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约黄昏后
丁薇说,中国的情人节是七夕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郁沉尘则坚持说是元宵,
并举《诗经》为证:“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郁沉尘日渐平静的时候,季风却受尽了折磨。在郁沉尘躲进图书馆时,在上海
母亲身边时,考试时,上网时……季风的眼前总有一个人影在晃,挥之不去。有时
是纤弱的身体,有时是清秀的脸,有时干脆只是一双略弯的眼睛。而那两弯月牙有
时是纯净清澈的聪慧睿智,有时是水汪汪的善解人意,有时是含着泪珠的不知所措,
无论怎样都是会说话的,让人一想起来心里就酸酸软软。
三十多岁的男人,三十多年岁月的刻画,哪个是心上无痕?单是女人的眼泪已
经在心里积了很深的一层,只是被他压下不起任何波澜罢了。十年商场上的争斗,
在成败与荣辱里变得狠心而世故,在梦的边缘醒着,轻易不被感动。所以,这些年
来,纵然有无数的女人在他身边盘绕,性感的有,端庄的也有,精明的有,单纯的
也有,但从来就没有一个能刺激他。
如今却有一个女孩站在他的面前,纯洁如一阵清凉的风,温柔似一滴忧郁的雨,
纤弱如一声呼唤般的叹息,一直逼进了他心里。
在他不怒自威的姿态、令人敬畏的气势下其实是有一股子温情的,隐藏在坚硬
的外表下的是一颗柔软的心。曾经那颗心给过一个女人,那是他大学的同学后来的
妻子。那个比他还坚强的女人,恋爱时的小鸟依人婚后一扫殆尽,一头扑进事业,
反倒比他还工作狂。季风没有任何立场指责她,在必然要产生胜与负差异的社会里,
人人都害怕落在人群的后面,最终成为一个失败者。每个人都要通过奋斗避开这样
的命运。久而久之,那一颗柔软的心因为不被需要而包上一层壳渐渐坚硬了起来。
谁会料到郁沉尘那样娇小柔软的身体能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把他的心重新软化。
然而那个看似柔弱其实坚强的女孩是敏感的、善解的,正是他的渴望。但是他并不
想陷下去。
外人只知道他风风光光,却不知各种矛盾的焦点都在他身上,里里外外的矛盾,
层层叠叠。外一层是企业与社会,里一层是企业与企业,芯子里还有个人与个人。
平日里上紧了发条,每时每刻不得松懈稍一失神就是里里外外的失败。另外,虽然
跟妻子已经没有了激情,但他从未想过要背叛她。这么多年来,他能够做到美女在
怀而心不乱就是因为骨子里恪守着点道德规范。他更不想害了郁沉尘。一个情窦初
开的女孩也许只会想到找一个相当的对象谈一场肤浅的恋爱,但郁沉尘这样有独立
思想的女孩更容易被成熟的男人吸引,她的爱就不是蜻蜓点水式的浮光掠影,而是
刻骨铭心的一辈子的纠缠,他正是不能对她的一辈子负责。在她这样的年纪倘若做
错了事,终是受的别人的诱使,他更没有信心能担得起这个罪名。
在郁沉尘看着手机等他电话的时候,他也是反反复复拿起电话又搁下。在他勉
强克制住想听到她的声音,见到她本人的冲动时总是安慰自己,一切都会过去的,
时间一久一切都会变好。然而他终于知道,时间这个东西会故意与人为难的,在你
不经意的时候,它能把你心上左一道右一道的刻痕都抹去;而在你刻意求它帮忙时,
它偏与人作对,想靠它去遗忘却怎么也忘不了。而郁沉尘在他想念最炽烈的时候出
现了。
年初,市里表彰一批优秀青年企业家,季风也在此列。表彰会后是自助性质的
晚餐,为的各行业的精英们有个交流的机会。季风不怎么提得起兴致,有意避开人
群一个人去搛菜。
搛搛停停,逗留了很久。一个转身就看见了那个念念不忘的身影。
郁沉尘是随父亲一道来的。尹建业对她说,带你去长长见识,看看我们市里都
有哪些精英。于是就来了。看得出她明显的瘦了,眼睛显得很大,微微陷进去,触
目。季风便知道她也受了一番折磨。那双显大的眼睛定定地盯着他,执着地盯进人
的骨头里。季风觉得有一根肋骨断了似的疼得钻心,就有水一样很润泽的东西充溢
在眼底,热乎乎的。
