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丁薇的恋爱
丁薇有一次去美院看高中同学,她们系里正在筹办画展,要等系学生会主席区
楚天过来打声招呼再走。“区楚天?”丁薇指着人群里一个男生问,“是他吗?”
结果,不是她带了同学走,而是把自己给留下来帮忙了……
这学期的下午基本都没有课,郁沉尘开始经常往罗马公寓跑。电梯里上下的也
有了几张熟面孔,熟是熟在脸上的,见面并不说话,至多点个头,终究各人有各人
的犯忌之处。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她都用来画画,颜料上了画板是漫无边际的思想的漂流。这
段时间她迷上了画一些古代狩猎图,线条简单却传神的小人,比人更小的握在手上
的各种石器,或大或小的被围的猎物,密密麻麻,形态各异,但都栩栩如生,全部
是她纤细如发丝的心思。用色只有黑白两种。黑是万色之总,白是万色之源,都是
最本质的东西。这种作画精神就如同古人求“道”。在这些效果惊人的小人面前,
时间淅淅沥淅地过去。到傍晚,看太阳偏西了,她重回学校去,并不留下来过夜。
季风是不常来的,他有自己的事业更有自己的家庭。有时下班得早或应酬完了
匆匆地到房子里去一趟,只看见一幅半幅完成或未完成的画在阳台背光晾着还没有
干透。空气里留着那个女孩身上特有的淡淡的乳香,显然人走了不久。
房子里不常住人,但渐渐有了人的气息。冰箱里的水果蔬菜总是填满的,暗示
主人随时会回来;衣柜里有了几件衣服,是季风和郁沉尘在外头吃了晚饭随处逛逛
买回来的;妆台上有了几瓶婴儿护肤品和青草味的男士古龙水;书房里扔着十几个
白色的抱枕,在黑白两色的地板砖上,是女孩子一点点顽皮心理的折射。一间房子
只要有了女人就会充满了婉转的柔情,百折千回。
偶尔在季风方便的时候,约了郁沉尘,整间房子就显得热气腾腾了,电视或音
响开着是悠闲的心情,厨房里炒着菜,是居家忙碌的声音,鲜花在花瓶里盛开有怒
放的香气。
郁沉尘有天捧了盆季风从未见过的绿色植物回来,重重叠叠的叶子郁郁葱葱,
说是父亲到南方考察带回来的,热带植物,不知道能不能适应亚热带的气候。她拿
了个空花盆在阳台上换盆。“这叫什么?”季风问她。
“跟我同名。”郁沉尘头也不抬,纤纤细指插在泥土里,享受一份劳动的快乐。
“叫什么?”季风在身后挠她的痒。
两个人笑着闹,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快乐。
郁沉尘换好花盆,把它摆到卧室的窗台上:“我宣布,从今以后就叫它‘住在
窗台上的猫’。”
季风后来查资料,知道这种热带植物学名翠玲珑,但他一直没有说穿,好让郁
沉尘保持一份保密的成就感。日子一久,他发现从一开始就对那女孩存了一种误会。
看她的为人处世都恰当得体,以为她深谙人情世故是家庭环境造就的一种生存技能,
事实上却是本能,她的每一句善解的话都不是应酬人的,而是发自肺腑。是真心地
要把功劳都推给人家,把过错都算到自己身上。慢慢地,季风愈来愈感动于她的善
良本质了。
凡季风提出约会都是会留下来过夜的。郁沉尘在这里放了两套丝绸的睡衣,有
时候他们隔了这些蝴流淌的布料做爱。郁沉尘从来都是害羞的,不肯在人前脱下衣
服,在那些层层叠叠的阻碍里季风反而高涨了欲望。在郁沉尘这样的年纪和她无所
求的个性还谈不上什么欲念,于她来说最大的幸福就是爱人在她身边,可以听见他
的心跳,他的呼吸,感觉到两个实体的存在。甚至也不用说什么,因为彼此都是日
渐了解的,知道对方的心意。而季风对这个姑娘愈来愈存了一份珍惜之心,竟是不
舍得做任何一件她所不愿的事。从她身上,他实实在在地求得了一份安慰。有时候
他跟她谈公司的事,她在公司制度方面的见解往往令他大受启发。郁沉尘的内在一
点点被他开启认识,就像巨大的宝藏,一层层地挖掘,每一层都是一个更新更好的
世界,让他惊喜、留恋。
“为什么要让这只猫住到窗台上?”有一次季风给翠玲珑浇水的时候问。
“你知道吗?猫是有恐高症的。”郁沉尘仰起小脸专注地看他。
季风不敢跟她对视,只说:“你太聪明了。”
