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邂逅
11月,郁沉尘她们宿舍四个姐妹借着系里考察旅游经济的名义去了一趟古镇西
塘。从大都市到那样一个乡气的所在,就像是到了这个世界的边。
西塘最大的特色就是树多,丁薇指着那层层叠叠参天的阴影说:“沉尘,它们
跟你同姓。”这两个人心意相通地对视一笑,那另两个女孩却不知是什么意思,茫
茫然看着郁沉尘,她只是笑而不语。等丁薇说出答案,不过是说它们都郁郁葱葱,
那两个女孩就像被捉弄似的笑着跟丁薇扭成了一团。郁沉尘在旁边兀自感叹,有多
久没有大家一起开心过了?
刚进大学那会,同宿舍的总是一致行动:上课、吃饭、逛街,这是大学新生当
中的普遍现象。初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总是有些胆怯的,小范围内部的统一是孤苦无
依时的相依为命,也是为了对外时有底气,是那种需要有个后盾来壮胆的底气。等
一切都稳定下来,各人的兴趣都抬了头,各人有各人要做的事,合久必分的规律就
来作用了。除了睡觉还在同一个房间外,聚在一起的机会明显少了许多。这次旅游
让她们有些恢复了以前的亲密状态,四个人都有些兴奋。
被丁薇刚才那句话一挑动,郁沉尘浑身一热,倒真生出了几分与这个古镇的亲
切感来,似乎真有一点血脉上的联系。
这次考察是成功的,回校后,四个人的调查报告郁沉尘写得轻车熟路,因了她
的执笔,报告生色不少。然后依旧是忙忙碌碌又四平八稳的生活。上课、活动,每
日里到学校餐厅吃饭都带了点匆匆的意味。依然是每个周末回家一趟,陪父亲聊聊
天,陪刘姨逛逛街。时间慢慢地却不断被课程、作业、社会活动,被教授、同学、
家人瓜分怠尽。每日的日记也渐渐字句生涩起来。思想的自由体操被室友给扰乱了,
从西塘回来后,她们恢复了大一时每晚睡前的“卧谈”,不外乎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题,谈的最多的就是感情问题。她在这方面是毫无经验的,就有些堵,心里闷闷的,
惶惶的。
等到再上网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两封杨一的新邮件,雪青色的小吉他受冷落般委
屈地眨啊眨,她就赶紧把在西塘拍的照片挑了两张出来扫描给杨一发了,百般歉疚
似的。那挑的两张照片也是不好不坏的两张,终是景比人精彩。
连续的沉闷。终于被喜讯打破了一下。那时已经是初冬了,那个喜讯就像是连
日阴霾里难得的一缕阳光让百无聊赖的倦慵心绪消除了几分。先是学校收到了书画
大赛评审团的喜报:经过初审、复审、终审几道程序,郁沉尘的仕女工笔拿了一等
奖第二名。再是系里的通报表扬。丁薇吵着闹着要她请客,去庆春路上一家新开的
咖啡馆,存心要把人得的奖金都折腾完似的。约了个时间,周末的时候同宿舍的几
个女孩子就在那店门口集合了。
在二楼占的位置,面对的是透明的玻璃窗,擦得干干净净的。正是华灯初上的
时候,窗外的法国梧桐树上有娇黄的仍未落尽的叶子在风里打了一个转,轻飘飘地
往地上去又倏忽一下窜起来,窜到那路灯的昏黄里去而终于不见了。郁沉尘下意识
地往后坐了坐,好像怕自己一抬腿就会跨出去,从天而降在人群里。
这个时候,邻座一双敏锐的眼睛便温柔地笑起来,是季风。
刚才这几位女孩进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而她们进来的时候眼睛还未适应昏
暗的光线,所以他看见了郁沉尘,郁沉尘却没发现他。他饶有趣味地观察着,看她
身边的同学愉快地交谈,她偶尔也插一句嘴,脸上始终是浅浅的笑,但那眼睛里却
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倦怠,似乎这个季节里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这点美中不足的遗憾落在他眼里却正合了他的心意。这样一个女孩子倘若太完美了
