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如果我真的爱过你,我就不会忘记,当然,我还是得,不动声色地走下去,
说这天气真好,风又轻柔,还能在斜阳里疲倦地微笑;说人生极平凡,也没有什
么波折和忧愁。可是,如果我真的爱过你,我就不会忘记。
关于酒吧,某天看小妖陪一个男人喝酒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上帝。上帝因
禁果事件把亚当和夏娃赶出伊甸园,人类终于走向自己苦难的受罪历程——社会
生活。但造物主有着为人父母的慈悲心肠,于是手指一圈,人间就留了这么一个
类伊甸园的“边缘地带”。
但人间就是人间,酒吧毕竟不是伊甸园。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为小妖担心着,
至于具体担心着什么,我却说不清楚。而小妖,反而以她惯有的、把红尘踩在脚
底的语调对我说:“在这里,谁也可以为难,就是不能为难自己。”
人一思考,上帝就开始发笑。我常常安慰自己——小妖不是个爱思考的人,
上帝应该知道这是个需要他照顾的孩子。
关于思考会让上帝偷笑,大概因为那些只有“天知道”的问题,任人一生也
想不通的。比如,我坚信爱情至上,既然号称“至上”,爱情必然超脱一切世俗
偏见,甚至穿越时空距离。可是,我明明十分在意自己与秦宇之间的“距离”。
马洁写信给我的时候,有一次也问了这么一些话:“你爱的人,难道会不知
道自己想要什么?你爱的,难道会是一个为世俗偏见放弃自己心头所爱的人?而
你,居然有勇气拿自己的前途来赌搏,却没勇气堵这个人到底会怎样表态?”
我常常觉得上帝就在头顶,我一定给他的生活添了很多情趣,因为我自作聪
明地去思考,却总百思不得其解。还因为我自认为是性情中人,最后却要以“普
通人”自称来解脱所谓性情的困绕。冷静时,我会怀疑对秦宇的感情肯定有地方
出了差错,总之不是自己错爱了,必是自己的爱错了,只是到底说不清理由。于
是不得不安慰自己,既然没有道理,就心安理得地坚持着,反正没有理由的往往
最有存在的理由。
有一天我却突然发现,原来小妖才是所有我认识的人中离上帝更近的一个。
而我也因此走出思考的泡沫,放弃了那份没有理由的坚持。
上帝圈出“类伊甸园”的时候,原是这样想:我儿,你们在人间最终是要受
罪的,但仁慈的我给你这个休憩的乐园,让你们不可忘记原罪,并且更心甘情愿
地去受罪,直到……
在“类伊甸园”沉溺的男女,却违背了上帝的旨意。在酒吧里,人的本性在
醉生梦死的虚拟情景中冲击着理性的诸多束缚。他或她,经常自愿或被迫赤裸地
直面自己,于是对“受罪”有了自己的深刻体会。
他或她,对社会生活也有独特的理解。因为这种更接近真实的理解,即使他
们不离弃主流社会,主流最后也不会青睐他们。
矫情的人才会被上帝欢喜,他们偶尔出入“类伊甸园”,让上帝看见他们心
甘情愿地在受着罪。压抑或者扭曲着的人性,便得到了上帝的青睐和加倍的爱护。
让我觉得小妖离上帝更近,不是因为小妖主张人生苦短怎么过最终也只是进
坟墓,所以爱就要爱得义无返顾。也不是因为小妖主张性既然是爱的一种,又是
正常的生理需要,耐不住寂寞的时候,虽然不爱某些人,也可以跟他们上床,因
为这是爱自己。没有人爱,所以更要爱自己,也是善待自己。
让我觉得小妖离上帝更近的那天凌晨,下班前小妖拒绝了一个男人。她朝我
走过来,说:“下班陪我走走?”
那是1995年初春的凌晨。城市的治安其实不怎么好,我本来有点担心,走出
酒吧后却没了这念头。
我在凌厉的春寒中捂紧衣服,抱怨着说:“再穷途末路的匪徒,此刻也要躲
起来,否则没穷死先被冻死。”
小妖被我逗乐了,夸张地抱了我一下,然后搀着我的手一起走。怕冷的我哆
嗦着,想起了秦宇冬暖夏凉的大宇,随口说了句:“小妖,一觉得冷我就想谈恋
爱,可我还偏特别不经冻,是不是毛病?”
