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
起一滩鸥鹭……”
艾妮轻声吟诵,吟着,吟着,不由得沉入南宋女词人李清照这首“如梦令”
的意境之中。溪亭,日暮,晚回舟,藕花深处,一滩鸥鹭,这一系列令人玩味
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尽管眼前的景致是牟溪镇一带的大山,溪水,荷花半开的
堰塘,几只麻鸦,艾妮的联想却是丰富的,充满欢乐。艾妮每次沉浸在这意境中,
脸上总是浮现微笑,那微笑象一朵朵被清风拂动的荷花,清澈明净的池水,仿佛受
到了感染,荡漾出闪闪烁烁的波光潋影。这首借自然美景抒发人的心境的“如梦令”,
是徐明贤老师教她的。徐明贤教过她很多古诗词,都是一般高初中课本中没有的,
据说普通大专教材也没有选用。艾妮最喜欢的就是李清照这首“如梦令”,她觉得
这首词太美太美,不仅词本身字句很美,意境也很美,节奏也很美,韵律也很美,
特别是徐明贤老师那口才讲出来的,真是发挥得淋漓尽致,太好太好。但今天,艾
妮笑不起来了,她那已经哭红的双眼,满是忧愁,悲吟的是“醉花阴”。她不明白
自己的选择竟然会引起如此大的风波,不仅使自己家里人不能接受,就连周围的人
也觉得是件不可理解的事情。真是惊起了一滩鸥鹭呢!难道我是误入藕花深处了吗?
就算是我误入了,但这藕花深处多美。可恶的山里人没有见识,愚昧无知,大惊小
怪,连人家的婚姻也要管。难道残疾人就不应该有美满的婚姻吗?难道正常人就不
能和残疾人结婚吗?天下哪有这个清规戒律?他们凭什么要干涉我个人的事?正是
如花似玉的少女艾妮,心灵中充满的美好遐想太多,人们越是反对她的选择,她就
越觉得自己的选择不同凡响,这个选择能够体现一个少女纯真无瑕的思想情感,能
够体现个人意志,体现一个女子对传统势力的挑战,这是一个多么伟大的选择。我
的徐老师,我为你作了多么大的牺牲,我认为值得,我不怕他们,我就要走自己的
路,看他们把我怎么样。可怜的是我的母亲,她那么爱我,竟然在这个事上不能理
解,我多么的伤心,多么的难过。
在许多女学生中,没有一个能吟诵艾妮那么多那么好的诗词,这是徐老师对艾
妮特殊的厚爱,艾妮非常珍视这份情意,天长日久,这份情感不知不觉地消除了师
生之别,年龄之差,使艾妮觉得跟徐明贤老师的距离,更加贴近了,更加融合了。
艾妮记不清什么时候爱上徐明贤老师的,只记得有一天,她上课发现老师换了,
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过了好几天,都是由代课老师给大家上课,她心里开始惦
记徐老师了。下课时,她向那位代课老师打听,才知道徐明贤老师生病了。
徐明贤老师是个乐善好施的人,资助过不少的穷学生,平时非常关怀她,知道
她家由于穷,供她读书十分困难,因而把她当做重点资助的对象。既然自己的恩师
病得都不能上课了,她得去看看他呀,否则心里猫抓抓不得安宁。
徐老师住在单身教师宿舍。艾妮轻轻推开门,只见老师正坐在床上为学生修改
作业,脸瘦得跟猴子一样,仿佛快要承受不起那副方框大眼镜了,她心里顿时非常
感动,禁不住依着门呜呜哭了起来。徐明贤听到哭声,抬头见是艾妮,笑着向她打
招呼。
“艾妮,是你来了么?怎么不进屋在那里哭?快进来!快进来!”
“听说你病了好几天,人家都不晓得,”艾妮进屋继续哭道,“我心里很难受
……”
“艾妮,”徐明贤感动地说,“你很善良。别哭了,我不是很好么?”
