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买书的人暂且不说,先说说这个县城。
这里说的这个县城,地处川西北边缘,有一条清清的河流绕过它向东流去,于
是自古以来人们都称它青水县。全县幅员面积达八百多公里,境内山峦叠嶂,河川
缭绕,乡镇村落,大多位于山沟或河流缓冲地带。堂堂的县府,也只能座落在四面
环山的一处坝上,坝里挤满了建筑,很难找到一块多余的平地,真可谓:座下巴掌
大,抬头簸箕天。尽管深山多有宝藏,由于远离国道,交通不方便,很难与外面互
通有无,何况领导人物的头脑,就象河道上躺了多年的顽石,难以雕琢,缺乏品相,
自然与人相比,大为逊色,因而这里的经济非常落后,什么都还跟过去没有多大差
别;房子仍然是过去的瓦房,街道仍然是过去的石头路,百货公司虽说摆有几台黑
白电视机,但买的人没有几个,大家都还习惯听那不要钱的有线广播,然后每周六
晚上看看免费露天电影。改革开放以来,全国都在快马加鞭地搞经济建设,脱贫致
富的呼声响彻中国大地,我们生活的环境日新月异地变化,上头下决心,要将改革
的浪潮掀到这边远的贫穷山区来,换了那个不思进取的县长。
新县长是从省城某厅调来的,是个正处级干部,据说懂经济,很能干,为了改
变这里的落后面貌,他从各处聘请了四五个高手,大刀阔斧地调整领导班子,为了
瓦解这里多年来地方上集结的顽固势力,于是又在当地拔了几个未返城的老知青和
转业军人,四处安插,决策把关。
人事工作一结束,便开始部署经济工作。首先,全县人均集资50元修建公路,
没有钱的就出力,捶碎石,十年以后人均按100元归还,然后立马开发当地森林
资源和矿产资源,同时紧抓教育,因为一个地区的落后与发展跟当地人的国民素质
很有关系。由于新的领导班子大胆冲破封闭意识,不到五年时间,这里便春笋般地
出现了不少的生产企业,如木材加工厂、石材厂,水泥厂,化肥厂,预制板厂,食
品厂等等,还真的大大变了样。当然,那所国旗高高飘扬的县中学,自然也开始旧
貌换新颜,修了一幢十分显眼的教学楼和一幢教师宿舍楼。
有了交通似乎什么都有了,于是过去显得冷清的县城,眨眼间变得热闹起来,
外面做生意的人,也常来这里采购地方产品,据说还有大公司的老板来考察过这里
的矿产资源,因为山里面有个金矿,曾经确实也有不少人发了财,后来由于国家对
金矿的开采控制很严,并派了一支部队住扎在里面,淘金的浩荡队伍就象老鼠见了
猫似的,很快地被驱散了。再加上金矿时常发生格斗,死伤人不少,严重地威胁着
当地的治安,于是政府将该县列为治安特殊管理区。尽管淘金热没有持续多久就被
遏制了,但石材开采和木材砍伐仍然不断升温,许多座山都变得面目全非,疮痍百
瘢,放炮声和伐木声将那些野牛、野猪、山鸡、还有熊猫之类的飞禽走兽惊得不知
去向。每天都有不少运输车辆进进出出,那条集资修建的碎石公路,也开始出现了
坑坑洼洼,一到雨季,行车十分艰难,以往爱来的轿车,由于底盘经常刮坏,现在
来的次数少了,只有大卡车和农用车,仍然十分顽强地行驶着。
进山开采经过的牟溪镇,近几年也跟着发生变化,来来往往的过客,常在这里
停车歇脚吃饭,由于这里大有野味供应,还有十分好喝的梅子酒(一种用梅子泡的
苞谷酒),当地几家饭馆生意兴隆。
在镇西头黄葛树下,有一个卖羊杂米粉的妇人也沾了光,摊位虽小,生意却红
火,吃客大都是当地人,部队的一些女兵有时候也爱来。这里的米粉确实味道很好,
除了一些妇女爱吃,不少男人也爱吃。男人爱吃,似乎有些奇怪,其实不怪,因为
女老板很有一番姿色,白里透红的皮肤和一张漂亮的瓜子脸,确实令人销魂,何况
米粉酸溜溜辣乎乎又有几分羊杂疝气,颇耐人寻味。经常进山拉石材和木料的司机,
也喜欢停下车来吃上一两碗,再加秀色可餐,一路开车就有解闷的了,玩笑自然也
就多了起来。
女老板叫王穆英,名字就象她的容貌一样,不象山里女人那样粗糙。有人说穆
英以前一定是前清世袭贵人的后代,但从她的花名册上,并不见有满族字样,而是
地地道道的汉族,于是就有人猜测这女人是汉满的杂交成果,因为她有满人的富贵
气,又有汉人的玲珑美。但细心的人也看得出来,王穆英的手不乏粗糙,双眼也悄
悄地出现了鱼尾线,若不是简单地施了粉黛,那鱼尾线就更明显了。王穆英今年四
十岁,就年龄来说,与大城市女人相比,那就少了几分姿色,不过比起当地妇女,
她就是天上的嫦娥了。
穆英这辈子命没生好,先是嫁了个县上有文化的人,但那是个醉鬼,还喜欢沾
