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圣诞晚会

    纵然女儿的暗涛汹涌只是在内心里，尹建业却没有忽略她的反常。然而再怎么
担心，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是没法挑明了跟她谈的，纵使他能摸透了女儿的心思。不
痛不痒的几句开导起不了根本上的作用还不如不说。他知道刘惠虽然真心疼那孩子，
也只是在衣食上不亏待了她，那孩子的内心她是走不进的。心上不由也着急，却又
没有办法。幸亏这样让人心焦的状态很快就消失了。

    十二月是全国大学英语四、六级考，为了准备考六级，郁沉尘的浮躁是暂时平
复了下来。

    火烧眉毛的时候，连丁薇都是马不停蹄地教室、图书馆两头跑。那心上纵有再
多的阴影也是被应考的心思遮盖。那样的匆忙里，几天并作一天用一样，时间连成
一条线地过去，无所谓昼夜，吃饭睡觉都只为一个目的：看书。那样的忙碌是应考
的无奈，也是为了解除内心浮躁不让自己有时间胡思乱想而故意忙碌的无奈。但那
郁闷终究是渐渐远了，虽是刻意地不去理睬，到后来也真的漠不关心了起来。偶尔
在人困倦时趁虚而入，也觉得像是隔了年代很久远。

    日历翻得很快，时间的流逝在一张张撕页上竟是历历在目。很快CET 就结束了，
到了圣诞节。丁薇是最沉不住气的一个，囔囔着紧张了这么长时间总该彻底放松一
下。大家就商量怎么过圣诞节，方案莫衷一是很久定不下来，就要扫了兴。季风却
来解救了。

    先是郁沉尘收到了恒盛公司的邀请函，是圣诞晚会。新经济的代表产业就是这
样，从业者多是跟西方紧密接轨的年轻人，圣诞节、情人节一类过得比传统节日还
要投入。过了一天又收到了四张正式的请贴。季风在电话里说，来吧，一个人来不
方便那就带同学一起来。因他说得诚恳，又是正式邀请，拒绝了反倒显得小心眼，
就应承了下来。丁薇她们一副正中下怀的表情，已然跃跃欲试。

    晚会是陪父亲参加了不少，但公司聚会性质的还是头一次，不知道算不算很正
式。临到了那天就作了两手准备。又指导同伴往那正式和非正式里取中庸，不致冷
落了自己也不致委屈了主人。

    晚会倒真是在正式和非正式之间，她们很快就融了进去，得体得不能再得体。
反倒是她，把人推了出去自己落了下来。季风见到她时又是一个不起眼，只是一袭
藏青色的长风衣，别说在整个人群的万紫千红里沉了底，就在那三个女孩旁边也是
陪衬。

    说是晚会其实更像舞会，丁薇她们倒是很机灵，各自找到舞伴玩去了。郁沉尘
在旁坐着，大概因为陌生，把老实和乖觉都收在了心里，把矜持做在脸上，倒是让
人不敢去打扰，成了舞池里繁弦急管旁边的清音，又是邻座高谈阔论边上的一个无
声。好像是看到那晚会过于热闹需要冷清来衬托。

    等场上换了一曲舒曼柔缓的慢四，季风就走过去邀请她。她站起来把风衣脱了，
里面竟是惹眼的粉红，在他眼前一闪。他是素来不喜欢粉红这样娇嫩的颜色的，觉
得太轻浮，但如今这颜色却被郁沉尘改造得涣然一新。她似乎也知道这颜色分量不
足，很容易飘起来散开去，那裙摆上就坠上了更深色的蔷薇花，渐次渐疏地直到腰
际为她压了底。她在这层层叠叠、疏疏密密里成了蔷薇花的蕊，最含而不露的一点。

    季风这才知道这个女孩适才的沉静是隐藏着制胜的决心，先前的抑是为了之后
的扬，便很有些被她的用心良苦感动。搂着这个小小的，柔软无骨的身躯，一股温
柔的冲动击中了他。

    郁沉尘的眼睛是五官当中的最灵秀，笑的时候弯成月牙，当它们微微弯着看他
的时候让他的心里一颤，这女孩到底是用什么材料构造的，分明不是人而是精灵。

    舞会到了下半场，郁沉尘提醒同伴该走了。她们不是公司的成员，没有必要留
到最后，留了反倒不合适。正待过去跟季风告辞，他已走了过来，说用车送她们回
去。她们自然是要推辞的。他却开玩笑说，还不让我趁机也早点离开吗，头儿走了，
剩下年轻人才可以玩得更尽兴。推辞不了就不再忸怩，她们几个坐在后排座位上，
郁沉尘坐到副驾驶座上和季风同排，是他亲自为她开的门。

    车在马路上滑行，路灯下的法国梧桐的干枝被班驳地投影到车窗上，忽明忽暗。
季风一路都没说话，这让郁沉尘生出了点类似希望的好奇，不知这一晚会怎么结束。
隐约里她是知道有些事是被注定了的，却是故意克制着不往那上面去想。到了校门
口，车子停住了，大家下了车，宾主又客气了一番。这些女孩的客气都是未被社会
同化的稚气的客气，是故作的老练，倒也有趣。

