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多少恋情回想时只剩结局和起头,喝一口温柔,却跌进灭顶的狂流,会以为
除了彼此,再没有别的拯救。爱从不逗留,来去都不给理由,它只给结果,它来
时对谁都是予取予求。爱从不逗留,只由人坠落或是承受。若是它真的要走,不
会理你是不是一无所有。
秦宇问:“你走不走?”的时候,我正在编辑部外面的小阳台上吹着风。
我回头时的目光有点呆滞。秦宇看着愣了愣,有点紧张地问:“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边往里走边说:“走吧。”脑海里却是许戈信里的话:——我们
在过去相怜相惜或者也曾相爱。记住,是过去。
我没有说话的心情,上了车后出奇安静。秦宇在旁边似乎憋了很久,终于说:
“那封信好像很沉重?寄信的人很重要?说了什么不幸的事吗?”
我“啊”了一声,好像才发现身边还有个人,转头傻傻地看着他。
“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秦宇笑着缓和着气氛,转头专心开车。
“什么也没想。”我说。
秦宇当然不会相信我的话。但我上了车后真的就没想什么了,脑子像刚被洗
劫过,那一段时间分明是空的。秦宇大概也知道我有事不想对他说,于是也不再
追问了。车里一下子显得特别寂静。我想了想,终于轻声说:“许戈当兵去了。”
“许戈是谁?”
秦宇第一时间问了,马上又反应过来,说:“啊,是不是你过年在电话里提
过的朋友?”
我点点头,欣慰地笑着说:“你还记得。”
“挺好。圆了他的心愿啦,不是吗?”
秦宇语气非常平静。感觉不到他认为许戈是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我有点失望,并且觉得无趣,淡淡地说:“也许吧。”
说完我便向后靠在座椅上发呆,并想起许戈在信里的另一些话:——如果还
有什么让我放心不下,大概就是以前那个个性倔强,却没有足够坚强的心的女孩。
时至今日,也许那个女孩已经成了你尘封的记忆,可如果我曾经爱过谁,应该就
只有那个看起来热闹其实孤独的女孩。
许戈说的那个女孩,真的被我尘封了么?我反复问自己。
在过去的时间里,我也常常疑惑,为什么明明两个人都珍重的感情,却无法
如愿地长久?为什么两个人长大以后,曾经有过的感情却在流逝的时间中处于一
种凝固状态?
许戈又说:——最近一次听肥佬说其实我们还相互惦记。不知道是不是你跟
他说了什么。我只想告诉你,没有人能重回过去了。我们的感情就像被遗落在过
去的长不大的孩子,如果依然想念,大概只因为缅怀。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有
更圆满的感情。
一度被我认为已经无迹可循的初恋,在许多年的人非物不是之后,突然被初
恋情人提起并定了位,而我的初恋情人正准备去开始另一种生活。来日虽长,可
我还能再见到他吗?那些单纯的岁月,纯粹的感情,是不是也像即将远行的人那
样离我而去了?
我想到这,莫名的悲伤从心里涌出来,只觉得一开口说话就会哭。
“过去的事,想那么多干什么?”
秦宇突然冒出了一句安慰我的话,“放眼现在和未来,说不定你会有更丰硕
的收获。”
我笑笑,不想他担心,便说:“没事,早已经不想了,不过今天旧话重提,
有那么一点点感伤罢。”
我边笑边抹抹眼睛,虽然没有流泪,但眼睛却痒痒的有点潮。
秦宇笑了。在他眼里,也许我只是个迷了路的傻气小孩。
那天晚上,我梦见许戈。后来醒了,还依稀记得梦中鲜花遍开,还有即将远
行的列车。许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冲着我只一个劲地笑,满脸幸福的恬和。
有个女孩远远站在一旁,她的身影似曾相识,但看不清面孔。我知道她在等许戈,
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为他身边有这样的女孩而难过。
眼睛睁开的那一瞬间,有个念头伴随着淡淡的忧伤从脑海划过:不是自己的,
勉强留住也没有意思。
钱包被偷的那天,我想到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我的粗心和小偷的缺德似乎给大家提供了一个各抒己见的机会。秦宇和大卫
也先说了些教训的话,然后才问我都丢了些什么,有什么是他们可以帮忙的。
我说:“还好啦,月底了,钱包里的钱也不多。不过身份证丢了就比较麻烦,
补办还得特意回老家去。”
“其他的就没了?”大卫问着,拿起我的背囊看了又看。
我抢过背囊,没好气地说:“你是怀疑小偷怎么这么好心只偷了我的钱包呢,
还是怀疑我的智商——连自己丢了什么都不知道?”
