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12月3 日,一大早回到部门,发现部门外会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三个人,坐在
阴暗一面的那个人我没认出来,只觉得这人看着我的神态很熟悉,似乎是一种让
人心跳的凝视。从他们旁边走过,我猛然意识到自己没认出的人就是他。
这是清晨,八点半还没到,前一天的种种都还左右着我的思维。否则,在那
样的凝视下,我早就化了。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坐下来,朝着他坐的方向,我苦笑:一切都将结束。昨天,
如果他敢这样看我,或者又是另一种结局。
一刻钟后,他帮我解围。在讨论我要不要跟他们一同出去拍外景的时候,他
说:“也没有什么要她帮忙的,她就不要去了吧。”说话的时候他温和地看着我,
并且轻声对我说:“不想去就别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经过昨天,我内心的感动已经大打折扣,但我还是感激地朝他笑笑。
他知道我不想去,他还是会帮我说话的。然而,哀莫大于心死。昨天,如果
他……有些事,要做到不早不迟还真不容易。哪怕只是迟半秒钟,也是迟了!
这一天,我突然有了去赴约的心情。当一个从美国回来的朋友留言问我有没
有空时,我答应了他的约会。
下午四点多,去拍外景的人就回来了,部门里一时间比较混乱。五点多,朋
友打电话来找我,小霍叫我听电话时,开玩笑说:“哈哈!寂寞了?男朋友?”
我没理会小霍,拿起电话就说我随时都可以走了;又叫他不用来接我,我去
到了直接打他的手机。
我想,大堂里的人,可能不会留意我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但他肯定知道我要
去赴约。放下电话,瞥到他在办公桌前安静地“坐着”。直到我离开,都没听见
他说话的声音。
大堂给我的感觉还是混乱,闹哄哄的,我几乎是逃离那片热闹。我走得很坚
决,强迫自己相信,那个热闹的地方没有人值得我留恋。
虽然并不喜欢跟那个朋友约会,但这是我从一个空间走向另一个空间必须的
过渡。即使在约会时强烈地觉得自己并不快乐,我还是不停地鼓励自己说一切都
会好起来的。我会找到另一种什么来填补他留下的空档。我会在现实的种种不如
意中发现,风花雪月只是虚幻梦一场,生活本身其实沉重得谁也顾不了谁。
12月4 日,一同出去拍片时,他空着前座不坐,和我一样坐在后面。看起来
他的精神不好,竟然在拍摄间隙趴在桌子上打盹。
我一遍遍地对自己说:这个人的一切与我没有什么关系的。
回来的路上,他的手机响了。我听着他接电话时谈笑风生,对方约他打网球,
他问有没有师妹同行,得意地说:“以后多找几个来,不会打也无所谓,我教她
们,包教会。”
似乎一直不曾见他这么洒脱。我静静地听着,装作什么也不在意,心里不停
地默念:这个人与我没有关系。这个人与我没有关系的。既然他没有女朋友,开
师妹的玩笑也不算过分。而况他说得并不失身份,不令人讨厌。
他说他有约会,要把片子留给我独自完成。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我看他
的时候,他在看窗外。
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片子其实也编好了。我在编辑机前漫不经心地耗着,等
确定他走了,才从编辑室出来。
耳边不时响着他跟人调侃师妹的声音。
12月5 日,静下心来想想,只在两、三天间,整个世界给我的感觉是变化得
快!
日出日落还一样,上班下班的人也照常,但我在中午的时候还不敢肯定下午
的事,更别提曾经允诺过的事情了。比如,上个礼拜我曾经说过,今天要跟他去
从化拍一个越野山地车,不过他可能早忘记了。
中午他拎着肯德基的外卖回来,我故意留在小会议室里,连招呼也不跟他打。
而他,居然也没进来打上班卡。
他在外面大堂跟人大声说话。接着听到他叫大家吃鸡翼,有人跑过去,我依
然懒得声响。然后听见他在外面叫嚷着:“再不来拿,我吃掉了!”我依然连探
出头去看一下环境的心情都没有。
鸡翼是别人连外卖袋拿过来给我的。我去洗手,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小
会议室里看电视。见我过来,便摆出抢鸡翅的姿势。我总算没说“今天没胃口,
你吃吧”。而是伸手把纸袋拿到一边。
气氛缓和了一点,他开始说早上踢球时被人踢肿了脸,差一点就想跟那人打
架了。
我吓了一跳,仔细看看,他的脸颊果然红了一块。
听他说想打架也是第一次,突然有摸一摸他的伤口的冲动。当然这根本是不
可能的。想到这里,我无奈地笑了。如果有人留意,肯定能觉察我笑意中的绝望。
我已经可以拉开和他的距离。我已经可以站在一旁,以局外人的眼光来看他、感
受他了!我的笑同时因绝望而凄美,很久没有开怀大笑了。
下午一点他们就要出发。只剩几分钟了,我绝口不提拍外景的事,而他进进
出出,也没有对我说什么。
我想,他早忘了吧。
阿洛他们先把机器搬走了。大堂里也听不到什么声音了,我才拖着疲累的身
心从编辑室出来。
一切都是自找的,但我只能这样,选择压抑自己的感情。我已经又浪费了一
个月时间,毕业逼近,工作还没有头绪,就像走到了悬崖边,再走多半步,等待
我的,难保不是粉身碎骨的命运。爱情尽管诱人,也可能让人毁灭。我不怕毁灭,
但害怕毁灭是糊里糊涂的一点价值都没有。既然活着,便希望能活得有价值一点。
每一次他离开,我都会有种被掏空的感觉。大堂安静得像一座千年的坟墓,
我象个幽魂,不知怎么就朝大门口游荡去,却被朝门口走过来的人吓得不知所措。
他问:“你不是说想去吗?”
