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元旦
第二天正好没有课,郁沉尘一早就躲进了图书馆,连餐厅都没去。晚上也是最
后一个才回宿舍,有些怕见人似的。昨天晚上那种新奇的感受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叫人害怕又让人沉醉,还使她生出了点莫名其妙的期待。那期待虽有来由也是被动
的来由,让人绝望得欲哭无泪。她虽是个孩子,但那心思一经点通,女人会的她都
会,区别不过在于别人娴熟而她还很生涩。有时候偷偷看一下手机,希望那串已然
烂熟于心的号码再跳出来又害怕它跳出来,反反复复、忐忐忑忑、受尽折磨。那种
磨人的感觉就因为折磨人而真实,心上的感觉总是真真切切。人是感觉的动物,为
追求各种感觉而存在,一切皆虚唯感觉是实。
终于那手机真的发出一阵苍老的笑,把她吓了一跳,脸上就立刻充血了,听得
见那心跳是“砰砰砰”比平日快了不知多少倍也响了多少倍。手指哆嗦着竟是连翻
盖也揭不开。好容易打开一看,却不是季风而是郁青青,有些如释重负,于有略微
失望。
郁青青是邀请女儿到上海跟她一起过元旦的。
人若是要给自己找乐子的话总是轻而易举就能找到借口,去年元旦是千僖,火
火地闹了一把,今年是新世纪,看情形比去年毫不逊色甚至有过之。快乐的人总是
快乐的。
郁沉尘去年是陪父亲参加市里的年会,看着别人忘形。这就是她的聪明之处了,
她知道再多的热闹也会归于平淡,再多的绚丽终是出于素净,有正是来源于无。因
此抱定了以不变应万变的信念。今年陪母亲过是必定安宁些的。
郁青青为了陪女儿过个安宁的元旦推掉了所有的活动、应酬。前些日子,尹建
业亲自打电话给她,她就知道是为了女儿,这一点无须挑明,这是看清了形势也是
多年前延续到现在的默契。一般高校会在元旦放一天假,加上双休,郁沉尘就在这
三天里来跟她在一起。从女儿回父亲身边开始,跟女儿相聚的日子都是像这样三天、
两天的。女儿小的时候,是她跟孩子父亲打了招呼直接去学校接了她来,那是住在
他们的城市以往的朋友家里,后来女儿大了,就让她自己到上海。亏了两个城市相
距并不远。十几年过去,相聚的日子是慢慢攒起来的,也有不少了,但终究是点点
滴滴,零零碎碎。郁青青回忆起跟女儿在一起的光景,首先就得追究某年某月因为
某事放了几天假。幸运的是母女之间的感情是以最初的相依为命为基础的,因为底
子的深厚更显出了其绵长。
母女俩有意避开人群,只是呆在家里,晚上什么事都不干,坐在被窝里闲聊。
郁青青穿一件灰紫色底粉白两色蔷薇花瓣的睡衣。那紫色因为掺了厚重的灰,把逼
人的气质淘了下来只剩暖心,跟穿它的女人是一模一样的,让人直觉得安全。郁沉
尘已经沉静了下来,在母亲身边会不由自主地放松,无需提着一颗心维持平日的形
象,那形象有一半是为了做好“某某人”的女儿而不得不维持的。在母亲家里不必
担心随时有客人造访,不必有意无意讨客人的赞叹。郁青青是个聪明的女人,能恪
守原则做好一个“著名的服装设计师”和一个孩子的母亲。她鼓励女儿率性而为,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对她是一半带了对朋友的性质,推心置腹,
完全当她是个大人来尊重。
跟母亲在一起的三天里,郁沉尘把从国庆以来的所有的事仔细过滤重新审视了
一遍。当一个人开始审视自己的时候已经具备了人最难得的智慧和勇气。生命随思
想而升华,意义籍追寻智慧的活动而丰富。她知道自己心里的郁闷是一个长期过程
的积累,只能慢慢释放,一蹴而就会让人虚脱。季风的出现也许是个必然,一个思
想比同龄人深刻得多的女孩是需要一个父亲以外的成熟男人来引导的。不管他会带
给她什么,她都做好了承受的准备,心里抱定了一条顺其自然的原则。这些看在郁
青青眼里,让她终于放下心。是尽了作母亲的义务,也是不负尹建业的托付。
郁沉尘回到学校后已经临近期末考了。由于把心思想通了,思想上放下包袱,
心理上就只剩轻松。又因为她的读书,功夫是在平时的,并不需要临时抱佛脚,反
倒比平日更空闲。
