第九节
11月20日,今天下午有场直播的比赛,我是早上回部门的,在下午发车时间
之前,忙忙碌碌了一上午。
以前遇上这类直播,他一贯的做法是自己直接开车去赛场,今天应该也不会
例外。尽管如此,载着大队人马的车已经出发了,我仍然希望他会出现在部门。
我没跟公车走,因为阿洛还在部门,他答应了去赛场时带我同行。
大队人马虽然也都熟悉,但与他们在一起,我还是免不了觉得孤独和无趣。
毕竟,最多只能算是一帮萍水相逢的朋友。
阿洛迟迟不肯走,据说因为比赛还有一段时间才开始,早去连个舒服点的座
位都没有,还不如先留在部门看电视。我于百无聊赖中决定帮值班编辑抄新闻稿,
抄到一半时听到有人回来的声音。
回头一看,竟然是他!
他没问我为什么不跟大队人马走,看来并不为在部门见到我而奇怪。但我见
到他时,他的表情非常奇怪,我猜他应该是有话想对我说。但他看见我似乎很忙
的样子,终于什么也没说。后来隐约觉得他接了个电话后,在部门进进出出了好
几回。再后来我问阿洛能不能早点走,因为比赛开始之前我还另有要做的事情;
但阿洛却铁了心似的就是不答应。我急得直跺脚,一气之下转身去找他。
他显然已经听到我跟阿洛说的话了,低声说:“我必须先送东西去赛场,他
们落了电缆,等着要用。”
原来刚才那个电话是叫他送电缆!但看起来他并不紧张,至少我见他没事在
部门里也呆了十数分钟。不过,跟我说过话后,他又变得忙碌起来,并且很快就
下楼了。
等我打电话把原先约好的事推了,阿洛也欠身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唉,
时间也差不多了。”我恶狠狠地瞪着他,两个人热热闹闹地一路对骂到赛场!这
家伙都三十有五,也成家立业了,怎么还这么老大不正经的!更不明白的是,我
跟这家伙在一起居然无缘无故也会有种亲切感!
他在赛场见到我,露出意外的表情。我笑笑,整场比赛90分钟,我撇了阿洛
就在他的身旁身后转。
直播进行着天也昏黑了,赛场的水银灯亮起来,体育场的上空显得很美。观
众逐渐高涨的情绪一点点地温暖着初冬的赛场。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又一次为他
选择了这个职业而感动。他大学拿专业英语的文凭,毕业前为兴趣到电视台实习,
又因为喜欢体育而选择了现在这部门。虽然现在部门的不少事情让他觉得不如意,
但他并不后悔!有一天他边说边开车:“我在读书时就知道我肯定不会做翻译。”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知道,反正不喜欢。”
又有一天,我说我将来可能会到报社去爬格子。他边开车边说:“报社挺好
的。如果不是更喜欢有声有色的画面,我想我也会到报社去。”
好像就在前几天的哪一天,他边说边开车:“即使当时我没留在电视台,我
也会从事其他与体育有关的职业。”
这一天,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他会对体育有这么深厚这么执着的感情了!当时
我正好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瘦削却坚定的背影,突如其来的感动让我很想很想从
后面抱抱他,把头轻轻贴在他的背上。那一刻我想,只要他开口,我会不顾一切
地好好爱他,因为这是一个我想爱的人!是一个值得我爱的人!——可是,也许
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是否愿意。事到如今,又一个月快过去了,他依然不肯说,
我几乎断定他永远都不会说什么了!
我在为自己的心事发呆时,他突然问我:“知道进球的人吗?”我还没怎么
听清楚就糊里糊涂地点点头,搞不清他的用意。比赛进入补时的读秒阶段,他突
然又笑着对我说:“回去这条新闻就留给你编了!”
所以本来打算看完比赛直接回家的我,跟着他回了部门。我把稿写好,把片
子编好交给值班编辑拿去配音,便坐下来吃他帮我订的晚饭。但他很忙,因为某
要台的两个记者突然来借机房,领导暂时让他负责接待并协调他们工作。我吃完
晚饭又看完一个短片,他的盒饭还原封不动地摆在大堂的茶几上。
我在小会议室里边看电视边想:既然已经吃过晚饭,既然没有别的事情,既
然没有人赶我走,我就留下来等“人家”处置吧,他既然“带”我回来了,总得
对我“负点责任”吧?虽然现在他很忙,但我可以等他,不在乎等多久,不在乎
等来的是什么,我不过想要一个结果而已。这是我的毛病,总希望清清楚楚明明
白白的,讨厌被悬着。
我知道自己还没有定性,又好天马行空,为了让自己活得实在一些,只好努
力让自己所接触的一切都变成肯定的。当外面的一切都是肯定而稳定的,我想,
我也没多少折腾的余地了。
阿洛也没有回家,据说晚上还要去拍个小球赛。我一下子紧张起来,问还有
谁会去。阿洛说了两个名字,没有他。
几乎能确定他带我回来也是经过一些盘算的:如果不是有意外来客,我和他
现在肯定在回家的路上了。听着他在外面忙碌的声音,我在心理哭笑不得,说不
定他正为那两个“天外来客”打乱了他的计划而烦着,说不定也在为怎样处置我
这个包袱而苦恼,但我偏就不愿识趣,偏不自动消失——现在这意外的局面激发
了我脑子里那些冒险与好奇的神经。当然,这些神经平常时候是天塌了也懒得动
的。毕竟以前没遇过这种情况,我想知道他的反应。一切与他有关的言行举止都
是我的兴趣所在,更何况那些从未见过的举止。我就像一块海绵,点滴不剩地收
集着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以便储存在记忆的网里。
谁也肯定不了这不会是今后漫漫人生路上他留给我的唯一记忆?人生的聚散
离合都太无常了!
