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这个周末,收到马洁从北京寄来的一张问候明信片。明信片背面抄了汪国真
的一首诗《热爱生命》,诗名很俗,但行文却有点意思: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
既然选择了远方
便只顾风雨兼程
我不去想是否赢得爱情
既然钟情于玫瑰
就勇敢地吐露真诚
我不去想身后会不会袭来寒风冷雨
既然目标是地平线
留给世界的就只能是背影
我不去想未来是平坦还是泥泞
只要热爱生命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似乎怕我还读不明白,马洁在诗后面还密密麻麻地附了一行字:“生命的内
涵其实是行动。让生命在行动中充实,而不要让生命在犹豫中虚度。如果你已经
用这种态度对待生命,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马洁指的是我与周峻分手的事,但肯定也不只为了说这一件事。认识我之前,
马洁已经是理想主义的逃兵,就连我们的友谊,她也说得那么现实:“将来,如
果你的理想有幸超脱于现实,那么把理想的快乐分点给我。如果你的理想不幸在
现实中泯灭,那么来找我讨点现实的生计吧。”
这就是我大学四年朝夕相伴的密友。虽然不认同我的人生观,但她清楚我是
怎样一个人,并支持我的理想主义。如果我曾经或者还会做出什么在常人看来是
不理智的选择,这些朋友也算是我的勇气的源泉。
给马洁回封长信,一个上午就过去了。吃完中午饭回编辑部,发现有个人坐
在我的办公桌与《都市闲情》责编的办公桌之间。
他在看马洁寄给我的明信片,没在意我正推门进来。
我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决心要好好教训这个偷窥者。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是
出于什么原因,看别人的私人信件就是不对。
对方很警惕,我才走了不到三步,他已经抬头,惊诧之余先来了个下马威:
“你是谁?干什么?怎么进来的?”
我觉得好笑,同时也猜到了眼前的人是谁。我大步向前,弯下腰鞠了个很夸
张的躬,抬头看见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强忍着笑说:“《闲情》责编
好!我来编辑部刚好两个星期。按主编的意思,我已经当了您有名无实的助手两
个星期了。”
“哦,你是主编说的新人!”他友好地笑了。那笑容非常好看,让我想到初
晴的阳光,“鬼鬼祟祟的,吓我一大跳。差点没闹笑话冲去拉闸报警。周末怎么
也不在家里休息?”
我拿过他放在桌上的明信片扬了扬,说:“这好像是我的明信片噢,不知道
刚才谁在鬼鬼祟祟地看人家的私人信件呢?”
他马上说:“啊?是吗?摆在我桌上的东西,我为什么没有资格拿来看?私
人东西难道应该放在别人的私人地方吗?”
我也笑了,争辩说:“也不能怪我呀,两个星期连你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
知道!桌上又没特别标志!如果不是我近水楼台先占领了你的桌子,上边早就堆
满大卫的垃圾了。”
他摆出让步的姿态,笑着说了一句:“大卫这家伙……!”
那个下午,秦编辑似乎一直在处理前两个星期堆积的事情。
编辑室突然多了一个人,我也没心情做任何事情,在旁边拿了本书随便翻翻。
窗外阳光不错,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他又问我为什么星期天还呆在办公室
里,我说反正在家也是一个人,没什么事可干。办公室的环境比租的那个窝还好,
不如回来看看信看看书。
我的回答有板有眼,这么正经的一问一答让我自己也感到诧异。虽然表情都
和蔼友善,但直觉他与大卫不一样。比方第一次见面,坐在大卫旁边,大卫会把
七分心思放在逗我说话上。而这个叫秦宇的编辑恰恰相反,他把七分心思放在整
理他的物件上,剩下三分心思也只有一分不得不给了我这个“不速之客”。
另外两分——我的的确确感觉到它们在空气中自在畅快地“飘”着!
后来,在翻阅许戈写的旧信笺时,我发现了这样一段文字:“我终于有理想
了。就是飘。我觉得这样才快乐,太多亲情反而是负累,可惜我的理想还要经过
两个可能,不然就很可能不能实现或很慢才能实现了。”
年少时第一次读这些文字,我还无法体会许戈抽象的理想。
也许我曾经不把它当回事,只以为那是许戈年少痴狂也作风雅而已。现在我
终于把许戈的“飘”和那天下午的秦宇联系起来,才突然领悟了许戈的理想。
传统的生命有太多不得不承受的重!