小妖说:“很正常,两个人抱在一起的体温,也比一个人的高。可你,怎么
现在还不真真实实地谈场恋爱?”
我沉默了。天知道我是否有机会得到秦宇的拥抱吗?
我说:“我对谈恋爱的儿戏没有兴趣。如果不能肯定将来要跟那个人在一起,
根本就没必要谈什么恋爱了。”
小妖说:“谁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子?有几个人在开始时不想着天长地久的?
可人算不如天算,有几个人一开始就能肯定将来的事。开始的时候很认真,结束
了却还不知怎么回事的大有人在。”
我笑笑,故意责怪道:“我是那种人吗?”
小妖大声干笑两下表示抗议,接着说:“得,你与众不同。你还不是人,简
直就是铁造的,什么七情六欲?全见鬼吧!”
我以不跟她一般见识的不屑表情回报了小妖,可她还笑着,并诡秘地说:
“我敢打赌,过了二十五岁,如果你还是单身,一定不会再说今晚说过的话了。”
我更加不屑:“你以为人就只讲生理,不讲心理的?就算在生理方面,个体
差异你也不要忽略了。”
小妖针锋相对地说:“我没说别人,只是说你的情况呀。我就敢打赌,二十
五岁是你生理所能承受的寂寞的上限。你不服气?”
小妖那气焰嚣张的样子,就像鼓足了气的气球,看起来其实也很惹人喜爱,
我说:“是不是因这也是你的上限?”
小妖笑笑不回答,我当她是默认了,却不好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小妖才幽
幽地说:“其实,今天是我告别处女的周年纪念日。”
那当儿,我一个踉跄差点没拐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看小妖,她居然有点难为情地笑了。我只好茫然而疑
惑地笑笑,满是无奈地说:“连你也在意这东西吗?”
“天知道……”小妖在叹气间仿佛变了个人,低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
不是真的就在意。可在大家看来,那的确是很好的东西。当你深爱着一个人,自
然也希望能把自己最好的都给他。就算他不在意,你也不由自主地希望,站在他
面前时,你自己是完好无损的,是完美无暇的。何况,现在有些人虽然嘴里说着
不在意,可真遇上这事,心里还是有疙瘩的。所以呢,女人呀,说到性,从来就
是小心翼翼的。可这也很为难,因为你怎么预先知道谁才是你最后的、真正的爱
人呢?”
我想到自己也已不属处女行列,讪讪地嘀咕了一句:“结了婚就好吧。”
小妖冷笑着恢复原来的表情,不以为然地说:“我早说了,婚姻是满足男女
欲望的大幌子。很多女人二十出头,早早就嫁了人,说不准就是耐不住寂寞,又
没有勇气藐视所谓的‘处女情结’。”
两个人想着各自的心事走了几步,空寂的脚步声在冷清的大街上回荡。小妖
突然止步,很严肃地说:“我有过这样的想法。不就一层女人有、男人没的膜吗?
全世界的人如果一起立个法案,规定所有的女孩长到一定岁数,就举行一个神圣
仪式,把处女膜都给弄破。没有了这层膜,所谓的‘处女情结’自然也不存在了。
而男女之间在‘性’方面的不平等,至少是先把根拔掉了吧。”
我转过头去盯了她半天,怀疑走在自己身边的,已经不是小妖。
“现在不是有修补处女膜的广告吗?”我说。
小妖嗤之以鼻:“这不是正途。说白了,还是为了满足男人们的情结欲望,
女性在作的让步。其实不是更加加深了男女在性问题上的不平等吗?我始终认为,
只有膜不存在了才是正道。”
“上帝知道了,一定会惩罚你这种想法的。”这句话很无聊,但我已经想不
出别的应答了。
后来我们还说了什么,我实在没有印象了,我们似乎开始沉浸在各自的心事
里。
跟无数男人上过床的小妖,会庄重地过自己告别处女的周年纪念日。我却想
不起自己到底在哪天与“处女”决裂,虽然那只是一年前的事。
我推断着小妖一定很爱那个抛弃了她的男人。她在自己爱一个人的时候,把
自己最好的东西交了出来。到头来,她却不是那人最后的爱人。
小妖没有选择随随便便就嫁个人,虽然她很漂亮。小妖说“没有人爱,所以
更要爱自己,也是善待自己”。我隐约明白她的话里包含着怎样的辛酸。
如果,上帝真的就在我们的头顶,并且看见小妖对“膜情结”的思考的全过
程,他还笑得出来吗?