他说完,咳嗽起来。艾妮见他咳得很厉害,苍白的脸都胀红了,赶忙倒了一杯
水给他。徐明贤喝了一口水,好些了。
“徐老师,你病成这个样子,莫再修改作业了。”
“不行,郭老师自己的课就不少,这几天帮我代课,我不能让人家作业也帮我
修改嘛,反正自己在家里也没有事,所以我叫他把作业帮我拿来。”
艾妮见他又咳嗽起来,比先前还厉害,她忍不住去为他拍背,等到他咳完嗽,
忙又端水给他喝。
“你到医院看病了么?”她着急地问。
“家里还有一些药,医生看了,开的药也是这些,”徐明贤喘息了半天,才接
着说,“不要紧的,我只是得了重感冒,每年都有一两次,过几天就好了。”
“看你说得多轻松,你都病得起不了床,还不注意自己的身体!”艾妮心痛地
责备道。“吃饭了么?”
徐明贤没有回答。
艾妮见他不象吃了饭的样子,于是翻箱倒柜找,发现他缸子里只有垫底的米,
屋里没有菜,柜子里还剩下半袋饼干,她拿出来嗅了嗅,已经变味了。再看灯柜上,
纸里有一些饼干渣。
“你就吃这些变了味的东西?”
“吃饭只是个充饥,吃啥都一样的。”
“你一点营养学的观点都没有,再节约,也不至于这个样子,身体如何好得起
来?”
徐老师是个单身男人,由于残废,做事非常不方便,每次看到这种情景,艾妮
都想找一个回报他的方式,但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最好。她妈时常对她说:“徐老师
帮了我们那么多忙,你要好好报答人家,看他需要啥帮助的,你要灵性点。”艾妮
今天终于找到了帮助恩师的办法,这就是替他做做家务事。其实,艾妮在家从来就
没有做过家务事,她妈不让她做,只希望她读好书就行了。现在,她真的还想做点
儿家务事呢。一个女孩子,长大了,不会做家务事,显然是不行的,以后怎能操持
家务呢。
“我来为你做饭。”
“不行,艾妮你别做,一个老师让学生为自己做家务事,很不道德。你不要管,
我自己能做。”
徐老师说完,就从被子里伸出残废的腿,要下床,艾妮忙将他又扶了上去。
“徐老师,我不是以学生的身份为你做事,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朋友的帮助,
是无可厚非的。”
她的机智善言,使老师一时不知道如何来回答。
“艾妮,别这样,你会让我羞愧的。”
“不,徐老师,在家,我妈不让我做,在这里,你也不让我做,这很不好,你
应该教我勤劳才对。”
“艾妮,”徐老师不好意思地说,“你太会说话了,我真不晓得该怎样回答你。”
“你就莫多说了,病了就好好休息,让我锻炼锻炼吧。”
“爱劳动倒是一种美德,”徐老师没有办法,只好说道。
艾妮高兴地挽起袖子,就帮他做饭,尽管饭菜做得不怎么样,但她看得出来,
徐老师吃得很高兴。
“怎样,我不笨吧?”艾妮得意地问。
“不笨,你很能干,第一次做饭,就做得这样好,”徐老师感慨地说。
这以后,艾妮每天到徐明贤家里为他做饭,熬药,弄得徐明贤很不好意思。
“艾妮,你不要再这样了,简直羞死我了。”
“我偏要!”艾妮嘻嘻笑着回答。
在艾妮的照顾下,徐明贤的病很快地好了起来。
“艾妮,感谢你!现在我病好了,可以上课了。你以后来玩就行了,千万不要
再做事,否则我不允许你到我屋里来。”
“真的?”
