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11月29日星期一,我等他。从一大早开始。这一天似乎特别长,也特别难熬。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中午饭,在部门又等了一个多小时,但依然见不到他的踪
影。我终于失望了,无精打采地去找小霍,决定坐他的顺风车提早回家。
小霍奇怪地问我是不是病了。
我说:“你难道不觉得我一直都有病吗?”当时我心想,他今天不会回来了。
小霍打量了我一番,正正经经地说:“听你这么一提醒,倒也像有这回事。”
我笑着在他肩上打了一拳,警告他别乱说话。当时我心想,他今天不会回来
了。
我跟着小霍去车棚的时候,一辆红色的小型轿车缓缓开过来,几乎是停在我
身边了。我还没看清开车的是谁,小霍已经在自言自语:“今天怎么开这辆车回
来了?”
直觉告诉我,是他!
晚一步,我已经走了;早一步,也许我就不会走。不早不晚,就在我和小霍
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回来了。
我知道,有一些误会已经产生,并且没有机会解释。我看着他的车跟着小霍
开过去,上了一个小斜坡,在车棚旁边停下来。我的心开始隐隐作痛,为我和他
之间将要继续加深的误会。这些误会就像利剑,刺得我们的心都痛。
他从土坡走下来,在我和小霍面前经过,用可能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说:
“这么早就走了!”
我麻木地笑着,看他无趣地走开,然后机械地上了小霍的车。摩托车经过他
身边,听到他调侃了我们一句。如果我没有听错,那句话应该是:“这么早下班,
去谈恋爱吗?”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为造化弄人。而这“造化”是不留解释的必要的。
我并不迷信命运,但在某些突如其来的巧合面前,我总会消极地想:这就是
天意吧。必然是由很多偶然造成的,因此总有一些偶然发生的事情,让我情不自
禁地联想到必然。
误会也许是偶然的,但分开却是必然。
12月1 日,星期三已经成了我每个礼拜的期盼。
身边的朋友都知道,我不会答应星期三任何时段的约会。潜意识里,我把星
期三完全留给他了。这一天,我不想跟他以外的任何人有任何瓜葛。我们呆在一
起的时间大概只有十个小时,剩下的时间我就静静回味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或
者猜测将来。理想中,这一天的痛苦与幸福只与他有关。
我想象一个纯粹的星期三,因为生命中纯粹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但上星期三赌气不肯他一起走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因
而今天的心情也比较复杂。我在兴奋与恐惧的拉扯中,忐忑不安地等到傍晚,直
到他像往常一样帮我订了晚饭。
一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在某个空隙,他走过来对我说:“晚上有我们
这次穿越的幻灯看,有没有兴趣?”我看了他一眼,想起他不跟我打招呼就取消
了我去远足的机会,故意不满地说:“都没有机会亲身去感受,幻灯有什么好看?”
我这样子很让他觉得没趣。他只是说:“怎么可以这样说呢?各有各的乐趣
而已。”说完就走开了。
我又开始难过,他怎么就听不出我话中有话?事实上我也解释不清为什么总
会出口伤人,为什么我就不能说一些好听点的话呢?我承认经常挑他的话刺,但
天知道这只是我想跟他多说几句话的“手段”而已。
他是整个部门对我最好的人。为了送我回家,他要兜老远老远的路,却从不
抱怨。他耐心地教我业务上的技巧,给我发挥的机会。他不会吩咐我干琐碎的零
活,他说他要尊重我。他还会对我说应该买一个电热棒,冬天可以烧水洗热水澡。
这四个多月的实习时间里,只有他从一开始就把我当作一个与他平等的人,尊重
我、教导我,并且照顾我。
以前曾经对人说过,如果别人根本就不在乎你,你想伤害他都不是件容易的
事。对甚至不愿对普通朋友有所要求的我而言,大概就只能伤害我在乎的,并且
也爱我的人罢了。
可转念一想,相爱的人之间的伤害大抵出于误会。我尖刻话语的背后,不过
因为内心正承受着的反复煎熬。
我已经耗费太多的时间了。
如果他爱我,为什么不说?为什么没有明白一点的表示?
一个27岁的男人,难道会真的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吗?甚至当自己心爱的女
孩要离开时,也可以无动于衷吗?
