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延安路

    延安路是性感的，因为可以跟女人肌肤相亲，林立的服饰店、大商场和女人们
一起花团锦簇。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了，刘惠和郁沉尘并肩走着，从年龄看是母女
关系。她们都是持重的，并不像其他母女一样挽手、挎肩。也亲密但并非无间。刘
惠会在嘴上批评那种亲密过于腻味，但假若身边的这个女孩儿也能跟她“腻味”些
却是着实让她欣喜的，她面露的微笑其实是在心里嘲讽自己的自欺欺人，这样的嘲
讽在她温和的性格里是比较锐利的一笔，亏了它是善意的，并不影响情绪，否则包
不准女儿又有多难过。十多年的亲手抚养，这个女孩虽不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却也
是她手心的一块肉，总有些知冷知热的体已。

    一为知名的经济学家曾说过，最容易赚钱的顾客群体一是女人，二是小孩，尤
其是这种以阴柔为特色的城市更是以女人为主。新开的一家百货大楼，仍以女性作
为主要的消费群体。

    底层是化妆品，刘惠知道郁沉尘不感兴趣便直接上了二楼。二楼是年轻女孩的
世界，刘惠正要拉了女儿进去，却反被她拽到了第三层。三楼的色彩比二楼稳重了
许多，显见消费年龄层次的不同。郁沉尘在这里仍显得游刃有余，一圈下来已经在
心里打了个底。她径直走到一套简单的套装面前打量了一番。刘惠首先就觉得那鸵
色很合了自己的心意，她是习惯了这种温和不出众的颜色的。郁沉尘却从旁边架子
上取下一件石青色的在她身上比划。不忍拂了女儿的意，她走进了试衣间，等她出
来站到试衣镜前却有些吃惊，这颜色居然让她看起来年轻精神不少，假若不是在商
场，穿得更自在些她会显得更贵气，那心上不由得就喜欢了。一翻小标签：1200元，
就有些犹豫。郁沉尘却不动声色自做主张去付了款。

    “这是仿夏奈尔的款式，真品要三千多呢，我们已经赚了。”听到女儿说的是
“我们”，刘惠的心里就泛起了一种酸酸软软的温热，很有些没有白样这个女儿的
欣慰，待到想起问她哪来那么多钱时已经是坐在7 楼的咖啡厅喝咖啡休息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爸给的钱，让给您买衣服的。”郁沉尘没有说出其实尹建
业就给了1000，其余的200 是她自己添的。

    喝完咖啡吃了些点心，又给刘惠买了套化妆品，郁沉尘坚持没给自己花钱，在
这方面她并没有多少欲望，她不是个贪心的人，当她已经拥有很多的时候断不会要
求更多。她记得大学第一堂课，那个教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老师教的第一个公式是
：快乐= 消费/ 欲望。为求得快乐，有些人采取扩大消费的方式，而她选择缩减欲
望。她今天有些兴奋，当一个人在物质上付出而没有得到回报时会在精神上得到等
量的补偿，她的快乐是给予的快乐。刘惠也很兴奋，这么多年来，尹建业还没有像
今天这样明确地让女儿关照她，她的快乐是接收的快乐。

    母女俩怀着各自的快乐过了愉快的一天。

    情绪是很容易被传染的，这天晚饭时的气氛就轻松了许多，尹建业甚至关心了
一下女儿最近有没有跟他前妻联系。自从女儿懂事后他和前妻之间的情况都是通过
女儿转述的，他知道女儿那个手机是她母亲为了避免跟他或他现任妻子对话的尴尬
而买的。

    郁青青是他的初恋，是这辈子第一次的刻骨铭心，然而由友情发展来的爱情就
是这样，做朋友时相互欣赏的优点婚后就平淡到了理所当然，从前能容忍甚至忽略
的缺点婚后日渐明显且被放大而终于忍无可忍。他们跟许多矛盾着的夫妻一样曾指
望女儿的出生能缓解夫妻间的剑拔弩张，然而每等女儿周岁一次次的冲突已经让他
们精疲力竭。是郁青青先提出的离婚，尹建业后来一想起来就百感交集。假如他们
不离婚，也许等女儿再大点或许真能成为他们感情的黏合剂也说不定。回想起来，
夫妻间也没有多少原则上的争执，都怪当时太年轻，好争意气，等现在人到中年，
心态平稳了，想起前妻念的都是她的好，尹建业是个很念旧的人。