虽然只跟一个人发生过性关系,虽然只有一次性经历,可我也已经不是处女。
以前我以为,与许戈有过刻骨铭心的经历,曾经沧海难为水,所以在秦宇面前,
不会再主动去爱。现在我开始意识到,认识许戈的时候我还是那么美好,那么自
信。但认识秦宇的时候,我已经认为自己有了瑕疵,只能努力试图着发放另一种
光芒,掩盖自己足以遗憾终生的缺陷。
我已经丧失进攻的勇气。功已不如守,因为越是进攻越会暴露缺陷,更早至
己于死地。
不管怎样,“处女”身份的丢失,注定我失去面对自己的爱人时的那份自信,
也注定我在爱情面前,将永远不再具有主动性。所以我只能等,等自己爱的人不
介意我的过失,等他唤醒我对爱的自信。为了不在等待中枯萎死亡,我还必须让
自己发光,让别人有很多很多很爱很爱我的理由,以增加这种“等爱”的成功率。
所以我在意我和秦宇的距离。
在我还无意识的时候,我的潜意识已经顾虑着,即使我主动获得秦宇的爱,
也无法保证他不会介意我不是处女。
这才是我之前主动选择放弃的原因。
因为他是上帝的宠儿。他的人生是如此的完美。
我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人生与生活的思考。不同的是,以前总站在思考的泡
沫上,现在开始有了双脚着地的感觉。
站在泡沫上意识到的苦难,可以被精神家园的微风吹走。双脚着地后,苦难
的意识硌得我的精神家园生痛。我真的触摸到(不再只是感觉)人生的无奈,并
且彻底相信很多事决不是我的主观意志能改变的。
就算至上的爱情,原来也不是纯粹的了。它要在特定的场合、出现在特定的
两个人身上。你可以选择一生都相信它,它却可以一生都不选择在你身上发生。
在一种几乎是绝望的无望中,我开始平和下来,对过去的人和事也有了新的
思考、新的认识。我停止编织对爱情的想象,也不再将希望的结果附着于这想象
上。
过去我最热衷于不断想象各种意外引发的爱情。现在我怀疑爱情的结果从来
就在那里,还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自行证明的虚无。
借小妖的观点来透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爱情,还可能是上帝为了达到对我
们更重的惩罚而设计的“性”陷阱。掉进去没掉进去的人,只要不是傻子,注定
都免不了要受苦。
不过,再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只要还不想让呼吸停止,我们还终归能支撑
起真实的生命。有时我也不忍太蔑视上帝,因为他还知道照顾着人们的得失。而
我没有在绝望的无望中“死”去,大概也与写字方面渐入佳境有关。因为大卫在
同行中对我的文字的抬举,并不遗余力地帮着穿针引线,我有了相对固定的投稿
对象,并且也有不认识的编辑来电话约稿。酒吧就像灵感的源泉,每天听到的不
同的故事,以及每个引起我注意的顾客,几乎都成了我笔下故事和人物的原形。
时尚杂志流行起来后,酒吧的工作渐渐也变成生活中的一种消遣,我常常只
上前半夜的班,实在没有心情的时候干脆就不去了。大卫开始游说我放弃酒吧的
工作,他最希望见到的,始终还是我安安分分地结婚。而酒吧到底是无利于婚姻
的地方。但我却告诉他:人总要有自己的生活天地。我不能因为别人接受不了那
个环境就放弃它。
是的,我连至上的爱都放弃坚持了,只找到这成就了我的成就感的环境。我
无法说服自己为了“幌子”般的婚姻而主动从这里走出去。想深一点,从95年春
天起,近一年的时间里,我在这里已经经历了一次重生。
我依然不涂口红不抹胭脂不描眉,但看世界的眼光却在改变。
比如我从前从不在乎一个女人的腰,但这天我却盯着一个女人的粗腰感慨,
想着如果她爱的男人不喜欢她的腰,她会不会去“整腰”。
我也开始跟身边的男人开百无禁忌的玩笑,相互逗乐着,偶尔甚至不介意跟