“真的,我说得到做的到。”
“我不信。”
“哪你就看吧。”
徐明贤的话,使艾妮感到有种失落感,因为通过几天到这里来为他做家务事,
她已经习惯了,并且感到非常的快活。现在老师在家务的事情上向她下了“逐客令”,
她怎么不难过呢。
艾妮犯愁了,她发现自己对尊师有种说不出来的情感,时时刻刻都会不由自主
地想到他。更奇怪的是,有一天,她看见同班女生雷雅梅,神神秘秘地钻进徐老师
的单身寝室,心头十分烦躁不安,莫名其妙地想发脾气。雅梅到他寝室去干啥?她
忿忿地想道。为了弄清楚这个同班女生到老师寝室究竟干什么,她莽撞地闯进了那
间寝室。原来徐老师正在为雅梅补习功课。她发现自己想多了,脸通红,十分尴尬。
徐老师见她来了,热情地叫她坐。艾妮入坐针毡,好不容易才呆到雅梅补习完功课
背着书包离去。徐老师见她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样子,便笑着问:“艾妮,今天怎么
啦?象一个吹胀了气的橡皮娃娃。”
艾妮什么也没有说,死埋着头,样子奇奇怪怪的。
“你来了,就不要走了,在这里吃饭,”徐老师笑了笑说,然后拖着一只残废
的腿去厨房做饭。
艾妮跟着走进厨房,拿下他手中的炊具。
“徐老师,我来,你去修改作业。” “这怎么好呢?我上次不是说过吗,
你再为我做事,我就要赶你出去。”
“我就要做!我看你赶我。”艾妮任性地看着他。
“你呀,真是个娃娃!”徐明贤笑着佯装威胁道,“我真的要赶啦。”
“你赶!你赶!”艾妮打着他。
“好了好了!”徐明贤躲着叫道。“你想干啥就干啥吧。”
“耍嘴皮子!”艾妮娇嗔地说,然后去为他做饭。
徐明贤看着她挽起袖子,十分麻利地做着事,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接着,艾妮还在星期天把徐老师的寝室彻底打扫了个干净,还把他的床单、蚊
帐拆下,通通洗了一遍,又把他书架上的书分类摆放,变得很好查找。弄得徐老师
又高兴,又惭愧,简直拿她没有办法。
“艾妮,你真善良,”徐老师感动地说。
艾妮搓着枕巾,抬头嘻嘻笑着,红喷喷的面颊淌着汗水,她用手腕揩了一下,
几丝秀发粘在额头上,那样儿,很美,真是天生贤慧。
“艾妮,”徐老师油然感到一种家庭的温馨气息,情不自禁地说,“今生今世,
我要是娶到你这样的女孩就好了。” 艾妮一下羞涩地埋下头,默默地搓着枕巾。
徐明贤突然感到自己说走了嘴,也显得不自然。
“当然,我是没有这个福气的,”他马上修正说。
艾妮洗干净枕巾,站起来凉在绳子上。徐明贤欣赏地看着她那汗涔涔的背,觉
得很是惬意。
“这么多年,你为啥一直单身?”艾妮问。
“哎,”徐明贤悲从心来,“我一个残疾人,难啦,何况又上了岁数,那就是
难上加难啦。”
艾妮回头看着他。
徐老师忧伤地看着一边,感觉她在注视自己,马上又变得无所谓了,向她笑了
笑。
“一个人也好,生活得省事。我看到周围许多家庭,并不都美满,自己倒也觉
得单身,兴许是件好事。”
艾妮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你应该有个温暖的家庭。”
“天伦之乐谁不想?但愿上苍赐给我这份福气。”
“上苍会赐给你福气的。”
徐明贤还没有回过神来,艾妮已经跑出门去了。
艾妮离开徐老师家后,为最后一句话心里跳得厉害,这不是分明在向徐老师传
递信息吗?她开始陷入一种沉思,觉得今天跟徐老师的对话很有意思,她为那句话
想了很久很久,想象着当徐老师妻子一定是很美的事,因为在所有人当中,只有徐
老师让她感到快活,只有徐老师最善解人意,只有徐老师是世界上知识最渊博,感
情最丰富的男人,只有徐老师身上有种父爱般的博大情怀。父爱在年轻女孩中,是
一种十分神圣的情感,比单纯的初恋男孩那种傻乎乎的爱美多了,学校里追逐她的