大卫却一本正经地说:“现在这种情况,两样都值得怀疑。”
我被他弄得哭笑不得。秦宇在一旁捅了他一下,帮我抱打不平说:“好啦,
现在少跟她抬杆说风凉话,她也够烦的。”
我感激地看了秦宇一眼。他的名片也在钱包里。当初把他的名片“偷”来倒
不觉得怎样,现在名片连同钱包一起丢了,我却隐约为连他的一张名片都留不住
而觉得不爽。
不是自己的,勉强想留也不一定能留下来。
隔天早上,我正准备回编辑部,出门时收到秦宇的传呼。
秦宇说他就在附近,看我什么时候上班,顺便兜兜我。但是我上车后,他却
问我吃早饭了没有。我说还没。他说:“我也没吃,你先请我吃早饭吧。”
大宇在一个门面很讲究的酒楼前停了下来,秦宇说:“刚才经过的时候,我
就觉得这里面的东西应该很不错。”
如果不是坐在车里,我这时候早就一蹦三尺高了,但我还是叫了出来:“天
哪,我才被人偷了钱包啊!顺便兜兜而已,不用这么大的代价吧?”
秦宇笑着不回答,下车径直走了进去。我只好在后面跟着。喝早茶的人并不
是很多,秦宇很快就找到称心的位置坐下,我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嘟着嘴,故意
斜着眼睛看他。
“吃什么?”秦宇根本没理会我故意怄气的表情。
我说:“我在想,我口袋里的钱还够不够今天吃一顿中午饭?为了中午的盒
饭,最后,本人决定不吃早饭了。”
秦宇笑了,说:“就算你不吃,我一个人也能把你中午的盒饭吃掉,你不是
更不划算?”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一下把秦宇手中的菜单拿了过来。其实,从他把车停在
门口的那一瞬间起,我已经直觉今天请客的人不会是我了。
早点还没上来,跟秦宇面对面地干坐着,我觉得浑身都不怎么自在。虽然有
点无聊,也只好低着头不停喝茶。秦宇突然说:“你看,这是什么?”
我起抬头,像突然见鬼了一般,眼睛瞪得不能再大了。
秦宇拿在手里的是个钱包。我欠身去“抢”,差点没把桌子掀翻了。
我一边打开钱包一边看着秦宇,激动地说:“不是吧,连脏的地方都跟我丢
的钱包一模一样?”
钱包里的钱自然没有了,卡还在,身份证也在。最后我注意到,那张名片也
不见了。
我看看秦宇,又看看钱包,惊讶地说:“怎么回事?我不是在梦游吧?”
“我才没空跟你梦游呢!”秦宇说:“有人捡到你的钱包——那时候钱已经
没有了,但证件都还在。于是那个好心人昨晚打了我的手机,问我认不认识你…
…”
服务员送早点过来,把他的话打断了。但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感觉脸渐
渐发热,便低下头装作要专心吃东西。
“你挺走运的,居然碰上这等好人。”秦宇说。
我依然低着头,说:“我也觉得自己其实挺走运的了。真不知道怎样谢那个
好心人。”
“我已经帮你谢过他了。你看,我又帮了你一次,欠我那么多,请我吃顿早
饭都这么委屈?”