某些自己看上去还喜欢的男人有身体接触。我半认真地对小妖说这样下去也不必
等到二十五岁了。
不过,我依然不会带人回家,也不会接受别人的“性”请求。就算生理上有
时会有强烈渴求,但只要想到将进入体内的是自己不爱的人,我在心里还是莫名
抗拒。
虽然对第一次已经没有印象,虽然已经接受了现实,但我肯定还没原谅自己。
我没法忘记那次犯错,是因为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小妖一定想看见我彻底重生,所以常常怂恿我:“试试吧,一旦把他们玩腻
了,就会发觉那不过一群猴子,都一样,没什么了不起的。”
见我无动于衷,她又不解地追问:“你顾虑什么?对我们这种人来说,一次
跟两次有区别吗?一个人跟一帮人有区别吗?”
我被逼急了,反问她:“你还爱谁吗?除了你自己?”
小妖像突然被施了魔法,一下子愣住了,泄气地说:“还说会有新的开始呢,
原来对那个人还心存幻想!”
到底是不是心存幻想,我无法肯定。但我知道自己还爱着秦宇,也知道因为
未开始过,他的形象会一直很美,并且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除非我自己愿意、
并可以把他淡忘。
离开杂志社后,我就一直没见过秦宇。大卫也不会特意跟我说秦宇的事情,
但我还是知道秦宇升主编助理不到一年又升了副主编,是杂志社里公认的“有为
青年”,女孩子们都像苍蝇一样“盯”着他,胆子大的还会主动约他。前不久大
卫帮我开专栏时,提到主编对我的印象似乎不太好,便问副主编有什么意见。秦
宇说了句:我留意过她写的东西,感性又不失新潮,并且有点思想,不妨让她试
试。大卫笑着对我说:“这家伙,说得还像真留意过你那些狗屁不通的东西,不
过总得感谢他这句话。”
大卫的话,像在我久经沉淀的心湖里投了一颗小石头,翻起了微微的涟漪。
那时候已经入秋,或许是夜长了,一觉醒来时天总是黑的。睡不着又没别的
事情可做,不知怎么就回想起与秦宇在一起的种种,而记忆里最快乐的时光,也
是从这个季节开始的。在杂志社里的那些零散记忆,经过几个失眠的秋夜后拢聚
起来,并和前前后后经历过的种种人和事混在一起。终于在一天凌晨,我忍不住
从床上爬了起来,动笔写了《印象》的引子。
我决意将过去的人和事在我脑海里堆积的印象清理出来,并准备把完成《印
象》当作一生的一个里程碑。
在这种对过去感情的“结案陈词”中,我会知道自己到底适合留在“类伊甸
园”里继续抗议上帝,还是做迷途知返的羔羊,回到上帝的羊圈。
关于为什么写《印象》,多年后我在一本散文集里看到了拿破伦情人写给他
的一封情书,一些文字恰如其分地印证了我的初衷:也许我一辈子也没有机会把
它呈献给我爱的人,但是我要用这证明我的爱的存在。我要在每一天都问我自己:
你还爱他吗?如果我说爱,我就一直写下去;如果我说不,我也要把这些过去发
生过的事情写下来。有一天当你看到了我的情书,你就知道了我。那时候请你相
信,我是多么愿意让你知道我曾经怎样爱过你……
专栏将开的时候,大卫问我取什么名字。我想了想,把酒吧的名字告诉他。
后来我跟老板开玩笑,说我的专栏其实在帮他做广告,是不是可以不限制我
的上班时间,但就工资照发或者减半也行,反正我以微薄的人格担保,每个月一
定对得起他付给我的薪水。
老板毕竟是老板,也开着玩笑说:“你回来和离开时就顺手签个名吧,我给
你计时付薪。你回来后干什么我就不管了,别闹到客人要找我就行。”
原以为只是个玩笑,第二天老板却扬着个精致的小本子,打断我和小妖的闲
聊,爽气地说:“哪,以你的亲笔签名为准。如果哪天你回来了,上面却没有你
的笔迹,只当你自动放弃这天的劳动报酬。”
老板把本子放在钱柜旁边,在我不可置信的眼光中笑着离开了。
老板胖胖的背影消失后,我似乎还没回过神来,转头看见小妖夸张的表情,
眼睛睁得比我的还大。她笑着问:“你这样子,是高兴,还是受惊了?”