“飘”是怎样一种奢侈!
秦宇使我想起许戈的理想和“两个可能”。
在无从知道许戈是否终于成功割舍那“太多的亲情”实现了“飘”的理想的
情况下,我对秦宇随身散发的“飘”的神韵产生着极大的兴趣。
日子可能是过得太空泛了。
回想与周峻的那一段感情,空虚意味着危险,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我跟大卫的友谊发展得很顺利也很迅速,我们聊天时常常相互贬低对方,说
完以后还要补充一些诸如“那个傻瓜无药可救了,专门想些馊主意做傻事,不过
有时间倒可以照他(她)说的试试”的话。
朋友与朋友之间如果连最难听的话都能公开说了,我相信这种友谊能经得起
任何考验长存心间。但大卫也排遣不了我心里堆积起来的空虚。
空虚是什么?它从哪里来?将向哪里去?它是不是也会因人而异?
从前我曾经孤独,但与空虚相比,我的精神却是充实的。在北京生活了两年,
时光象虫子一样每天一口地吞噬着许戈留在我心里的鲜活形象,剩下的便只有记
忆,而记忆则由飘渺演变成我的空虚。在周峻毫无意识地把我的一些梦也给破坏
后,我越发只有多年以前的记忆可以想念,更觉得自己的空虚无边无际,即使大
卫的友谊也于事无补。不过空虚也促进着我和大卫的友谊,大卫虽然已经有女朋
友并且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但那女孩远在上海。
有一次编辑部人比较少的时候,我问大卫:“你在编辑部里有好朋友吗?”
大卫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问:“干吗?”
我故作神秘地扫了一眼四周,低声说:“虽然你们平时看起来都有说有笑,
我还是觉察到大家的矛盾了,所以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朋友呀。你大概跟秦宇还比
较默契吧?”
大卫笑了,说:“你好象很对自己的感觉很自信哦?”接着果断地说:“编
辑部没有我的朋友。”
他的回答直接得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卫又说:“你算不算是编辑部的?”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暂时算半个吧。没有朋友,你不觉得孤独吗?”
大卫欣然一笑,说:“这里没有我的朋友不等于我就没有朋友了。我看,你
才是没有朋友。”
我不服气地说:“鬼话!我的朋友到处都是,小学的,中学的,大学的,外
面认识的。你看我这么捣蛋,就知道我想没有朋友都不行!”
大卫也不争辩,不动声色地说:“都是酒肉朋友吧?肯定没有知心的。”
就在我要反驳大卫时,秦宇走了过来。我的思绪就这样又飘了出去。我在大
卫面前默认了自己的孤独。
每次强烈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许戈,彻底失落了那些曾经令我充实与
幸福的感觉,我便无法否认现在的孤独与空虚。
经过那一次谈话,大卫对我更照顾了。不过,有很多原来打算跟大卫说的话
却被我咽回了肚子里。有时候我跟大卫说到初恋的感觉,却不敢告诉他秦宇会让
我想起初恋的情人。我也不敢说我很欣赏秦宇的笑颜和“飘”的气质。
很难得才有大卫这么一个朋友,我没必要让他认为我们的品味有很大差距。
尽管人与人之间,甚至朋友与朋友之间有异见是多么平常的事情。
我没对任何人说过我“欣赏”秦宇,也没对任何人透露过我喜欢看他的一举
一动一言一笑,更不愿意表现出自己跟他在一起干活时的异样快乐。反正感觉自
己什么也没做就恋上了。每次打开记忆的门,脑海都能清晰浮现第一次见到他的
那个午后,他的笑就像初晴的阳光。他在初晴的阳光中静悄悄地“飘”进了我的
精神家园。
大卫说编辑部里没有朋友,但在外面还是有朋友的。不过两个月下来,秦宇
给我的感觉却是编辑部里外都没有朋友。
他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平时说电话也是应酬的语气。有一次他跟我说
平时不怎么上街。我奇怪地问:“那你休息的时候干什么?”