大概八点多他才坐下来吃饭。饭菜已经凉了,他只匆匆扒了几口,用他的话
来说,已经饿过头,什么胃口都没了。我忍不住又难过地想:这样下去,迟早要
得胃病的。应该有个人好好爱他,他太不懂得照顾自己了!
我依然在小会议室里等着,但那些好奇与冒险,在看他草草吃的这顿饭后,
消失贻尽。不管怎样,最希望的,还是他可以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地生活。
也不知怎么回事,最后跟阿洛一起去拍片的人换成了他。他和阿洛一前一后
地拿着机器从机库出来,经过我的时候,他还只是说:“走吧!”
我知道,他知道我在等他。
他想必也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我在等他。
虽然一直倔强好胜,但每一次当他帮我“做决定”,把他的决定当作我的时,
我并不反感,反而有一种归属感。只要是个女人,不管她再男性化,归属感对她
而言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的心情似乎很不错,在那个观众并不多,但同行却不少的球场单面看台,
他悠转了一圈,去跟主办单位打了个招呼,然后朝我们走过来。我正站在阿洛身
后,心不在焉地看着球场上热热闹闹的人。他指着旁边的石阶,笑着说:“干吗
不坐?”
他总喜欢笑,而且笑得那么真诚,友善。他边说话边弯下腰吹了吹石阶上看
不见但肯定存在的尘土,准备坐下来,并跟我们身后一个认识的同行打了个招呼。
不知道是哪根神经出了问题,总之,我的“兴致”来了。他正要坐下来,我
嬉皮笑脸着推了他一把,然后一屁股坐在他吹过的水泥阶台上,坏坏地笑着,斜
着眼睛故意不再看他。
他像遇上了一个调皮的小孩,又气又爱地说:“唉,你呀……”
他绕到我左边——那里有我空出来的另一角石阶,也不管台阶是否干净了,
一屁股坐了下来,急急地回头跟人说话。这一举动欲盖弥彰,就象以往在部门里,
很多时候当他在场,我明明关注着他,只在意他,但为了掩饰这种心情,却总是
跟不相关的人乱扯。但他一走开,我却没有跟任何人说话的心情了。可惜没有一
双透视眼或一对顺风耳,让我可以即时走开,并验证他是否真如我一样。我们之
间猜测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他一坐下来,我就如坠入云雾之中,一开始是头脑昏眩,心跳加速,然后只
觉得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才合适。说实话,我们还是第一次靠得这么近!几乎等
于坐在同一张凳子上!
我想,如果现场再安静一点点,我再平静一点点,说不定就能听得见他的心
跳!
坐在那,他和我一样,显得有些拘谨。但他肯定也和我一样兴奋而幸福,虽
然表面上我们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周围的人在慢慢地散去,身边的空间越来越大,
但他依然坐在我身边,我们依然有意无意地贴得很近,仿佛从来就是一起的。我
这样以为。
尽管所谓的第六灵感已经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但这天夜里,当他坐在身旁,
第六感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是爱你的!他真的爱你!或者,至少他也是想爱
你的!
回到部门之前,我们的心情都出奇的好。回到部门,我和阿洛把机器放好,
出来时却看见他在喝水,一手还捂着肚子。像往常一样,他拿了钥匙朝我走过来,
对我说:“今天只能送你半程了,肚子疼得厉害,要回家吃药。”
我愣住了,停在原地不动。
他奇怪地回头,看着我,说:“胃真的很痛,家里才有药。”
直到很久的以后,我还困惑当时我的反应怎么会是马上扭头,而不是问他的
胃要不要紧。我扭头说:“我去找阿洛!”
他语气坚硬地“喝”住我:“阿洛跟你不同路!”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阿洛和我都呆住了。我求救般地看着阿洛。阿洛却没敢
看我,只急慌慌地说:“是的,不同路。”
他的“呼喝”,加上阿洛的退缩,让我尴尬得想哭。他可能也感觉到这点了,
语气软了下来,轻声问我:“半程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送完全程?”
我只好说:“不是不行,而是现在已经没有车回去了。”
“这么早就没有车了吗?”他惊讶地说,“我已经很久没坐公共汽车了,都
不知道这些了。”
我讽刺地笑笑,自我解嘲地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不如我们干脆找个
公共汽车站看一下,你就可以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了。”
他没好气地说:“痛都快痛死了,没那么好的心情跟你瞎闹!”