我嘴巴一歪,邪门地说:“上帝知道!”
自从开始写《印象》,我常常只坐在吧台后面递递东西,跟熟人搭搭话,或
者倒倒酒,更多时间便沉浸在对《印象》的逻辑思维里。
或者正因为这个原因,当我再见那个一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朋友时,他已经
盯着我看了很久。
世事就这样难以意料,竟使我有时也怀疑自己不轻言妥协,就因为这种未知
数。姑且不说未知中包含的成败机会,它总意味着有别于从前的经历。如果你像
我一样更注重体验过程,如果你知道这个故人是谁,一定不会让我对他的突然出
现无动于衷。
当时,小妖撞了一下我的胳膊,低声说:“你什么时候欠的风流债?他总不
至于是对你一见钟情吧?”
我懵懵懂懂地抬头,朝小妖示意的方向看去。
那个男人,迎着我的目光走过来了,满脸的不确定。我想我认识他,不过记
忆生疏,记不起他是谁了。
男人隔着吧台,试探着问我:“你相过亲吗?”
这句话在我脸上绽开了惊喜的笑容。是的,我认识他,那个一年前和我相过
亲的医生。我们曾经不真也不假地彼此赞许过。
医生说一进酒吧就看见了我。医生说在这种地方见面,有点意外。医生说我
比以前更有女人味了。医生说我抬头时他已经不再疑惑。医生说我的眼神一直没
变。
我好奇地问:“什么眼神?”
医生一下愣住了。我看他想了想,然后顾自笑了笑,只敷衍说:“就是那种
眼神呀。”
既是久违初见面的故人,也不勉强他一定要把话说得很动听,何况我一向不
怎么在意别人说话时的用字。
我不知道医生怎么向他的朋友解释我,反正他回去跟他们说了几句话,有人
不怀好意地笑着朝我这边看了看。随后,医生就一直坐在吧台旁边和我聊天。我
们一边回忆着那次相亲,一边慨叹人面世事。天南地北地扯了一通后,我开始为
医生欲言又止的心情难过,便说:“你不是还想问我为什么会在酒吧而不在办公
室了吗?”
医生第二次出现窘态。我笑着安慰他,说:“肯定不是为生活所迫。”
医生仿佛明白,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喜欢的生存方
式。我只是有点意外。”
我说:“那是因为我们其实并不怎样了解对方。”
医生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即使只是出于礼貌,我也应该对他的事情表示关心,接着便说:“你呢?戴
太太后来还有没有给你介绍别的女孩子?”问话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大卫说过医
生对我印象挺好的。
“我结婚了。”医生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在说着别人身上发生的一件很
普通的事。
“哦。”我的反应也很平静,“正常的归宿。”
如果医生有那么一点点像在说自己的事,无论怎样我也会向他道贺,虽然世
俗的婚姻在我的字典里是偏向贬义。
“什么时候当爸爸?”我又问,总不能就这样在对方的沉默中冷场。
医生笑笑,说:“还早。”
“不早了,难道希望孩子还没把书念完,你就要退休了?”我开玩笑说。
“怎么像在教训我?那你呢?”医生说话之间回复了点生气。我便大笑,看
见他的朋友陆续站了起来,也不多说了,干脆把问题抛还给他:“在这里呆的人,
你以为还会是什么样的?”