没有课的时候经常跑回家,看会儿书,跟刘惠闲聊几句,在她洗衣做饭的时候
打打下手。她欣赏母亲的能干,在事业上的成功,生活的精致,辉煌的外表下有颗
绝不逊色的心。但那是代表了女人的梦想和信仰的,属于一个经常出入应酬场合的
女人。这种女人因为需要让人仰视而成了高高在上的偶像。相比她更喜欢刘惠的勤
劳和贤淑,这才是跟日常起居息息相关的,是眼熟心熟的日常图景。平淡的外表下
有颗朴实的心,默默无闻地代表着大多数。在刘惠身边也能沉静下来,但不是郁青
青那种能让人在心浮气躁时平和的雪中送炭的大力量,而是在本身平和的基础上锦
上添花的小力量。
自从那天晚上后,季风一直就不再出现过,起初还对他抱了点等待的心思,后
来干脆把这事压下,是否再出现都不再考虑。既然有一个从生母身上获得的智慧的
心,一个从养母身上获取的谦逊的心,这两者一结合竟是没什么事情解决不了的。
考完试就是一个月的假期了,放假前,班长找她商量给班里做一个主页。那时
在高校学生当中正兴起一个建主页的热潮。通常是为了毕业同班同学还能在网上交
流交流,也是是为了纪念。在一起学习了一年多,已经生出了点感情,是那种日积
月累的看不出痕迹的感情。
郁沉尘在班级活动上从来都是尽心尽责,不遗余力的。由于处世的低调反倒日
得人心,以实力下的谦逊赚取威信。让她来做这个主页是众望所归。她也一口答应
了下来。
因为天性的认真和学了这么多年的工笔养成的观念上的唯美,每一个环节都要
求尽善尽美,就发现了有些问题除了理论还不够,需要一个有实际经验的人指导,
便发了封E ——mail给杨一求助。她知道杨一是学计算机专业的,有这方面的经验。
杨一在回信中说约个时间边聊边解决问题。第二天晚上,郁沉尘准时上了线,仍旧
去了华人在线的“掌声随便”。
杨一耐心解答了她所有的问题,并且告诉她,每天在这个时候等她提新问题。
此后,郁沉尘做了20天的班级主页,就跟杨一聊了20天,时间或长或短。她发现,
两个人之间要有真正的了解,除了那种正负电子相撞般瞬间就能电光石火的之外,
只有交谈。在这20天里,她和杨一之间的互相了解胜过了一年的E ——mail.
杨一说:“你一直不开心,对吗?”
郁沉尘说:有这么明显吗?
杨一说:“假如我没有猜错的话,是为了感情问题。”
郁沉尘心里一个激灵,嘴上就转移了话题。
杨一却更凌厉地指出:“你在思想上虽然较同龄人成熟,但在感情方面恐怕没
什么经验。
而你又是一个把忧愁藏得太深的人,平时刻意隐藏确实能不露马脚,但因为我
不是你现实中要面对的人,所以在我面前一松懈,就露了底。“他略加思索,加了
一句:”郁儿,让我帮帮你!“
郁沉尘说:你帮不了我的,自己才是解救自己的唯一筹码。我找不到感情上的
归宿,就像你在国外找不到更高感情上的归宿一样。我们就像两个孤独者,孤独可
以理解孤独,但是不可以相伴。孤独和孤独在一起就是更可怕的孤独。
杨一说:“不,孤独和孤独在一起就不是孤独了。你不能这么悲观。”
郁沉尘说:孤独能皈依孤独吗?
杨一沉默了。
郁沉尘说:我讲个佛法上的故事给你听。从前有一个比丘僧,深夜打坐的时候
来了一个贼。比丘僧对他说,明晚你再来吧。第二夜,那贼果然来了。这回比丘僧
抓住了他,劈头盖脸用荆条抽打他边喊“皈依尘”。那贼害怕,也喊“皈依尘”。
僧人又喊“归依佛”,那贼也喊“归依佛”。僧人喊“皈依法”,贼也喊“皈依法”。
贼最终皈依了佛法。
杨一说:“皈依尘,皈依我!”
郁沉尘停顿了一下说:我不是你的贼,你也不是我的贼。
杨一说:“那好吧,我放弃了。按照你自己的意愿,等他对你说‘皈依我’吧。”
郁沉尘说:谢谢你,杨一。谢谢!前后两个谢谢是不同的涵义。
杨一说:“被你这么一说,我是坚定了回国的决心了。”
郁沉尘说:你很爱国呀,杨一。
杨一说:“如你所说,归宿感吧。在美国是找不到归宿感的。在国外的人都比
较容易产生爱国情绪。爱美国?那也要美国给你爱呀。”他的笑里带有无奈的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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