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罗马公寓
罗马公寓是市郊新建的高级住宅楼,是把这个城市边角的空白给填满的手笔。
立春过去十多天了,气温仍然很低。大街上的羽绒服是去年冬天的流行起来的,
厚厚的衣服裹挟着女孩们没有多少美感可言,然而这就是时尚,走过几季健康的主
题后,转而流行弱不禁风,这个城市的女孩开始以柔弱标榜个性。一种白色的蜜粉
涂抹在她们身上遮盖了毛孔,阻碍了呼吸:要追求时尚,就要付出代价。郁沉尘纤
弱的身体,天生苍白的脸色是这一次流行的主导,却只是在无意中成就的,并非她
所愿。
同宿舍四个女孩子走着去和茶馆,也穿羽绒服。郁沉尘选的是紫色。这是种大
俗大雅的颜色,一不小心就会弄巧成拙,常人不敢问津。这颜色让她在潮流中也轻
易就脱颖而出。女孩们系在脖子上的围巾是她给室友们的新年礼物,其实是手绘长
丝巾,浓墨重彩的色块,隐匿着人形,是上个世纪艺术所共有的特性。藏在羽绒服
里是点缀笨重的一点轻灵,被风打开了飘在脑后有一点点欲仙的感觉。
开学第一天,正好是西方情人节。从中午开始就有男生拿着玩具,拎着糖果,
捧着鲜花等在宿舍楼下,扮演着忠诚的护花使者的角色。来了,走了,又来了……
是不间断的人流,搞得整座宿舍楼沸沸扬扬。让人很有一番感叹:往日平静的校园
里,这些人都躲在哪儿?
一整天惟有郁沉尘她们宿舍按兵不动,到傍晚,丁薇按捺不住了:“孤独的人
是可耻的,今天晚上,咱们四个人自己乐一乐。”大家都正有此意,结果商定了去
茶馆,到底是个清净点的所在。
如今,这一群人走在三三两两的人群里,脸上是有些虚张声势的倨傲。
茶馆的生意空前火暴,找了熟人她们才得以落座。前后左右都是情侣,旁若无
人地切切磋磋。丁薇平日倒是有话,逢了这样的场合,却也不知说什么好。旁边的
热闹更衬出她们这一桌的冷清,大家都更矜持地正襟危坐着。但看那情侣们的亲热,
她们总不能视若无睹,大家都意识到来错了地方。想走,但那好象是示弱了;不走,
又浑身不自在。终于熬了没有多久,大家决定结帐。走出店门时,神情都有些狼狈。
大街上是更大的热闹,有声有色。四个人叫了一辆车,报了学校的名字,一路驶过
是巨大的声色,播种似的撒了一地。有一丝悲凉从她们心里浮上来,又被慢慢压回
去。
从热闹长所回到宿舍就觉得静得不能再静,心里的活跃早就被刚才的沮丧给压
了下去,再抬不起来。有人嘟嚷,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宿舍看电视。大家横七竖八地
在床上躺着、歪着,意兴阑珊。呼叫器响的时候,大家都不愿起来,还是郁沉尘去
接了。楼下有人找郁沉尘小姐,是学校附近一家花店的,代客送花,要她去签收。
那躺着歪着的三个,脸上有了表情,催促着她快下楼。站在楼梯口的时候,郁沉尘
迟疑了一下,她知道会这么做的无非就那一个人,而这正是她没法向室友解释的。
但她终究是个有主见的女孩,走到楼下时已是恢复成一脸漠然。
不动声色地签收了鲜花。抱着那一大捧玫瑰回到宿舍,发现刚才的气氛已经从
根本上得到了改变,刚才被压下去的活跃,现在都跑到面上来。三个人俨然是逼供
的架势。终于先是张罗着找花瓶灌水,兴奋得并不分谁的喜事。等那一大抱粉色还
未开的花骨朵都在瓶子里安了家,重又现出不招认过不了关的神情。郁沉尘只是笑,
逼急了才说,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信的,送花的人没有留下姓名,甚至连花卡都没
有留下一张。这么一来,大家倒是信了。转移了注意力都去数有几支,嘴里念着:
八十九,九十,九十一……早有人下了定论:九十九支,天长地久!丁薇满脸狐疑
地抬起头来宣布:“不,是整一百!”有人问:“是谁这么财大气粗啊?”郁沉尘
只是不答腔。丁薇若有所思地盯了她一会,让她面上一热,幸而并没有说什么。
重新平静下来后,大家吃着零食说闲话,刚才积聚起来的兴奋看来足够用一整
晚。这样的气氛里,有些平时不说的话也随感叹溜出来,终是情之所至。丁薇一本
正经地说:“从明天开始,本小姐立志来一场轰轰烈的恋爱。不在孤独中恋爱,就
在孤独中变态。”大家都笑了,说那么多好男孩都被你拒之门外了,你倒是要一个
怎样的啊?“会让我的心痛起来的。”
丁薇笑着用手比画了一个心里形状,“告诉你们吧,我妈单位有个女的饿,结
婚十几年了心都没痛过,后来遇到个作家,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我妈就坐她对面,
亲眼见的。后来,不出一个月就离婚了。”
第二天中午,郁沉尘给季风打电话。这是她第一次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一时间并不知要说些什么,而那一头已经爆发出一阵了然于胸般的笑声。最后还是