花惹草,吃醉了酒就打她,有时还带着不三不四的女人回家睡觉,把她赶出门外,
通宵达旦受冻,她受不了这份罪,就跟丈夫离婚了。那时穆英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大的儿子,判给丈夫养着,小的女儿,如青藤上的一支嫩水儿丝瓜,穆英怕判给前
夫养不活,就自己带着,改姓王艾妮。
穆英离婚后,改嫁老家牟溪镇一个老实巴脚的农民谢云富。穆英瘦得有力,是
个生育能力极强的女人,男人又喜欢那个,逼得她就象家里那只会生蛋的花母鸡,
不到七年光景,就让她生出了四个儿子,若计划生育的管理干部不去她家过问,肯
定现在的丈夫,还会让她生出许多孩子来的。孩子多了是个累赘,个个更都要付出
母爱,显然十分劳累,于是在一大堆孩子当中,穆英的爱心只好集中在女儿艾妮身
上。她觉得艾妮可怜,没有父爱。当家的历来就想有个自己的女儿,计划生育管理
干部断了他的想法,他对艾妮有种无法消除的排斥心理,看着这个女孩不是自己的,
心里咽不下男人的一口气。
艾妮长得俊俏,身上有着亲生父亲聪明的基因(虽说那是个贫穷潦倒缺乏奋斗
精神甘愿破罐子破摔的知识分子,但头脑还是高智商的),十分招人喜欢。穆英看
出女儿长大是个漂亮姑娘,盼望她将来嫁个有能力的好男人,这个男人既不是前夫
那种人,也不是现在丈夫这种人,否则艾妮将同她一样苦难一辈子。于是穆英处处
痛着女儿,不让她干粗活,不让她和镇上的男孩子玩,家里喂的花母鸡生的蛋,只
给艾妮一个人吃,把艾妮养得十分水灵,皮肤细腻白嫩,简直不象农家女孩,倒象
大都市有钱人家的千金。穆英除了让女儿长好身体,就是让她有文化,女人没有文
化也要受罪,因而她甘愿自己吃苦,不惜一切代价供女儿读书。
由于改革开放,这几年山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家都在开始搞经济,
单靠丈夫谢云富老实巴脚地在那几亩土地上苦耕,显然是养不活一大家人的,于是
王穆英就在淘金发了财的兄弟那里借了本钱,做起今天的米粉生意来。
王穆英曾经到过省城,印象最深的就是到青石桥吃酸辣粉。这米粉好制作,价
钱便宜,适合大众消费,几毛钱一碗,农村人也吃得起,于是她觉得做米粉生意会
成功的。再加上当地人喜欢吃羊肉,于是她在米粉里加了羊杂,其味道尽量调制到
与省城青石桥的一样。那个味道,她一辈子也忘不了!果然不费多少功夫,她的米
粉很快就招来生意,镇上的男女老少都爱吃,来往过客也喜欢,当然她是知道那些
男人不光是来吃米粉的,但为了生意能够红火并长期做下去,只要不越过界限,随
便那些男人怎样。说几句调情的话,又伤不了身子和名誉,反倒活跃了生意气氛,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这几年,王穆英卖米粉赚的钱,不仅还了在兄弟那里借的本钱,还让一大家子
人吃上了饱饭,让女儿读完了高中,成绩算不上班上顶尖的,倒也列入前八名,这
显然是件开心的事。下一步她就希望艾妮能够考上大学,到大城市去深造,将来当
个女才子之类的,肯定会找到一个好丈夫。
然而,就在王穆英黄梁美梦做到快天亮的时候,一件令她伤心透顶的事情出现
了。这就是女儿艾妮,竟然爱上了自己的班主任,并且死活要嫁给他,不考大学了。
那个老师叫徐明贤,是个特级教师,还是县政协委员,从地位来说,倒也是个了不
起的人物,平时也很关心艾妮的成长,给了不少资助,就这些而言,也是没有二话
可说的。王穆英不能容忍的不是这些,而是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年龄太大了,五
十来岁,比自己大十来岁,比自己女儿大整整三十二岁,并且还是个跛子,特级残
废!她清楚地记得徐明贤拄着拐杖抽肩跛足走路的样子,说他是自己的女婿,不是
天大的笑话吗?这艾妮不知是中了哪门子邪,居然给她出这个丑,气得她这两天做
米粉生意都没有心思了。
穆英正为女儿的事犯愁,听到汽车响,抬头看,一辆拉木材的东风牌卡车从山
上下来,停在路旁,车上跳下来一个黑脸大汉。这驾驶员是从甘肃过来拉木材的,
是个回头客。车那边还下来个年轻小伙子,是他的徒弟,手里提着个小铁桶,到黄
葛树下面的溪里去打水。黑脸大汉迈着大步走到摊摊,一见面就笑呵呵地对她打趣:
“哈哈,穆英妹子,今天怎么愁眉苦脸相?想不想哥子给你解解闷儿?”