他笑笑说:“我很少有真正的休息时间。如果有,睡觉呀!我很能睡的,可
以从前一天晚上十二点睡到第二天晚上十二点。”
你是否也像我一样相信宿命?很多年前许戈曾经用相同的语气跟我说过类似
的话,也是说自己很能睡,一有空就呆在家里睡觉。
我相信很多发生过的事情只是巧合或者偶然,但巧合与偶然并非不可能成为
宿命。在我遇上秦宇的最初,我还没想到宿命,但对他的好感却是这样一天一天、
一点一点地加深了。
我渐渐减少与大卫聊天的时间,大部分精力都放在《都市闲情》上。做版的
时候,秦宇常常为我的一些想法做出刮目相看的表情。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可直
觉告诉我,秦宇开始注意身边这个女孩了。他与我对视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的眼
光除了肯定,还有欣赏,我甚至还觉察到微微跳动的炽热。
秦宇本来不怎么爱说话,后来话却越来越多。
我曾经向大卫求证一件有趣的事,大卫奇怪地问是谁告诉我的。我说是秦宇。
大卫意味深长地一笑,看着在另一边干活的秦宇说:“秦宇现在也会逗人了?不
简单噢!”
我盯着大卫,弄不清楚他的话的真正意思,不过心里有鬼,也不好意思追问
下去。
试用期结束的前一星期,秦宇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最近好像不大开心,
这么安静?”
那时我正趴在桌子上想事情,抬头有点茫然地看了看他,说:“试用期快满
了,我在想要不要主动去跟主编打个招呼。”
秦宇坐下来,问我:“你在这开心吗?”我点点头。他笑着说:“好吧,既
然你是我的——”
我愕然抬头,他却诡秘一笑,说:“——我的得力助手,我没理由不出面争
取的。”
我呼了一口气,也许是想掩饰之前一时的慌乱,又也许是心虚,便故意重重
地趴在桌子上,责怪说:“有没搞错,老占人家便宜?差点没吓死我!”
我在桌子上继续夸张地练着“趴”功。等了很久,秦宇才回来。他拍拍我的
肩膀,说:“主编找你。”
那平静的语气,给我的信息是——事情并不顺利。
主编说虽然我经验不足,但试用期表现还不错。编辑部现在正缺人手,需要
我这样的年轻人,但是暂时没有编制。他问我还愿不愿意继续干下去。
我推说要和家里人商量商量,主动说明天给他答复便退了出来。
走出主编的办公室,秦宇就没敢正眼看我,好像如果我留不下来就是他的错。
我猜想着这时候向大家宣布说我要走了,很多人都会过来说一些同情的话,他却
肯定什么也说不出来的。
下班时间,大家陆陆续续走了,秦宇还在看稿。我边收拾东西边盘算着跟他
说点什么。
“你大概也知道主编对我说什么了吧?”
秦宇停下来手里的活,抬头看着我,久久地才说:“可能现在的编制,真的
卡得很紧。”
我不说话。他继续说:“到别的单位再试试。你有能力,不用担心。”
我还是不说话。他又说:“现在就这样,再能干又能怎样呢?”
我心里偷偷地乐着,但还装得若无其事,站起来说:“你不回家吗?我可先
走了。”
秦宇没吭声。我的平静似乎强烈地刺激着他。无论他是在为我难过,还是在
为我担心,或者是自己心里愧疚,我都能得到一种幸福的快感。
我决定让这快感持续,便独自离开了,还故意留给秦宇一个黯然的背影。其
实户口和档案早就在毕业的时候转了回家,有没有编制对我来说并不十分重要。
我没马上答应主编,只是为了不让他觉得我很廉价。
第二天的事情更出乎意料。一早上班,秦宇看见我就高兴地说:“有个朋友
说他们报社要招人,你去试一试?”
我心里甜得像喝了蜜,却故意不以为然地反问他:“秦责编,那里也有像你
这样好的拍档吗?杂志社也需要人手呀。干得这么开心,我为什么要走?”
秦宇瞪眼盯着我,那神情简直恨不得把我打进十八层地狱但又于心不忍。直
到我们几乎同时笑了起来。
秦宇边笑边走开了。我却笑得趴在桌子上,脑子里一遍遍重复着他那“可爱”
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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