谁也不说话,但彼此心里都很了解。
季风走近她,轻声说了句“跟我来”。此刻纵有粉身碎骨的危险也是豁了出去。
出了大厅,他把那女孩拉近一些,注视着她的脸。有眼泪狠狠地从仰着的小脸上流
下来,有些怨愤似的。便轻轻拥她在怀里。女孩偎着他没有任何挣扎。在他这样人
事坎坷的年纪,遇到如此不明就里就全心信托的女孩,对他有着异乎寻常的征服力,
唤起他似苦似甜的心情,便搂得她更紧一些。两人相拥了一会,季风把她推开一点
点。郁沉尘已经擦干了眼泪,眼圈红红的但眼底更清澈。季风在那瞳人里看见一个
小小的自己,他明白,一个人再怎么不可一世,在命运的手里也是小如齑粉,在这
方面他和他身边的女孩一样无奈。这样一想就生出点同病相怜的感触。放开那个女
孩,他说:“好了,现在你先回去,明天我来找你。”郁沉尘先看了看他,然后坚
决地点了点头。
这一晚,郁沉尘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夜是夜了,但并不沉静。不知从哪里传来
一些细碎的声音,敛息屏气一听是电视节目,看来表面沉寂的人们都不如想象的沉
寂。月亮的清辉从窗帘的一角漏进来,泻在床上是窄窄长长的一条。月是圆的,不
然不会有这样的亮、白。郁沉尘知道,明天是元宵。她也知道,只要她愿意,人月
可以共圆。
元宵,市里最大的广场上有一个灯会。季风的车远远地停在广场的外面,看得
见熙熙攘攘的人群和人群里醒目的灯火长廊。本是人在长廊中走,由于人多,反倒
像是人群裹挟着灯火。郁沉尘从车窗看出去,看浓重色彩和巨大声响里的男男女女,
想起白天和丁薇争论的问题。丁薇说,中国的情人节是七夕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
她则坚持说是元宵,并举《诗经》为证。季风看她似笑非笑的表情,握过她的手问
她在想什么。“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郁沉尘说。季风怔了一下,发现自己
其实并摸不透这个女孩的心思,手就不自觉地松了一下。“这一个月,你都在干什
么?”郁沉尘看着他问。“在想一个问题。”他知道她的所指,但没有解释。而她
把投在他脸上的目光收回,并不追究。
有一阵子,沉默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的沉重。郁沉尘忽然开口说:“知道这些
天来我在干什么吗?”停顿了一会她说:“在想念一个人。佛经上说,念是在一呼
一吸之间。一个月有多少想念啊?!”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叹气叹出来的。昏暗里,
她的眼睛熠熠闪光,一张一翕也像在呼吸。季风就觉得心里很深很黑暗的地方像闪
过一道亮光,很厉害地动了一下。有些怨艾的郁沉尘打动了他内心深处一个孤苦无
依的自己。如果说先前他还有什么犹豫的话,这一刻就是义无反顾了。他把面前的
人儿揽进怀里,郁沉尘抗拒着挣扎了一下,他不放弃地更加使了劲,竟像是要把她
揉进自己的身体。怀里的人儿终于安静下来。隔了厚厚的衣服,他依然感觉到了肩
头的湿热。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捧起了那张脸,如剥了壳的鸡蛋白般的小脸上,神
情已经轻松,比轻松更深一层的是坚决,决定了要把自己的命运和一个更加强大的
命运栓在一起的坚决。他曾经抗拒过的两片玫瑰花瓣般的嘴唇,如今以一种等待的
姿态似开似合着是一种曲折委婉的刺激。很快他就知道它们是有生命的,竟然让他
的唇舌在里面不知所措。
没有人看见毫无经验的郁沉尘脸上的复杂表情。
他们在非常的缠绵里,任自己割舍不下的柔情和多愁善感和着远处人群喧哗着
的千百万种欲望和需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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