反倒是世故得有些可怕的。她刚才那动作就显出她的孩子气来,落在他心上,浅浅
的,却扎了根。
被人注视的时候潜意识里总会有点感觉。郁沉尘惊觉地转过头去,季风正收回
了他似笑非笑的表情而给了她一个礼貌的招呼。她就猝不及防地慌了一下,知道刚
才的小动作被人尽收眼底,更是尴尬,幸亏看不见自己的脸,不然那腾起的明显的
两朵红又会让她不知有多无地自容。季风不忍再捉弄她,便回过头去仍旧跟朋友说
话。郁沉尘有意无意看了他几次,一直都没有再掉过头来,只是走的时候又到她们
这桌来告了个别。丁薇问是谁,郁沉尘只是一个朋友,趁机收回心思陪她们聊天。
因为她的全心加入,气氛马上就活跃了起来。这次聚会最终以出人意料的愉快结束。
大家提议先送她回家再回宿舍,她却催着她们先走,说她一个人叫辆车回去得
了。她们走后,她却独自在庆春路上走着。初冬的风已经有了丝丝入扣的寒意,穿
过头发贴着冰凉的耳朵如泣如诉。路灯的昏黄是晕晕湿湿的一片,以更大片的黑暗
作底,那不着边际的黑难以述说的漫长,有股子引力般强大得像个无底的旋涡,似
乎它的存在专为等人无可阻止地堕落到它的深渊里来。而那郁沉尘的心就是裹挟着
旋涡的湍湍的急流两边的岸,颇有点人走我不走的意思,却因了相对论难以遏制地
被带动,就不由自主想到了季风的眼神,想怎么这么巧会遇上他。不过这还是能想
明白的,一个借口就能搪塞过去——“这个世界毕竟太小了”。
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会看似无意其实别有用意地看了她那么久。
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刘惠早就在阳台上看了几次。虽然女儿说过会晚些回来,
但人没回来时一颗心总是悬着。尹建业让她早点睡下,自己的孩子还有谁比他更了
解的?规规矩矩的孩子从小就没让大人操心过。他数落刘惠:“快睡吧,别让女儿
知道了在等她,你这样会让她不安心的。那孩子心思重,宁肯委屈了自己也不愿委
屈了别人,你亲手带大的还不知道?”然而自己的心也是等女儿开门进屋上了楼才
安定下来。隔天早上就没叫刘惠做饭,全家人到永和豆浆店吃早餐去了。
刘惠照单点了两碗甜豆浆,两客虾肉小笼,又给女儿点了杯热牛奶,一份印度
抛饼,俨然是中西饮食合壁。通明的店里,像这样全家一起出来吃早餐的还有不少。
因为是清晨,门口的雾气还没有散尽,那店里的通明就不是无遮无拦的,而是婆婆
娑娑着。
郁沉尘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大人,想到他们这个家庭也不是一种纯粹而是杂糅,
不能说是没有规矩的,相反是有规矩的嫁接,就有些感慨,越是嫁接得好就越是没
有了以往的单纯,假如坐在对面的父母都是亲身那又另当别论。但对刘惠的心终是
诚心,认的都是真。又想着那刘姨怎么办呢?在那复杂情绪里便多了羞愧。辗转着
又考虑到毕竟是“姨”,虽是她带大终究不是一脉的血,很多女孩家的话是不便说
的,那是些只能和最相亲的人才能分享的私密,也是对生自己的人才是没法隐瞒的。
联系自己前一阵子的郁闷,那一颗心就戚戚焉。等刘惠把一杯牛奶放到她面前,负
疚感又来作弄她,鼻子马上不通畅了,两滴眼泪就在低头之际落到杯子里,急忙端
起来喝,咸咸涩涩。
郁沉尘在旁坐着,大概因为陌生,把老实和乖觉都收在了心里,把矜持做在脸
上,倒是让人不敢去打扰,成了舞池里繁弦急管旁边的清音,又是邻座高谈阔论边
上的一个无声。好像是看到那晚会过于热闹需要冷清来衬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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