    等她们都往门里走，季风突然把郁沉尘叫住。这一个心里惴惴的，知道自己的
预感果然灵验，便让她们几个先回去，自己走了回来。校门口出去联欢的学生陆陆
续续回来，这两个人杵着终究太引人注目，季风说，我送你进去吧。于是两个人都
往校园走，却没说什么直到了宿舍门口。握手告别时，季风说，明天一起吃晚饭好
吗？本来是打算等她拒绝就此把所有的心思都撂下作个了结，没想到她竟是点头答
应了，干脆得似连犹豫都不曾浮上来过。

    到了第二天去接她，仍旧是昨天那件藏青色的风衣，一向束在脑后的头发这回
却没有系住，披散在肩头，柔顺服帖，整齐得没有半点马虎。就知道她这人凡事都
给自己留3 分后路，以备转身之用，但余下那7 分是作足了文章。仍旧是坐在前排，
很温柔的模样。因为见过这几次面，已经不陌生，又因为并非第一次单独在一起，
气氛很融洽也很亲切。

    到了地，直接上了电梯，停在第十五层，是早就订好的位置。有小姐过来领到
单间。一面是落地的玻璃，看过去底下一片灯火。让她点菜，点的是中档偏高的，
不显得看不起主人又不害他浪费，很为人着想。季风拿过菜单又添了两样，看她趁
机把风衣脱了。在他的心里因为有前几次的出乎意料，这一次就不打算为她风衣里
的另一番气象吃惊。她只是穿了一件绛红色的兔毛衫，因为有点紧身，显得身材玲
珑浮凸。那颜色作底，托出一张脸娇艳欲滴，那白是纯洁的雪白，红是干净的粉红，
叫人不想吃惊也不能不吃惊。有个词叫“秀色可餐”，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况，这女
孩确实比面前的菜肴更赏心、更可人。季风面上一热，怎么对一个孩子生出了这样
的想法。就问她最近忙什么，有没有研究新课题。郁沉尘告诉他，11月系里有一个
考察旅游经济的活动。接着就聊到了在网上如何进一步开发旅游事业。却是东一句
西一句，琐碎。季风暗自吃惊自己在一个孩子面前的放不开，却又无力改变这样的
状态。接下来问了些生活琐事，也都一一作答了。好容易吃完了饭，马上叫小姐买
单，打算换个轻松点的场所聊聊天。

    郁沉尘穿上风衣走，却被椅子把手钩了一下，脚下一个不稳，季风本能地伸手
去扶，却整好跌进了他怀里。她何曾出过这样的洋相，腾地一下脸就变得血红血红，
眼里蓄满了泪，是窘出来的，那一双眼睛抬头看季风，一个对视马上又垂下了，是
惊惶无措的。然而最重要的事就在这一秒发生了。季风的心上有一点痛了起来，缓
缓地却又实实在在地扩散到周身，手上就使了劲，把那小人贴在自己怀里。此刻纵
有天大的后果也是抛到一边不管不顾。他在前一天晚上抱着她时，心里只是感叹这
个柔软的身体用的是什么料质，此刻就真真切切感受到那分明是跟他一体的，只是
叫人硬生生地分了去，如今回到他身边，已经愈合的创口就感应似地疼了起来。

    那女孩在他怀里只是一动不动，擎早眼里的泪已经流了下来，几缕发丝抿在嘴
唇间，一颗心已经跳到嗓子眼，膝盖以下的腿软了，都是被吓的。背上那双手叫人
害怕，然而又是它们给了她力量，支撑着她不至于软瘫。后来又是任由他牵着手走
出包间进了电梯，听见他在她耳边叹气：“真是个孩子！”——一切都是恍恍惚惚。

    缓过劲来已经是坐在车子上了。季风转过头去看她，眼神柔柔的多了许多内容，
都是叫人心里颤颤的。她就不敢与他对视，刚一接触他的眼马上就跑了。季风叹口
气，发动车子，送她到宿舍门口，却是一句抚慰的话都没有。郁沉尘委屈得就要自
己开门下去，季风却又伸出一只手去紧紧抓住她的手阻止。她回过头来看他，心里
就有些酸楚。还是不说话，但本来就心有灵犀，抓住手的刹那已经相通，彼此都明
白了对方的情意，这样就有了些无声胜有声的意味，话语倒成了多余。季风被那似
开似合的嘴唇诱惑，努力克制着冲动，只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郁沉尘只怕他会俗
气地亲她的额头，像长辈对待晚辈一样，欲盖弥彰。幸而没有，又在她耳边柔声说
了一句：“开心点，去吧。”亲自为她推开车门放她下去了。

    当一个人开始审视自己的时候已经具备了人最难得的智慧和勇气。生命随思想
而升华，意义籍追寻智慧的活动而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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