说了一句:“谢谢你的花。”“怎么谢?”季风存心捉弄人似的。郁沉尘倒真没想
到他会来这么一句,便怔住了。
那头不等她回答又说:“这样吧,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晚上一起吃饭详谈。”
郁沉尘答应了下来。
罗马公寓是市郊新建的高级住宅楼,是把这个城市边角的空白给填满的手笔。
天黑下来的时候,有很少几盏灯亮起来。刚建成的公寓没有几户搬进来,大都还未
装修。偶尔的几点灯光分布在不同的高度,浮在大片大片的暗里就要悄无声息地沉
了底。季风索要的感谢是郁沉尘给他在这里的一套居室做室内设计。
“为什么不找专业设计师?”她装作很淡然的问,其实别有深意。
“我不要一个体现别人意志的时尚的空间。因为专业,容易落入窠臼,再好,
也是死的。”
季风牵着她的手带她看所有房间。她看着身边这个男人感叹,他一向是权力的
象征,代表说一不二的意志,就是她也没有能力影响的。心里想着,脚下就慢了下
来,有些被拖着走。
知道被他的意志主宰着,心里就更沮丧。
阳台上,他们停下来。人的空间感是随着时代和需求而变化的,当空间的占有
欲无法从绝对上获得满足就会转而向高层求助。站在18层的阳台上,看得见远处集
中得最亮的那片是市中心,是喧闹的繁华,边上稀疏的灯光显得浑浊而朦胧,整个
城市像一张随意撕成的毛边纸。
郁沉尘看看手表已是晚上十点多。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总是一晃而逝,过得快
一些。推开封闭式阳台的玻璃窗,风的哮叫在晚上给人的感觉好象比白天地面上的
更大些,其实这是一种错觉。声音的音量同样遵守相对的理论,在不同的参照系中,
其物理量没有变化的音量给人的感觉是不同的。
季风从身后圈住郁沉尘,在她耳边说:“这套房子只有我一个人住,我要你来
设计是要留住你的气息,哪怕是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别人的意志即使再好也与我
不相干,只有你的才是灵动的。知道吗?”
郁沉尘转过身来陷入他散发着淡淡情操味古龙水香的怀里。刹那间明白了,原
来自己想什么他是知道的。想起昨天晚上丁薇的故事,接近心脏的地方便甜蜜地痛
了起来。
季风在她的头顶继续说:“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都把它当成你工笔的一
笔一画,随意涂抹,不要着急。好吗?”
此后那段忙碌的日子是郁沉尘日后想起来觉得最有意义的。每天上完课就抱一
大捆设计纸到罗马公寓画草图。电梯下来,静静地上去,没有物业公司的具体管理,
电梯里往往只有一个人,三面镜子里的人影互相做伴,是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
成三人”的意境。等到晚上,仍旧是一个人走进电梯,看指示灯一路亮下去,到了
底,但那心情因为一夜工作而有了成就感。走出大楼,那月亮倒真的升起来了。
后来渐渐地在电梯里遇到些装修工人上上下下。
季风又去了北京,很多天没有联系。郁沉尘在具体细节上的操作抵挡了内心情
感上的焦虑。每天匆匆赶路的时候想起有一件自己从未创作过的作品等着完成,心
里竟是特别充实的。
对季风,她开始抱了一种知遇之情,只有他知道她的兴趣在哪里。事实上,她
对目前所学的经济学专业并没有多少好感,在经济学的概念里,无论朋友、同学都
是因为经济利益而结合的团体,这与她多年以来形成的传统道德观念是巨大的冲突,
她担心自己最终迷失而不知到底哪个才是悖论。她之所以仍然尽心在学,一是父命
难违,一是恪守作为一个好学生的本分。
恐怕连她的亲生父母都不知道,由于遗传和天赋,她在设计方面才是个天才,
在经济学方面不过是个人才。
虽然她对室内设计毫无经验,所有的设计图都靠中学里平面几何和立体几何的
知识来完成的,当然其中也有她本能的空间感的功劳,但那毕竟只是一种朴素的直
觉。创作的过程中,她越来越认识到自己在这方面的潜能,劳动的愉悦从心头升起,
别的一切都变得虚妄,不值得一提的样子。等她终于完成了正式设计图的时候,发
现对这里已经有了难以释手的感情。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套房子的构架,建筑工人只是完成了一个壳,而她背得出
每一面墙的长宽高,熟知哪一边与哪一边相差了哪怕只是一毫米,她是整套房子灵
魂的创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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