“老娘今天心里不快,莫惹我!”穆英将缸子里的米粉抓进两只竹勺,怏怏不
乐地回答。“你要吃素的还是荤的,快说,莫多管闲事。”
“荤的,六碗,”黑脸大汉碰了一鼻子灰,收敛了笑容,坐下。“喂,”他心
里想不过又问,“说真心的,有啥苦处,说出来,兴许我还帮得上忙。”
“帮忙?”穆英瞟了他一眼,埋头苦笑着,将竹勺放进锅里为他烫着米粉。
“你真帮得上忙,我就跟你走一趟甘肃了。”
“啥事那么严重?”黑脸大汉说,心里又快活起来。“我就是损失个十万八万
的,也拚着把你的愁消了。”
“算了!你破费也莫用,这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让我好端端的艾妮没个好命。”
“怎么了,出了啥事?”
旁边桌子吃米粉的当地男人王老二插嘴道:“艾妮死活要出嫁。”
“艾妮要出嫁?”黑脸大汉把脸转向王穆英,看了看,见她没有回答,便把脸
又转回来,问王老二,“不就是那个端端正正很可爱的姑娘么?”
“就是,想不到吧,还不到十八岁呢。”
黑脸大汉纳闷了。
他徒弟从溪里上来,提着水走到卡车,揭开车盖,爬上去给水箱加水,车头冒
着水蒸汽。
王穆英烫好米粉,装进兑好调料的两个土碗,舀了一勺羊杂分别覆盖在上面,
撒了些葱花和香菜,又从竹筒里抽出两双筷子,便端到黑脸大汉的桌子上来。
“哎,”黑脸大汉接过她递来的筷子,安慰道,“穆英妹子,女子早嫁,在山
里算不了啥,早栽秧子早打谷嘛?好事好事!”说完,端起一碗呼呼地吃起来。
“好事个屁!”穆英忍不住骂道,转身过去继续烫米粉。
“怎么?那男人不好?”黑脸大汉停住,半根米粉在嘴外,好奇地问。
“是个跛子,”王老二说道。
“跛子?这倒不是个好事,”黑脸大汉吞进那半根米粉后,望着王老二说。
“那姑娘漂漂亮亮,哪种男人找不到?完全可以嫁个大官大款什么的,嫁个跛
子,吃错药了。”
“唉!”穆英直叹息。“是我命不好,苦苦养着女儿,天天盼望她有个出头好
日子,结果仍然摆脱不了苦命。”
“别愁,穆英妹子,我是个在外面跑的人,随随便便惯了,不大关心人家的事,
今天听了你家的事,心里确实不舒服。这样吧,我跟你到你家去,劝劝你女儿,叫
她别做傻事,女儿家终身大事,不能乱来。”
“莫用!莫用!”