男生,个个不都是笨手笨脚得可笑吗?牟溪镇的高强、刘勇之类的,真是傻到极点
了,哪里是书上描写的那种英俊少年?艾妮是不欣赏这种初恋的,不喜欢这种笨拙
的缺乏内涵的表现,他们就象未成熟的果子,酸涩得无法咀嚼,根本说不上味美可
口。艾妮崇尚的是屈原和婵娟似的爱情,那是多么的富有诗意呀。徐老师就象她心
中的屈原,徐老师身残志不残,有一颗永不泯灭的心,这颗高尚的心,不知让多少
深山里的孩子变得有文化起来,并且这位老师又是直接雕琢她的一个人类灵魂工程
师,她多么的尊敬他和爱戴他啊。不过,艾妮也想过徐老师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娶
媳妇,如果说徐老师是个残废就讨不到老婆,那只是一般女人的世俗择偶观念。衡
量一个男人的标准,主要是看他有没有才华,有没有高尚的情操,有没有正直不阿
的品行,对人有没有责任心。艾妮觉得杰出男人应该具备的优良素质,徐老师都具
备了。仔细衡量,艾妮觉得徐老师是她今生今世所要追求的人,是她梦中最常出现
的那个模糊而高深的影子的现实体现,是她潜意识中埋葬了很久很久的情结,这个
情结突然跳了出来,让她感到又恐慌又惊喜。哦,徐明贤,你不仅是我的老师,还
是我的老大哥,我的父亲,我梦中的偶像。
艾妮心中有了恋情,便开始变得魂不守舍起来,成天都想到徐明贤老师,并且
把徐明贤老师的话反复咀嚼,觉得其中蕴涵着一种师生之间无法直言表白的思想,
她把徐老师的玩笑当作内心的一种表露,一种男性的洒脱美,因此她觉得徐老师肯
定是喜欢她的,并且希望她成为他的伴侣,否则徐老师怎么会开这样一种玩笑呢?
为了证实徐老师不是对她开玩笑,过两天她又到徐老师寝室去,自然是一进门就帮
助做饭。
“艾妮,那天你把我这肮脏的窝打整得好干净,让我感到很舒服,”徐老师笑
嘻嘻地说。“不过,你经常这样下去,恐怕对我们双方都不好。”
“有啥不好?你不嫌弃,我就要为你经常做。”
“不行的,好艾妮,别人会说闲话。”
“就让别人说去吧,反正是我心甘情愿。”
徐明贤见她如此执着,反而感到麻烦了,这是自己的学生,让她干着好玩,是
可以的,可让她真的来帮助自己做家务事,岂不遭到世人谴责吗?不行,绝对不行!
“老实说吧,艾妮,你不怕,我倒怕,我毕竟是个单身男人,这样对你很不好。”
“徐老师,”艾妮严肃地说,“我一直以为你不是凡人,你是有思想境界的人,
难道还怕这些?”
“不,”徐明贤认真地说,“我是个凡人,是个吃五谷生百病的凡人。凡人就
有凡人的担忧,苦恼,希望你能理解。”
“我不理解!”艾妮固执地说。“人何必要为别人的闲话活着,这样不是生活
得很累吗?”
“艾妮,话不可以这样说。我们毕竟生活在现实中,现实中有很多我们认为不
合理的规则,但那毕竟都是存在的,我们要是不理睬这种规则,就会遭到它的报复。”
“现实有这样可怕可恨吗?”艾妮照样不理解。
“现实就是现实,它不仅是可恨的,又是可怕的,而且强大得难以战胜。”
“我觉得迷惑,你不是经常教导我们,要蔑视现实中丑恶的东西吗?真正遇到
事情了,又要我们承认这些丑恶的东西,你不觉得矛盾?”
“艾妮,我现在不好向你解释这些,”徐明贤尴尬地说。“当你以后有了生活
体验,很多事情,你自然就会明白的。”
艾妮忧郁了,她本来是想证实徐老师对她是否真的产生了情感,没想到会是这
样。看来那天徐老师真的是开玩笑,只是自己多情了。想到这里,她好一阵面颊发
烧。
艾妮开始有了苦恼,认为自己太小,还不能引起徐老师的爱。这天,她做了饭,
没有心思再呆下去,便向老师告辞。
“艾妮,怎么饭做好不吃了再走?”
“你吃吧,我有事要回家。”
徐明贤觉得奇怪,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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