我吐吐舌头,说:“感激是一回事,没钱却是再真实不过的事实。我不是不
想报答你,真是有心而无力呀。”
“真这样?你干脆以身相许算了。”
我正把筷子伸向一个虾饺,听到秦宇的话,筷子一下停了在半空,几乎同一
时间,感觉脸颊一下子发起烫来。这时,秦宇的筷子“抢”走了我本来想夹的虾
饺。
我瞪着惊讶的眼睛,像是被他的话吓着的,又像是为他夹了我的虾饺而生气。
秦宇却若无其事地把虾饺放进嘴巴。而后,他一脸茫然的表情,就差没问我怎么
啦。
脸颊的余热肯定还没退去。但我终于撇了撇嘴,转头说:“爱跟报答应该完
全是两码事。”
我的话语听起来充满了不屑。
我低着头吃东西,好像过了半个世纪,才在沉默中觉悟刚才的回答很冷漠,
并且理智得有点违心。于是我又大声说:“别说我不是那样随便的人。就算我不
介意,你也不会答应,不是吗?”
我抬头,却对不着秦宇的视线了。
他依然不说话。我开始觉得尴尬,便说:“那张名片,是不是该还给我了?”
秦宇不作声,似乎没听见我说话。我索性一直盯着他。他倒没把这当回事,
喝掉碗里的最后一口粥,才看着我大声说:“饱了!还要什么?不要就结帐了。”
我摇摇头,心里难过得要命。低下头看着碗里没吃完的东西,再没半点食欲。
我放下筷子,正想找人结帐,秦宇已经把帐单拿起来。他也不理会我的表情就对
服务员说:“小姐,结帐。”
秦宇一直没提那张名片的事。我也不敢问,更不敢再要了。但心里总不舒坦。
我开始变得敏感起来。有时候秦宇的一句话,一举手一投足都能引起我的猜
想。那一段时间,我只好常常跟马洁通电话。虽然电话费贵,但心里的事我必须
找人倾诉。
我可以跟马洁大谈特谈与秦宇有关的事、与秦宇有关的心情,因为在她的世
界里秦宇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属于我的世界的名字。在这一过程中,马洁就像
个忠实的听众。有时候我觉得她其实也想发表意见,但因为不了解具体的客观情
况,所以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后来可能马洁也烦了,在我又一次难过自己在秦宇面前常常说些不该说的话
的时候,她突然打断我,说:“你醒醒吧!他多大了?如果真的喜欢你,都说到
这了,怎么就再没有进一步的表示了呢?”
我懵一下,马上争辩说:“不是呀,我觉得他的很多话语和举动,其实都有
特别意义的……”
“你觉得?你觉得?老是你觉得!他不这么觉得有什么用?他有说过喜欢你
吗?”
我心里想马洁是不是过于理智了,于是说:“难道什么都要说得明明白白才
算回事吗?我也没有说过我喜欢他呀。”
马洁听起来确实是生气了,她说:“随便你吧,你觉得一个人想来想去、猜
来猜去有意义的话,你就继续这样下去好啦。反正我也管不了你。你好自为之吧!”
马洁最后说的这些话,是我患得患失的心情的开始。之前的种种猜想都建筑
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秦宇喜欢我。现在经马洁这么一说,尽管我嘴上还在
争,却开始有点心虚了。
关于为什么来到这个城市的问题,马上乘虚而入烦扰我。
命运的浪潮既然把你抛在某个码头就肯定有前因后果。我认识了秦宇,有巧
合,有情节,免不了会在意是什么因结什么果。
那天下午,大卫的一句话打破了编辑室里惯常的郁闷。大卫扬着几张稿纸,
说:“你们看看,居然还有这样傻的人!”