医生被朋友拉走了。但我知道他肯定还会再来,因为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婚姻
幸福。因为他知道我在这里。还因为我在他离开前有意无意地抛了个问题给他。
果然,第二天快打烊的时候,医生进来了。我们笑着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
不宣。我问:“这么晚?”
他淡淡一笑,轻声说:“正好送你回家。”
我让医生上了我的床,是后来差不多半个月的事。
那半个月,我坚持每天上班,医生每天也都会在酒吧打烊前半个小时出现。
他通常先从我手里接过一杯啤酒,然后坐在吧台一角静静地看。小妖有时候故意
逗他,他也不多说话,笑起来也没有周围的人常有的那种压抑过后的放荡。
他第一次送我回家,车停在楼下路边的空地。我似乎不怎么愿意下车,可能
知道他还有话说。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坚决不肯让我送。”医生的声音很沉。
我只是无声地笑。过去的决定,在过去的日子,有过去了的原因。
“就算你决定一厢情愿地暗恋那个人,也不应该那样拒绝我的。”
我正准备为过去的顽固作些解释,医生却又叹了气,苦笑着说:“又怎样呢?
一切都过去了。回家做个好梦吧。”
我像特赦的罪犯,连忙顺势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前面敲敲他旁边的车窗。
医生把车窗摇下来。我自以为很潇洒很出世地笑着,说:“难道真的对着得
不到的东西,人们就会觉得可贵吗?”
说完我就转身离开了。别人的反应对我来说,已经越来越没有意义了。
我没拒绝医生的接送,一来觉得没必要,二来天气也正在转冷。我想有个人
陪在身边。
半个月里,医生没再提相亲的事。无论是一路闲聊还是一路沉默,我们居然
都安然领受了。
我把医生留下来的那天,气温骤然下降了好几度的。下班前小妖笑着从医生
那边走过来,对我挤着眉神秘地说:“他对女人,好象没多少经验。”
后来,坐在车厢里,能强烈感觉到心里有阵式的莫名暗涌。车子像往日那样
在我家楼下停住,但我说了一句与往日不同的话。我对医生说:“上去坐坐吧?”
我听出自己声音里久违的温柔,却没去想什么时候曾对谁这样温柔过。
很多个阴郁的午后,醒在床上的我会怀疑着自己是谁,傻了半晌才渐渐意识
到躯体在熟悉的房间的床上。
这是我睡得好的日子。睁开眼睛后无一例外地首先置身迷惘。
那是来自心灵与躯体间的无所适从,仿佛灵魂曾置躯体于不顾,不知飘进了
哪一度空间。但那一定是我心神向往的。所以睁开眼睛那一瞬间灵魂的不乐意,
我是知道的。
这天傍晚小妖给我打电话,说医生送了件礼物过去,又骂着说我都差不多一
个星期没露面了。就算是死人,在棺材里闷这么长时间,也应该起来走走了。
晚上我依然没有出去走走的心情。死人也有不同个性,或者我相对于别的死
人更耐得住寂寞。
凌晨零点,医生的车准时出现在楼下。照例停一支烟时间,然后离开。
这是我抽一支烟的时间。
医生在下面是不是点烟了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抽不抽烟。对这个接送
了我半个月,与我有过一次亲密关系,最近一段时间又总于零点准时在我家楼下
出现一支烟时间再离开的男人,其实我很不熟悉,也不想去熟悉。
第二天晚上,我见到了医生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是一本精装版的《圣经》。
小妖像遇上怪物一样,疑惑而狡猾的眼神,在发根还滴着颓废的我和“神圣”的
《圣经》之间来回游走。
我和医生的第一次其实一点也不糟糕,至少事后我没想着倒胃口的饭菜。我
一个星期不见他,纯粹只是不想见人罢了。
那次亲密温存带来的幸福,相比较于回忆与秦宇在一起的快乐时光的幸福,
我不得不承认各有春秋。医生在狂风暴雨后仍爱不释手,一遍遍地抚摩着我。我
幸福地往他怀里钻,尽管那里已经没有空间可以挤了。
二十五年来,身心似乎第一次协和起来,都有着泊岸的感觉,却是在别人的
码头。
在医生的爱抚下,我想起了小妖之前对医生的评论,便笑着说:“小妖似乎
看走眼了。”
医生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把小妖的话复述了一遍。他笑了,说:“我对她确
实是没有经验。”
我听出了他的意思,便说:“这么说,你对我也没有经验。”
“不对。”医生说着,感觉他抱我的手更紧了,“我们在一起的情形,在我
们重新见面前,我已经想象过无数次了。”
也许是激动,我反手抱着医生的腰,但忍不住又说:“这不是我的第一次。”
“我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还想说什么,医生却堵住了我的嘴。他说:“不要说了,我能理解。”
“你不会理解的。”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有一种失落拖着阴影无声掠过,
打消了我再往下说的念头。我决意回应他的吻,此刻再索要一次高潮,或者会比
任何事情都来得有意义。
第二次翻云覆雨后,我趴在医生身上,觉得自己像死了的猪。
听着彼此的喘息,我突然明白小妖主张的“爱自己”是怎样一种爱,心里生
出一丝感慨。
医生感应到了。他捧起我的头,问:“怎么啦?”
