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季风

    星期一的上午，恒盛网络股份有限公司的老总季风正拿着份刚打印出来的《网
络经济的出路——XX市网络产业的现状分析》看。一早发现郁沉尘的邮件的确是个
意外，当时要求她把调查结果发一份过来其实只是看在副市长的面子上跟他女儿开
的一个玩笑，没想到那个姑娘却当真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孩能给网络经济指明什么
出路？季风有些好笑，然而匆匆浏览了一遍他就决定打出来好好看看。这份调查虽
然不象业内人士了解的那么完整，却也足以与他手下任何一个一般员工抗衡。让他
重新对此定位的是附在调查后面的那段总结：　　“……

    在经济全球化的大背景下，以电子商务为代表的新经济市场运作模式，是我国
经济融入全球经济主流的必然选择。互联网打破了地域界限，正迅速演变成为全球
经济活动统一的平台和神经系统，越来越多的国家已经出现了主流社会日益融入网
络空间，主流经济越来越多地网络化的趋势。国内外都有专家指出，也许用不了多
久，在国际上，‘要么电子商务，要么无商可务’就会成为现实。面对新经济代表
的某些经济运行的方式，本市的网络产业发展别无选择。

    目前，制约本市网络产业发展主要有六大瓶颈：一，产业基础薄弱；二，市政
府在宏观扶持上力度不够；三，自身不具备‘造血’机能；四，缺少配套的现代物
流体系；五，商业信用电子支付手段落后；六，业内人士心态浮躁。

    ……“

    一个才读大学二年级的学生能有这样的专业水平，季风有些感叹，真是一代强
过一代了。

    他在北航学计算机专业的时候中国的计算机业还只是刚刚起步。说到底，后来
创办恒盛公司占的无非是天时之利。郁沉尘在第六瓶颈里就是以季风为代表进行论
述的。如她所说，与其他各行业比起来，我国网络从业者是最具有职业感和敬业精
神的，他们年轻，有良好的学历背景、较强的专业知识，并且充满了激情与活力，
这是国内网络产业的价值起点。但由于还不成熟，心态不稳，表现得很浮躁，听不
得任何批评的声音，动不动就以新经济的名义否定一切，往往在前进中混淆了自身
价值儿导致最终迷失，影响到整个网络产业的良性发展。

    季风翻了翻桌上的日程安排，中午没有应酬，便让助理把郁沉尘留下的电话号
码找出来，亲自给她打电话。

    郁沉尘接到电话时正好在大课间，同学陆陆续续往她桌子上交论文。通常作业
都是由她这个学习委员收齐了统一上交到教授手中的。她数了数，正好39份，才把
自己的论文拿出来夹在一叠打印稿里。每次交论文都会有几份打印稿，她看得出基
本上是同学贪图方便直接从网上下载来的文章，彼此只是心照不宣。她的稿子是个
例外，是不厌其烦打好草稿，重抄一遍，最后输入电脑打印的。倒像是她的字体差
得没法拿出手。事实正好相反，由于从小学书法，她的颜体加上整体设计的合理巧
妙，往往使文章在视觉上已然如行云流水般流畅，让教授们交口称赞了。在这方面
她又比别人多了个心眼，她就是不想让教授们对她文稿的印象先入为主而影响了对
论文本身的评判。说白了，她不想凭印象分跟同学拉开了太大的差距。

    如果说先前她在处理同学关系问题上的低调还有些无可奈何的话，那么在这个
举动上体现出来的低调就是心甘情愿，因为这是以自信垫底的。既然自信会成功，
叫她怎么退让她也是愿意。长久以来，她的这种比人多出来的心眼让她干什么事最
终都能进退自如。

    恒盛公司的老总说请她吃饭，顺便谈谈对她的调查报告的看法，她就沉吟了一
下。因为父亲的关系，她必须在与这个社会接触时要事事考虑周全。这可不同于在
学校，同学间的冷热亲疏靠的都是个人魅力，抽去了功利心变得很纯粹的。最终她
说：我吃过饭到您公司来吧。

    果然是刚吃完饭就到了，乍一看不过是个走在校园里的一个普通女学生，穿一
件白色小方领的长袖T —shirt ，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皮鞋，背一个梅红色
的双肩书包。然而一开口就显出她的不俗来了：深谙人情世故却不露骨。坐在沙发
上认真地倾听，眉眼间是率真略含收敛的表情。轮到她陈述时又让季风无端地喜爱
了一分，温润的声音带有还未褪尽的软软的童声，甜也是清冽不滞留的甜，不起腻
味。等到她坐久了换个姿势，又发现原来那左脚的鞋面上是有一道与书包同色的斜
纹的，就不由为那孩子心思的巧妙暗暗叫绝。他习惯地摘下眼镜擦拭，那梅红与蓝
白色就在眼前融汇得越发柔和了起来。然而她论述的问题却是尖锐的，她分析了木
国内网站大而全、小而全的现状，指出模式过于单一，内容重复而缺少专业性的东
西，服务项目包罗万象却内容平平。

    郁沉尘坐了一个小时就起身告辞了，还要赶回学校参加学院里一个活动。问她
是不是很重要，只说虽然轮不到她唱主角，但参加是一定要参加的，是义务也是学
生的本分。

    季风就有些暗自责怪自己：又不是自己的员工，怎么没问清楚就把人叫来了，
倒叫人家两头跑。

    然而那女孩马上主动招揽了责任，所是她在电话里没有说清楚，不关季总的事，
听季总一席评论已经获益匪浅。像她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季风就在心心里感叹，这个孩子的头脑是什么做的呀，何至于如此敏感、聪慧。
派了辆车送她，司机回来说远远地在校门口就下车了，没见过那样懂事的官家小姐，
倒像怕显山露水似的。季风回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可以断言，中国的.com在不
远的将来大部分都会倒闭，这将是对社会资源的又一次巨大浪费，只能使经济倒退。”
就很感慨，中国的网络产业有投资而没有目标，难以向市场明确解释企业的运营前
景的现状是迫切需要她们这些以传统经济理论武装起来的，具备了理性思维又懂得
新经济市场运作的新一批知识小将来改变了。

    这个女孩的出现除了改变了他对新一代在校大学生的看法之外也多少影响了她
对女性的观点，郁沉尘实在是个典型：不引人注目却叫人过目不忘。以他的经历是
超出了年龄提前阅尽了一半人生的，莫说女人，就算是年轻貌美的姑娘也是多如浮
云，匆匆掠过也如浮云。毛毛躁躁的年龄也曾迷过明眸皓齿的美人，看得多了就不
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情去体察了。

    入眼的女人再多，如心的也少有。如郁沉尘者，长成一个真女人后会是有多舒
心，有多少回味的余地啊。然而终究还是个孩子，对她的喜爱更多的是类似于长辈
对小辈的怜爱。因了这一点，他就有些负疚，想约她吃顿饭多少表示点歉意，考虑
到一定会被她婉拒的就没有马上行动。等到想好了充分的理由却得知她代表学校去
外省参加几校联办的书画赛去了。再后来，是他自己到北京谈了几个大项目，腾不
出时间也腾不出心思，慢慢地这事就被搁置了起来。

    路灯的昏黄是晕晕湿湿的一片，以更大片的黑暗作底，那不着边际的黑难以述
说的漫长，有股子引力般强大得像个无底的旋涡，似乎它的存在专为等人无可阻止
地堕落到它的深渊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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