原来那是一篇读者来信,以第一人称,叙述了一个爱情故事。故事说到一个
男孩跟一个女孩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就在那个女孩即将结婚的前两天,男孩在
一次意外中死里逃生后,突然发觉自己其实深爱着女孩,甚至强烈意识到缺了女
孩生活就会变得了无兴趣。但是,马上就要做新娘的女孩却沉浸在无比幸福中。
男孩去找女孩,听她如痴如醉地把幸福挂在嘴边,心痛得想哭。他觉得,如果成
为别人的新娘能让女孩感到幸福,还是要给她祝福。
故事其实很老土,我想让大卫大惊小怪的,大概是故事最后男孩说的话:
“有人说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的结合正好是一个圆,但寻找生命的另一半,就像
许多半圆混在一起重新组合,往往只要偏差不大,感觉像个圆也就行了。我的另
一半就这样成了别人的另一半,可我却骗不了自己了。不如就这样等着吧,也许
她哪一天会非常需要我,因为我知道我才是她真正的另一半。”
看了这个故事的人,不知怎么都不作声。大卫捅了捅离他最近的秦宇,问: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秦宇看了他一眼,说:“如果真的那么肯定地爱对方,一定要跟她说。”
我翻翻眼皮,懒洋洋地说:“如果那个女孩拒绝你呢?别忘了她正准备跟别
人结婚哦。”
秦宇也不看我,说:“既然那么肯定的感情,就继续努力吧。契而不舍的,
直到她也爱上我。”
我说:“不是任何事情都会因为你付出了就有收获的。”
秦宇才转过头来,我却马上把目光投向远方。只听见他说:“如果努力过后
还是无能为力,才另当别论。也可能自己的直觉错了,事情总会有了断的。”
大卫插嘴说:“就是,女孩都结婚了,又那么幸福,干吗非要认定她才是另
一半呢?”
我听了只是笑笑,再没发表任何言论。
如果秦宇刚才说的是真心话,至少他还不是那么肯定地爱我。因为除了开过
一个类似的玩笑外,他就没再说过别的什么。也许我们相处得还不够长;又也许
是日子过得太平淡了,一切就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不是没有爱,而是缺少一种因
素促使人们去发现平淡生活中的爱,比如在男孩的故事中,那个因素就叫“意外”。
我在突然间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很多人穷尽一生,始终不知道自己真正爱着谁。
因为“意外”也和真爱一样,可遇但不可求。
直到夏天,我连“意外”的影子都见不到。
大卫结婚摆酒,所有同事都去了。一场闹酒后,有好事的人打趣问秦宇什么
时候也让大家这样乐一乐,秦宇脸微微一红,笑着说:“多介绍、多介绍。”
那人可能喝多了,转身又对我说:“你呀,少跟在人家秦宇后面,像条小尾
巴,影响秦宇的形象。再这样,就把你嫁给他!”
很多人笑着把视线对准我们。我小鸡啄米地点着头,学着秦宇刚才的语气,
说:“知道、知道、知道。”
接着有人笑着说:“嫁给秦宇有什么不好?秦宇条件那么好,对不对?别怕,
就跟着。”
我更加儿戏地点着头,阴阳怪气地说:“是的、是的、是的。”
又有人说:“别只是点头,给点行动呀?要不说点什么也好。”
我把头点得更猛,咧着牙说:“好的、好的、好的。”
终于听见秦宇说:“别拿小女孩开玩笑了,待会走出这个门,说不定她的头
还在做惯性运动,点个不停呢!”