他再也没提看幻灯的事,我却暗自决定跟他去。
既然他来问,多少也希望我同去。我就把之前对他说的那句话当作一个不大
善意的玩笑吧。我甚至准备好台词了,一旦他对我改变主意提出不友好的疑问,
我马上可以应对。不过那些台词没怎么派上用场。一是因为他只是意外,并无不
友好的言语,二是因为我紧张得把台词给忘了不少,尤其是经典的那些。
我在他的工作基本结束时,告诉他想跟去看幻灯。他的确非常意外,并且我
觉得当时他已经不打算去了。他脱口而出,说:“不是说了不去吗?”,语气和
神情除了意外,还是意外。
走的时候,当我习惯性地伸手去开前排车门时,却听见他说:“坐后面,前
面我要放包!”
在另一个同事面前,我强作笑脸“钻”进后座,感觉就象钻进了地狱。一路
上我努力说笑,掩饰自己的尴尬与不安,并且在心里罗列了近千种他以这种恶劣
态度对待我的理由。他完全有资格有必要把我“赶”到后座以示惩罚。我异想天
开,我不自量力,我刁蛮任性,我反复无常,我狂妄无礼,我不切实际,我不顾
别人的感受——总之一切都是我的错。
数尽自己的不是之后,似乎发觉一切感觉都是自己臆造的,更觉得过去、现
在和将来都很没意思。车停在马路边,我懒洋洋地说:“如果幻灯不好看的话,
能不能把你的钥匙给我,我宁可在车上听歌睡觉。”
他有点生气了,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我干脆破罐子破摔,嬉皮笑脸地说:“我不来,不就没机会坐你的‘新车’
了吗!”
12月2 日,仿佛于一瞬间明白,真正有事时,谁也帮不了我。
昨晚,看幻灯的人挤在一起,兴奋而快乐。他与我近在咫尺,真的就坐在同
一张椅子上。但我却怀疑,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这个城市并不怎么讨我喜欢,却有一个我留恋的人。这个人说一句话就能把
我留在这个城市,我可以为他的一句话改变我的理想和追求。但我离开了又回来,
差不多又一个月过去了,他依然守口如瓶。我不知道是否需要一直这样等下去,
置理想与追求于不顾。
在他心中,我也算个敢说敢做,敢爱敢恨的人。或者他就在等我开口,让恋
爱的感觉成为现实。在这沉默的僵持中,却陆续发生着很多事情,影响我们的心
情,影响我们的决定。
傍晚回家之前,我突然想起晚上要录节目,便提醒第二天的值班编辑。那个
编辑的心情不太好,因为大概半个小时前,部门主任临时下了个集体出外景的任
务,他并不想去,但却无法脱身。
如果不是我提醒,大家早忘了录节目这回事。虽然我提醒了那个编辑,但他
还是没有心情管录节目这回事,于是我帮他填了录节目的单子。填单不是问题,
但录节目要有带子。我不知道带子放在哪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自己先去找
找,帮人就帮到底吧。
找了一遍,只找出一盒,我照实说了。
那个编辑瞪了我一眼,好象我在推卸责任,说:“怎么会找不到呢?”带子
翻出来后,更是气咻咻地说:“怎么会找不到!闭着眼睛怎么找!”对这种事我
已经近似于麻木。我拿了带,插上填好的单子,拿到录节目的机器前放好,返身
回编辑室拿背包,然后朝大门口走去。在这过程中,我一句话都不说。因为,实
在无话可说。
快走到大门口,才听见那个编辑内疚地说:“现在就走了吗?”
我边走边点头,泪水一下子模糊了眼睛。走到楼梯的转角,泪水已经夺眶而
出。
一点小委屈怎么可能让我哭呢?而且那个编辑最后一句话中流露出的内疚,
其实也算是道歉了。这点委屈要在平常,一转身就会忘记,怎么可能让我哭!让
我哭的人是一直不声响的他啊!昨晚的事已经很让我伤心。今天见面,他一句话
都不说,而且还有避之不及的迹象。本来就糟糕透了的心情,再加上莫名其妙受
委屈时见他在一旁不闻不问的样子,我想我是绝望了!
一个人因绝望而哭,总该情有可谅吧?
然后仿佛于一瞬间就明白了,真正有事的时候,谁也帮不了我,他也罢,阿
洛也罢,小霍也罢(当时他们都在场)。我对朋友的理解似乎过于天真了。我以
为自己应该更坚强更独立地活着,不迷信任何人任何事!
于一夜间,我一个人可以改变很多。可这些,一向安逸的他能体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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