黑脸大汉的徒弟给汽车水箱加完水,收拾好小铁桶,便走过来坐下,端起桌子
上的一碗米粉埋头吃着。
“大家都劝过,她女子就是不听,”王老二说。
“我就不信,她听不进我的话,嫁给跛子,还不如嫁给我的徒弟,”黑脸大汉
放下碗,立即要去劝说艾妮。
他徒弟窃窃笑着,小脸变得通红,看得出心里很高兴。
“算了!算了!”穆英一边说着,一边端着烫好的两碗米粉走过来,瞟了一眼
埋头专心吃的小伙子。“你这徒弟,还是个嫩水儿,黄瓜没起蒂儿。”小伙子羞涩
地笑着,不好意思抬头,将她端来的第二碗米粉拿到嘴边接着吃。王穆英笑了笑,
又说,“大哥,你莫费力气了。吃了米粉快赶路吧,现在车匪路霸凶得狠,晚了路
上要出事。我的女儿,还是我自己想办法阻止她。”
“这样看来,旁人真的帮不上忙了?”黑脸大汉显然有些遗憾。
“是的,帮不上,”穆英肯定地说。
黑脸大汉吃完米粉,和徒弟上了车。
“艾妮长得确实好看,”他徒弟说。
“你狗娃娃的,球点儿大,就喜欢女人!”黑脸大汉给了他头顶上一下。
大卡车起步了。今天没有玩笑可开的了,师徒俩一路上纳闷了好半天。
这天,王穆英早早收了摊,下决心要把艾妮的死结解开。
她家就住在牟溪镇半山腰,这里可以鸟瞰小镇全貌。清澈冰凉的牟溪水,从西
面老鹰山崖口那边呈现一美丽的瀑布流下来,蜿蜒绕过葫芦般的小镇,又哗啦啦地
流入下面那片丛林,向三十公里外的县城永不回头地奔去。通过山崖口,可以看见
遥远处终年不化的雪山,晴天里,蓝天白云中显得十分庄严肃穆,阴天里,几乎被
云雾遮得看不见,就象垂帘后的老皇后一样神秘,令人捉摸不透。
牟溪镇的建筑没有发生多大变化,不象县城里,高楼不断升起,镇上仅有两幢
具有现代气息的楼房,一幢是信用社的,一幢是一个靠做木材生意起家的刘半天的
住宅,而镇办公所在地房子,都还是过去的老瓦房,只是翻新了一遍,看起来才不
是以前那样破烂不堪。镇长高长根,发了点小财,在旁边修了一个四合院,自己有
一辆二手货北京吉普车,仅五成新,不能跟刘半天崭新的丰田小货车相比。
两家人都有势力,算是统治了这个小镇,但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
各发各的财,若镇上有重大事情的时候,大家才围着一张桌子坐在一起。不过仍然
有一件事情互相有点联系,那就是两家人的儿子都是艾妮的同班同学,两个小家伙
都被艾妮的容貌迷住了,见艾妮要嫁班主任,都红了眼想对徐明贤大打出手。
镇长是个识大体的人,知道那个徐明贤是打不得的人,若出了事,自己的小官
肯定保不住,所以对儿子高强严加控制,并积极地与县武装部联系,打算到了冬季
招兵的时候让儿子去当兵。刘半天长期在外做生意,也明白事理,若是那个残废人
有个三长两短,恐怕县民政局不会放过他,为一个山里的女子,犯不着惯实自家的
小子,所以也把儿子刘勇看得很紧,出门做生意,总是带着,并且不怕让儿子染上
坏习惯,去省城吃馆子,看录相,唱卡拉OK。结果两家人都把自家的儿子弄得愁
眉不展,郁郁寡欢,中了邪似地疯疯颠颠。由于艾妮要嫁人了,整个牟溪镇这几天
闹得沸沸扬扬,好象是天外魔鬼要把镇上的黄花闺女抓去吃了似的,大家都有些恐
恐慌慌,愤愤不平。倒是艾妮的后爹谢云富沉得住气,每天在山上的土地上苦耕,
或者干脆把成都麻羊赶到山崖口那边去,直到天黑了才回来。这个老农,心里想的
什么,没有人搞得清楚。
王穆英收拾米粉摊后,背起装家什的背篼,从黄葛树下去,踩着石头过溪,哗
啦啦的流水淹没了好几个石头,她只得脱了布鞋提在手上,赤足踩过去。她上了坎,
穿上鞋子,便向回家的山路一步步攀登上去。
她住的地方共有三户人家,都是亲戚。王穆英家住在右边一排房子,谢云富的
二弟谢云贵住在左边一排房子,公公死了好几年了,健在的婆婆跟三儿子谢云金住
在一起,就是正中间那一排房子。谢家院子的房子是几十年没有翻新的旧瓦房,三
家人的门坎几乎同样磨损得就象老鼠咬过似的,谢云贵和谢云金的房子的木格窗子
上的白纸已经变成了黄色,上面不少的灰尘,只有王穆英家的还显得比较鲜艳,窗
上贴的五谷丰登的红剪纸显得分外惹眼。
王穆英走进院子,正碰见那只花母鸡被一只老公鸡追赶着踩蛋。这的确是一只
很会生蛋的母鸡,可惜老了,它背上的羽毛已经被公鸡们踩得没有几片了。那公鸡
见有人来,动作慌乱,爪下总是踩滑。穆英看到那花母鸡蹲着身子的模样,很是可