“是的、是的、是的。”我继续咧着牙点着头,恨不得从来就没在大卫的婚
宴上出现过。当时就觉得自己不小心种出了满园罂粟,虽然深爱花的美丽,但当
众人要毁灭它时,我却无能为力,甚至不敢坦言这是自己的爱。
自从跟许戈分手后,我的精神就常处于一种游离漂泊的状态。总觉得人生无
常,今天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所有的人和事都是“短暂”的。在“短暂”
意识的包围中,渴望永恒的我与毁灭擦肩而过。
是倔强的个性救了我过于敏感的心。
在与毁灭作斗争的日子里,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跟着感觉走已经成为我的习
惯。经过周峻,我想得更透彻了,连改变自己的精神状态和意识流的尝试都终止
了。
理想主义自有理想主义的生活,刻意的改变只会使自己更痛苦。比如我最想
纯纯粹粹地爱一个人,纯纯粹粹地被爱,在爱与被爱中求证生命中永恒的东西。
又比如就算等不到收获那天,也让我一直相信纯粹的爱是存在的,因为真爱无限
但生命无限。
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任何人的一生其实都只是过程。改变并非不可能,但
如果还不觉得有改变的必要,就继续体验过程吧。反正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在任
何过程中都会一样不落。
人生无常,我也无法肯定自己会永远地理想主义。如果有一天我觉得生命中
有些东西不再重要了,我也会自然地改变的。
只是现在,一种近乎绝望的心情,让我几乎每天都能体味什么是煎熬。
秦宇强烈地刺激着我敏感的心,但我越来越发觉他的理智与我的理想格格不
入。就在大卫的婚宴不久后的一天,他去采访一个名人,回来就听他郑重其事地
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还是趁年轻的时候多吃点苦吧,为了将来的好
日子!”
他不只是说说而已。我在编辑部里看见他的时间越来越少,聊天的时间更少,
说的都是与版面有关的事。追溯“最近”一次坐他的大宇的时间,居然就是他
“顺便”兜我上班,给了我一个意外惊喜的那天早上。
当秦宇兴致勃勃地跟我谈着版面要怎样才能做好的时候,我却在想,到底要
在这城市过什么样的生活,到底还要受煎熬到什么时候。
编辑部里出现第一条裙子的时候,大卫突然对我说:“怎么好像从来就没见
你穿过裙子啊?”
我白了他一眼,纠正说:“什么好像?我根本就没穿裙子在办公室里出现过。”
大卫拍拍脑袋,恍然大悟地像在自言自语:“对啊,去年夏天我已经想问你
这个问题了,怎么现在才问呢?都整一年了吧?”
我以为穿不穿裙子是自己的事,于是也没理会他。过了一会,大卫突然又把
头凑了过来,问:“哎,一年了,你还会不会跟杂志社续约?”
这句话至少引起了两个人的在意。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坐在我旁边的秦宇。
我看见他正在写字的笔突然停了下来。见我愣着没什么反应,大卫又说:“留下
来应该没有问题吧?虽然有时候你有点粗心,但也算个写字的人才呀。”
秦宇的笔开始动了,虽然那速度能让人联想到蜗牛。我淡淡地说:“还有差
不三个月的时间呢,到时候再说吧,反正有些事情人算不如天算。”
大卫这天似乎尤其无聊,还在溜我说话:“话不是这么说。一年啦,你应该
有自己的打算才对,如果上面还不给你编制呢?这里钱也不是非常多……”
“蜗牛”爬得越来越慢,近乎停了下来。我苦苦一笑,说:“我是想走,但
不仅仅因为编制和钱。”
大卫惊奇地盯着我,我依然苦苦地笑了一下,表示不想再说下去。可大卫依
然不屈不饶地盯着我,显然是非要听到我说点什么才可能罢休。
我知道他今天很无聊。我知道这种状态的大卫耗半个小时盯着我根本不是问
题。我知道今天是非要给大卫一个交代不可,既然已经让他起了好奇心。
“蜗牛”完全停下来了,接着又动了起来——划掉先前写过的一些字。
我想了想,长长吐了一口气,说:“感觉不对了!”说完我站起来,低头喝
住大卫试图发声的嘴巴,说:“我要去洗手间,你别跟过来!我知道你今天很无
聊,到此为止!否则翻脸!”