    倘若不是郁青青先提的离婚，他确也是不知所措的。哪怕有再多的争执，那爱
总是真爱，十多年都没有变过，何况是当年，如何割舍得了？妻子的主动，使得这
次离婚于他来说只是一种配合，虽然遗憾甚至痛心，但到底无需承担内疚与自责。

    郁沉尘的抚养权归母亲，5 岁以后回父亲身边上学，其时，尹建业再婚不久，
这也是离婚协议内容的一部分。孩子最终归先再婚的一方抚养以避免单亲家庭造成
孩子心理上的畸形发展，这是郁青青的提议。刚离婚那会经常能听见她就要再度为
人妻的传闻，前夫再婚后这些谣言却不攻自破，风扫蛛网般被抹去不留痕迹。她至
今仍保持单身。父母的故事里，这一段是唯一让郁沉尘觉得不可思议的。他们的离
婚多少影响到了她的成长，年长后，从父母的经历中她得出的第一个结论是：人对
人的要求会随着双方关系的变化而变化，越亲密要求越多。为了避免不快，从小到
大，她跟同学的关系都维持在不疏不密的程度，在距离里与她们相安无事。等到她
在学习方面的天分被挖掘出来，在班里的成绩总是拔尖后，也有一些妒忌的目光，
然而她依旧是在从从容容里安守本分，依然细心地给同学讲题，待人礼貌而诚恳，
恪守作为一名好学生的原则，使那些生妒的同学渐渐消除了成见。

    因为陪父亲聊得晚了，晚上她破例没有回学校住，干脆将整理好的资料和总结
都输入电脑，给恒盛公司的老总发了个email ，在他公司做调查的时候答应过要把
最终成果汇报给他。

    邮箱里已经有一封新邮件，雪青色的小吉他闪啊闪，是杨一寄的。

    和杨一的交往是刚上完那会儿动荡岁月的产物。她的上网在班上是最早的，上
网的经验完全靠自己摸索，认识杨一是在全球华人在线网里误闯了一个叫“掌声随
便”的语音聊天室。

    一屋的留学生都在谈音乐，她是留恋那里好听的吉他声才留下来的。但那个弹
吉他的杨一说：“兄弟姐妹们，咱给新来的一个说话的机会，大家别抢话筒了，让
给郁沉尘好吗？”

    这个提议让一直沉默的她惊慌了一下，有些措手不及。平静了一下，她最终按
下了talk却没有说话，只是打出一行字：我不懂音乐，只是喜欢刚才那段声音的纯
粹。

    杨一的字打得飞快：懂得并欣赏纯粹已经是音乐赏析的高层境界了，你一定懂
艺术。

    她就承认了自己学过工笔。

    “画画是先把从外界吸取到的一切蕴藏在自己的灵魂里，然后再从灵魂深处把
这些东西谱成一支和谐而庄严的歌。音乐和绘画是相通的。”杨一说。

    因为有共通的语言，交谈很愉快，到最后郁沉尘决定不免俗，问：怎么让你想
到杨一这样的网名？

    杨一就问：“怎么让你想到郁沉尘这样的网名？”

    她就说：这是我的原名。

    杨一大笑：“这也是我的原名。”

    郁沉尘上网干的都是正事：查资料、看新闻。后来就没有再进过聊天室，但跟
杨一的交往却靠email 一直维持了下来。平均两星期他们会交换一封新邮件，没有
刻意安排过，一切都是顺其自然，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等到互联网上开始风行第
一次亲密接触了，他们之间依然无动于衷。丁薇说：“别说你们之间还要来一段纯
洁的友谊。”她用的是好朋友间揶揄的口气。郁沉尘一想到父母，就不说话。

    杨一的新邮件是一个flash ，变幻的画面是一只可爱的卡通猫，背景却是郁沉
尘第一次寄给他的十二幅四时花卉工笔，奇妙的组合因了那只猫的憨态可掬而妙趣
横生，背景音乐是他自己写的一首《住在窗台上的猫》。郁沉尘知道这是对她上次
因为拒绝告诉他年龄而说的“我属猫”的小小的报复，就不出所料般得意地轻笑了
一下。

    郁沉尘在第六瓶颈里就是以季风为代表进行论述的。如她所说，与其他各行业
比起来，我国网络从业者是最具有职业感和敬业精神的，他们年轻，有良好的学历
背景、较强的专业知识，并且充满了激情与活力，这是国内网络产业的价值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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