“你说,上帝看见我们这样会有什么反应?”
医生像在开导一个懵懂的孩子,“傻瓜,就算真有上帝,男女是他造出来的,
他会不懂吗?”
我笑,说:“可他没叫我们这样。”
医生再次捧起我的头,我看见他眼里充满欣赏和爱怜。我们在黑暗中热烈对
视着,最后他把我的头抱在怀里,我伏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在说:“是他遗弃
了我们。既然他是圣人,就应该有原谅我们的过失的大度。可是,他没有。他其
实不比我们高明,也不比我们圣洁。”
第一眼看见那本《圣经》,我突然不再怀疑。
医生爱我,至少这时候深爱着我。
小妖的敏感,让我差点以为自己竟是与个妖纠缠上了,她能狡猾地嗅到空气
中任何一缕变化的气息,更可怕的还有她对这缕气息的洞释。
她突然变成了我身边的一个幽灵,不时闪在身边,冒出些话来:和两情相悦
的人结婚固然好,现实如果不存在这样的可能,为什么不找个爱自己的人?
女人天生就是被爱的。你以为不是女人你还是谁。
情人有什么不好?想付出时才付出,不想付出也能索取。
情人是不老的,永远比老婆更随心所欲却更受宠。情人不高兴还能揪着猴子
的“尾巴”走,老婆能吗?
我没认同小妖的“教化”,却受着那搞笑儿戏的气氛的指引,一天天地回到
玩世不恭的“正”道上来。
那天凌晨将至,我却没有回家的欲望,想了想,便给医生打电话。自从那天
晚上留了他一宿,我们一直就没见面。我开口就说:“你别到楼下去犯傻了,我
现在不在家。”
医生没有应话。
接着我说:“我在酒吧里,如果没什么让你马上回家的,我劝你过来喝一杯。
据这个星期对你的观察分析,我觉得你需要喝一杯。再见吧。”
如果一个人能够冷静地爱我,即使我并不爱他,也乐意与他保持良好的朋友
关系。亲密一点也无所谓。想深一层,这也算寂寞的人“爱自己”的一种心态吧。
我对上帝的感情一直以反感为主流,有时甚至恶意相向。
但医生告诉我上帝其实不比我们高明。我也渐渐对那个没有自知之明、总自
以为是的上帝产生了怜悯之情。他应该不知道,自从夏娃吃了禁果,人已经不需
要顺着他的意志指引来分辩善恶。而他也肯定知道,善恶之心才是使一个人一生
圆满的关键。人在客观上已经具备了不受上帝摆布的能力,只有上帝却还自以为
是人的永远的高高在上的主宰。这叫上帝的家伙,愚蠢得也可以的了。
从前别人说,上帝会窃笑我徒劳的思考。现在我反而常常在心里大肆笑话上
帝。为了监视人的举动,他从不曾享受熟睡的痛快,却免不了要打打盹,于是即
使在他的眼皮底下,我和医生这样的人竟还是会在不断遇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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