我又开始赌气,可能的话,再也不坐他的车了,免得为难他……
最后他还是把我送到家门口。可是一路上,我开再好笑的玩笑,他还是皱着
眉头。
11月24日,聊天的时候,我跟阿洛说:“实习总会结束,我终于要走的。”
阿洛打量了我一番,给我出了一道测试题,然后对我说:“你还是不够体谅
人。”我盯着他。他又补充说:“至少不够体谅你的男朋友。”
想起先前的事,我惨然一笑,说:“也许吧……”
我有三天没回部门了。不过在他忍痛送我回家的第二天,我“特意”打了个
电话问候他的胃。今天他值班,所以我回来。
在小会议室坐了一阵,他近似得意地说:“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后天我
们又要出差了。”
小霍马上就不以为然地说:“她有什么不幸呢,又不是她要出差?要去远行
做野人的是你们,又不是她!”
我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不是我自作多情,他的意思我懂:他要出差了,我将
有一段时间见不到他,这对我来说是不幸的。——只有我和他可能这样理解他的
话。
这一次出差,我在19号已经听他说起过。当时我表示了想同去的意愿,因为
我对山野远足喜爱有加。那时候他认为我能同去的可能性很小。因为他们出外景
要由别人负责全部费用,理论上不能太让人破费,当然以人少为佳。
但是,小霍却在无意中透露了一个消息:部门弄来的名额有四个,阿洛有私
事去不了,因此还有两个空出来的名额。
小霍说:“他们四处找人同行,结果硬是把技术部的一个技术员带了去。”
小霍又说:“多亏你这两天不在,要是你在,说不定倒霉的就是你了。”
我的心都凉了!
他知道我对他们的这次出差很有兴趣。我曾经一再叮嘱他,有机会一定要通
知我回部门。他知道我的传呼号码,为什么在缺人的情况下,他甚至没向我透露
任何一点消息呢?
百思不得其解后,我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可能早已经忘了我的传呼号码,
或者已经忘了我曾经跟他说过的话,又或者根本就不想把我带在身边。无论是三
者的哪一个,都只会令我心寒。
这件事情让我郁闷了半天。这么一件“大事情”,他居然跟什么都没发生一
样。好几次我就一直盯着他,恨不得能使用解剖术,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憋了一肚子气,晚上快下班时才发出来。
在他合成播出带时,我吵着要看其中的一个专辑。他也没看我就说:“有什
么好看的?你把带子拿走了,我怎么干活?早点干完早点回家啦。”
我真的很固执也很任性。所以当后来他示意我一起回家时,我不留情面地说:
“你先走吧。我一定要好好地把那个专辑看一遍!”言外之意,是责怪他刚才没
让我一睹为快。
他善意地“威胁”我说:“你不走的话,我不等你了?”
听得出,他说这句话时还认为我只是耍点小脾气,大不了我会磨两句,最后
还是会跟他走的。但我一脸严肃地再次强调“你先走吧”,就不再说话。
两个人对峙了几秒。最后还是他开着玩笑说:“那,我先走了。你既然要留
下来,也只能让小霍送你!”
我不说话,他转身走了,带着一些无奈与困惑,也许还有一点生气。
他走了,我的心也空了。有时候真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怄气!到底想惩罚谁!
所以,当刚好有事回部门的阿洛把我送回家,当阿洛说“你至少不够体谅你
男朋友”的时候,我想这话说得不无道理。但就跟不能不爱他一样,我对自己那
些天生的性情也习惯了放任。多少年来一直觉得,任何事都可以不计较,但委屈
自己就万万不能。
有爱就应该有理解和包容。如果他认定我是一个不可理喻、不讲道理的人,
我需要为自己辩护吗?为什么不能是他迁就我?
11月25日,这天直到傍晚,他才出现在部门。看见他背回来的那些行囊,我
似乎明白了他可能良苦用心。
远足所要带的“行李”,绝不是我一个女生可以背负的。
他没怎么跟人说话,在部门里有点无所适从地踱来踱去,显得很沉闷,还差
点把我绊倒了,我责怪他说:“心神恍惚的,当心被山林的老虎吃了,别回不来
了。”
我离开部门的时候,远足的队伍还没有出发,几个人坐在部门外面的会客厅
里。嘈杂声中,我听见了他愉快的说话声。
11月26日的早上有雾,这是我住的地方常见的天气。
他应该是昨晚离开这个城市的,或者就在我离开部门后不久,而今、明两天
我都不会再见到他。
总觉得整个人懒散得要命,一直提不起精神来。这种状态从昨晚延续到现在,
越来越觉得再不离开,恐怕更难自拔了。
我不是一个停下来会感到幸福的人。并且我应该要去找工作了——当他不在
这个城市,当我拥有足够的空间时,我不失时机地告诫自己。
不知道最后一次坐他的车回家会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什么会是我
们的最后一次,只知道我已经为一份期望中的感情停留了很久很久。
他肯定爱过我,我坚信无疑,只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延续过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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