几分钟后,等我从洗手间回来,“蜗牛”已经不见了。
“我想走了”——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成为一次“意外”。秦宇一声不吭地
提前离开,让我心里越想越觉得应该还有希望的。所以第二天临下班前,看着大
家陆续走了,秦宇坐在办公桌前却没一点要走的动静,我已经预感到有事要发生
了。
后来,编辑部果真只剩下秦宇和我。
我们也不说话。秦宇估计在写昨天没写完的稿,我在给马洁写信。
最近无聊,爱上了把每天的点滴心情写在纸上当信寄给她,一小段一小段的,
非常随意。秦宇伸直腰的时候,我正在纸上写:“现在就只剩下他和我,快七点
了,还没走的意思。我饿。先忍一忍吧。”
这时候秦宇转过头来,对我说:“走吗?我请你吃饭。”
我迫不及待地把笔插进笔套,边收拾信纸,边歪着脑袋故意一脸疑惑地说:
“今天遇上了什么事情让你心情这么好,居然请我吃饭?”
秦宇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啊,请你吃饭还这么多话说?难道一定
要心情好才能请你吃饭?是不是不想去?”
我缩缩脖子,嘀咕着说:“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好了,有饭吃当然要去。”
就在我们下楼的时候,秦宇的手机响了。我在一旁听着,知道今天晚上好不
容易等来的饭局要泡汤了。于是等他一挂电话,还低头想着怎么开口的时候,我
就笑着说:“好了,饭局泡汤。还是干正经事吧。”
秦宇抬头看着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真不走运。不过,应该还有时间
先送你回家。”
我说:“算了吧,我自己回去。你也要吃饭的,难道让肚子空着?”
秦宇朝大宇边走边说:“我也不是很饿,待会随便吃点什么都行。”
他坚持要送,我也不推辞了。不过上车后我们就没再说话。
人与人之间不会总有话说,但空间缩小以后,两个人只能安静地坐着,我简
直可以说是恐惧这种情况下无缘无故的沉默。两个人靠得这么近却无话可说,分
明把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尖锐出来。就像本来就很丑陋的躯体,这时候还赤裸裸地
摆在众目睽睽的日光下,那种难受实在难以表达。
今天的沉默也算有点缘故,不过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我渐渐觉得这一路的沉
默其实是种奢侈。我有多久没坐在大宇里了?有多久没这样跟秦宇单独相处了?
这样的日子以后还会有多少?为了这个机会,我们等得过了吃饭时间,现在连饭
也吃不上了,难道就为了这一路上的沉默吗?我想着想着,终于忍不住说:“我
不想续约了。”
我费了极大勇气的一句话,却只听见秦宇平静地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这简单的回答和平静的语气,让我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还能说什么。过了一会,
秦宇不痛不痒地又问了一句:“你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吗?”
我用惯常的无所谓语气回答说没有。
秦宇无奈地笑着,说:“难道杂志社真的这么差吗?你居然宁可没地方去也
不愿意留在那。”
我说:“也不是这样。离开这里,我肯定还要找别的地方。”
秦宇不说话,车厢一下子更显得沉默。我叹了口气说:“没办法,感觉已经
不对了。”
“又是感觉!”秦宇自我解嘲地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说:“哎,年轻就是
不一样。我们已经老了,哪里还有闲情和功夫跟着感觉走?”
我们已经老了,哪里还有闲情和功夫跟着感觉走?
应该是在很久以后,我才领悟这句话其实是我和秦宇走到终点的标志。
而当时,秦宇把这句话说得多么温柔。我听的时候,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我
在这句话的温柔里有点忧伤地笑着,直到下车,还在考虑什么时候才可以告诉秦
宇,我愿意用一生时间清点岁月留在他身上的每一点痕迹。但事实上从那一刻起,
绝望已经随着这句话,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我体内,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嵌进
骨头,溶在血液里流遍全身每个角落,渗入细胞,连发根都逃不掉。
多么温柔的一句话,我就这么被绝望团团包围着,侵蚀着,不曾作任何抵抗。
于是在一切都已经被时间洗涤得不染尘埃后,每次我想起它,记忆中仍然夹带着
连呼吸都不能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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