惊慌之余,我用空洞的眼光注视着他,有气无力地说:“我……不去了。”
他竟然也没问我为什么不去,默默地提起工作袋,转身离开。
听他的语气,其实也像我一样心绪不宁。他一定觉察我的变化了。他一定感
到我刻意跟他拉开的距离了。他一定也像我一样难受,如同面对生离死别。
他也一定和我一样,对结局无能为力,只能选择慢慢适应。
毕竟我们都还要生活下去。即使爱情死了,仍没有必要把生活搞得一团糟。
我应该好好地找份工作迎接即将到来的毕业后的生活了。
12月8 日,休息了两天,又到星期三。早晨回部门的路上,我知道这是最后
一次当他的助手了,下星期我就要到另一个地方去试工。之前我没表示今天会回
去,也不曾说过不回去。
在离单位只有两三百米的地方,传呼机大叫起来。上面显示出他的姓氏,还
有部门的电话号码。
半个多月前,我就把传呼机号码给他了。这一次,他是第一次给我打传呼。
我原谅了自己的欣喜若狂,并决定马上给他回电话。因为很想知道他要跟我说什
么;并且希望将来回忆他与我的每个第一次时,有个完整的记忆。
接电话的人不是他,那人叫我等等。
他过来,问:“喂,哪位?”
我想,他接电话的声音怎么总是这么温雅。
我说:“你找我吗?什么事?”话语中掩饰不住快乐,也许我一直就不曾打
算掩饰。
他说:“是呀。问问你回不回来,如果不回来我就早早开工,不给你留活了。”
我说:“给我留着,我要回去的。马上回去。”
他奇怪地问:“怎么这么快就回电了,莫非用的是手机?”
我得意地笑了,说:“我哪来的手机?好了,不说了,我先回去。”
两三百米的路走几分钟就到了。上了楼,部门的大门虚掩着,我在门口站住,
绕有兴趣地朝门内张望,让我想起几个月前来报道的第一天——他不在大堂,也
不在小会议室。推门进去,小会议室里的两个女同胞好奇地问我干吗在门口鬼鬼
祟祟的,又问刚才是不是我打电话找他,我痛快而大方地点点头。她们说:“都
回来了,还打电话?你也挺有意思的嘛!”
我只是笑笑,没解释。心情真的很好,几乎能飞起来!
他在编辑室里忙着。一个人。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轻声说:“早!”
他回头,惊讶地看着我,说:“怎么这么快!”
我只笑笑,没多作解释。因为知道,其实我们对原因都不感兴趣。
我看了看他正编着的片子,问他:“怎么现在才开始编专辑?你不是一向都
在星期二就把片子粗编好的吗?”
“今天编也不晚啊。只是有点急,所以要知道你回不回来,好早作打算。”
他说。
我会意地笑了——今天心情很好,莫名其妙的也会笑。我问他,除了以往每
个星期三要干的活外,还有什么事情要我做。
他想了想,说:“暂时没有。你先去看一场直播的比赛,准备编一条新闻,
过一会我把要剪的专辑给你。”
我点点头,转身时突然意识到,刚才说话的时候,我们的声音都分外温柔。
我意外自己原来也有这么温顺的一面!这样想着,我也顾自苦笑。
人之将走,其性才顺——如果平时我也能像今天这样温顺,这样和悦,一切
会不会是另一种模样,另一种结局?
因为已经决定要离开,所以一切变得无所谓;又因为无所谓,所以放得开吗?
晚上,所有的工作都结束后,他拿来一盒资料带,粗略放了些片段,让我有
空的时候作一下记录,并说他会跟着,我有不懂的,随时可以问他。
本来想告诉他我要走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一盒资料带而已,费不了多
少时间的,而这些日子以来,他似乎从没在私事上烦过我。
他把资料带退出来,我刚想收拾,他就说:“这留给我,你先去交播出带。
这带子放我桌上,你有空时去拿。”
从播出中心出来,他已经在车上了。车门开着,看见我,他一边问:“怎么
要这么长时间?”一边示意我上车。
我抱歉地笑笑,说:“等一会,我得先上楼拿背囊。”
“你还没把东西拿齐吗?”他惊讶地问。
我转身笑笑表示歉意,然后一步一步地踱上楼——从这一刻起,以后很长一
段时间,我都只是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上了楼,阿洛还在,问要不要送我回家。我摇摇头,说不用了,某某还在等
我。
相比较于有人送,其实我更乐于一人独行,如果送我的人不是他。因为我喜
欢把回家的直线随意变成曲线。人最经不起的就是反复无常,但我一直以来随意
性都比较大,总不能在别人送我回家的路上,突然就说,我突然想到宏城广场听
听音乐……
不过就算今天他不送我,我也会拒绝阿洛的好意。星期三是属于他的,我说
过。
上车的时候,我径直去开后坐的门,一声不响地移开他放在后座的包坐了进
去,他什么话也没说。一路上,已经发生的在继续,没有发生的永远不会发生。
在我平常下车的路口,他问:“是不是还在这下车?”
我去推车门,一条腿已经伸到门外,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一笑,无奈地说:
“其实,我真的希望永远都不用下车。”
我说完就走,车厢昏黑,感觉他微微动了一下。
他是不是听懂了?听不懂又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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