怜,便“喝嘘”一声吆喝,将那只性虐狂老公鸡撵开了,花母鸡这才免去再掉几片
羽毛。
穆英回到自己的家里,放下装米粉和碗筷的背篼,进艾妮的房间看。艾妮的房
间俭朴,但很整洁,床单和蚊帐都洗得干干净净的,桌子和柜子尽管都是破旧的,
但也擦得亮堂堂的,特别是桌子上整齐地放了几本小说和诗集,墙壁上贴有几张明
星照片,还有一幅字“藕花深处”,这字是她老师徐明贤写的,整个房间显得有别
于一般农村姑娘的闺房,给人以清新的感觉,又不乏几分秀雅的文化气氛。王穆英
见女儿不在,便问外屋里玩耍的四个还小的儿子看见他们的姐姐没有,老大说姐姐
出去了,是向堰塘那边去的。
王穆英打算出门去找,又碰见那只没有死心的老公鸡正在啄着花母鸡那皱巴巴
的冠子踩蛋,踩得花母鸡“格格格”叫个不停,她拿起门边的响杆就去打,老公鸡
刚好完事,幸灾乐祸地跑了。花母鸡抖了抖羽毛,便走去啄地上的一粒苞谷,穆英
看见它那光秃秃的背上,鸡爪印子还在。这没出息的东西!穆英心里骂着,丢掉响
杆,然后走过院子,到外面的竹林下,向远处的堰塘眺望:女儿孤零零地坐在堰塘
边。她正要过去,这时婆婆在里面叫她,她只好等会儿再说。
婆婆的住房很昏暗,墙面都被炊烟熏得又黑又黄,特别是屋梁,黑得流油,一
不小心,滴在衣服上很难洗干净。王穆英每次进去,都是坐在门坎上,这样才能躲
开落下来的烟灰和油腻。婆婆是个老封建,头上缠着发黄的白布,上身穿了一件补
了无数个巴的藏青色外衣,领口露出污垢兮兮的白汗衫。尽管这老妇人两眼已经有
了白内障视觉受到很大影响,但由于王穆英是嫁二嫁的,她总是不正眼看这个媳妇。
对艾妮也有嫌弃,常常刁难,说她是这个家里的小白骨精,长大了一定要出事的。
这几天因为艾妮的事,她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旁人也很难听清楚,看那副
脸相,显然不是什么好话,使人想到她是在念咒语。见大媳妇坐在门坎上了,她动
着掉得只有几颗牙齿的老嘴开始发话。
“穆英,你那女子,今天又哭了一天,我听不惯了,先前去说了她几句,她就
气得跑了,也不晓得在啥地方。”
“妈,我看见了,在堰塘那边坐着。”
“没走远就好。幸好堰塘水浅,跳下去也淹不死。她回来你叫她莫再哭,我烦
听,象哭丧,很不吉利。”
“妈,我晓得。”
老妇人抿了口嘴上的涎液,又说:“还有,你女子的事,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我看老大是不想管这个事,你总还是要管管。虽说我以前不大过问她,可女人家出
嫁,还是个大事,大家总还是要过问过问吧。”
“感谢妈的关心。”
“你搞清楚没有,那个男人,究竟是不是个残废?”
“妈,是残废。”
“她死活要嫁那残废人,是如何想的,你了解过没有?”
“妈,她说他人好。”
老妇人拄了一下手中的凤头拐杖。
“她说他人好就人好啦?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娶人家的黄花闺女,是好人啦?
老牛啃嫩草,没几个好东西。你见过没有?”
“妈,我见过,看人倒是个好人,是县上的特级教师,还是县政协委员,平时
对人也倒是蛮好的。”
“呵,是个文人。文人最狡猾,耍嘴皮子的,你们就容易上当。”
穆英沉默着,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前夫,那个确实是个耍嘴皮子的,当初自己
迷上他,不就是他那张嘴说得好听吗?她心里说道:我的艾妮不是想步我的后尘吧?
我死活也要拦住她。
“穆英,你那女子,我说不上喜欢,可要嫁个残废,你们要征求我的意见,我
是不赞成的。你们好好想想。”
“妈,感谢你的关心。”
“那你就再去说说你女子,男人多的是,要嫁就嫁个四肢健全的,日后免得吃
苦。”
“谢谢妈,我这就去说。”
婆婆尽管平日恶毒,但今天却显得有人情味,王穆英心里不由得感激着。她起
身就去堰塘,她婆婆仰头,一边向她去的方向看着,一边低声嘀咕着:“这女子邪
气!啥男人不挑,专挑残废,倒象个从阴阳界跑出来的女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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