“所以我才会在教老虎本事的时候留了爬树的一招。”郁沉尘拿自己开玩笑,
真把季风逗乐了。然而她自己是在心底叹气的。
“伊拉斯谟说,愚蠢是打开快乐之门的唯一钥匙。”第二天郁沉尘对丁薇感叹。
“你不快乐吗?”丁薇问她。“只能说我很满足。”郁沉尘微笑。这段时间内心的
安宁折射在脸上是动人的光彩。本来像她这类清秀的女孩是要人细细体味才会觉得
越来越好的,现在人们在表面就觉出她的灵动的美丽来了。宿舍里那另两个女孩当
了她的面玩笑:“咱们沉尘最近可是越来越漂亮了,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最美丽,是
谁给了你爱的滋润啊?”逢到这个时候她就尴尬了,幸好丁薇会来解围:“谬论,
本小姐才是正正式式恋爱中的女人,怎么就不见漂亮啊?”“还不够漂亮啊,都快
迷倒一大片了。”郁沉尘马上接上话头,不让另两个有机可趁。
丁薇的的确确是恋爱了,男朋友是美院的学生,叫区楚天,在高校小有名气,
郁沉尘也有所耳闻。他是那种个子高高,长相帅气的男孩子,跟丁薇正相称。据说
他们是一见钟情的。丁薇有一次去美院看高中同学,她们系里正在筹办画展,要等
系学生会主席区楚天过来打声招呼再走。“区楚天?”丁薇指着人群里一个男生问,
“是他吗?”结果,不是她带了同学走,而是把自己给留下来帮忙了。
郁沉尘后来见过他的画,是这个世纪新流行起来的画风,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
前卫。
但有一点是上个世纪延续下来的,就是以形象的抽象来表现思想的具体。她常
会从那些诡秘、阴森的色调,繁复、曲折的线条上看不出所以然来。一种行上的模
糊夸张了思想的深度,显得极端而尖锐。这样的画面常让人觉得赤裸裸的痛苦,看
画的人和作画的人都好象濒临绝境,无从逃生,心有余而力不足。郁沉尘觉得这些
画的情感外露太炽烈,反倒显得底蕴很单薄,只剩下一种技法上的纯熟让人赞叹。
区楚天说,一幅好的作品什么最能打动人?郁沉尘说,是本质。区楚天又说,那么
这些画面让人感觉到的快乐或者痛苦难道不是本质的内容吗?郁沉尘说,本质并非
一目了然的,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体会的。最终他们达成了共识:两个人之间
的矛盾根源来自各自坚持的画风不同。区楚天是拿油画刀的,追求的是外露、凸现,
郁沉尘是握毛笔的,讲求含蓄、简约。她知道这也是两种人生观的不同。
区楚天的外露和炽烈情感落在丁薇眼里每一点都是可爱的。都说恋爱中的女人
最愚蠢,丁薇不以为然。“你不是说愚蠢是打开快乐之门的唯一钥匙吗?”她对郁
沉尘说。她对其他事都不怎么在意,一课心全在那一个人身上。逢了他们约会的日
子,她在上课的时候都会魂不守舍,竟不知自己是在干什么,等下了课,区楚天块
来了,才想起还有该准备的都没有准备。郁沉尘提醒她,不要过于沉迷了,一见钟
情未必可靠的。丁薇却拿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事来安慰她,坚定自己。她说,当时
有那么多人在,她居然一眼就认出了从未谋过面的区楚天来,除了冥冥之中注定的
缘分还有什么更好的解释?她引用张爱玲的话说,她和区楚天是于时间的荒原中走
来,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在人群里相遇了。
有时候,郁沉尘在她飞扬着一张笑脸跑下楼后,从窗台上往外可以看见她和区
楚天并肩骑着车出去了,一路挥洒着笑声和欢乐。便会告诉自己,她的担心也许是
不必要的。她会想起王昕来,对王昕她更存了一份同情和理解。然而丁薇和区楚天
的确更般配,他们站在一起俨然是天造地设,非常养眼的一对。
但是,丁薇变得情绪很不稳定,她和区楚天在一起没有大的分歧却常会为了一
件小事闹别扭。两个人都太争强好胜。本来相丁薇这样的女孩是需要有个男孩来包
容她、宠爱她的,现在却要她去顺从别人,难免觉得委屈。有时她也会觉得他们爱
得热烈而粗鲁,竟不象是爱而是燃烧,称不上轰轰烈烈,只能算是歇斯底里。这时,
王昕的温柔体贴就会浮上来,那样的温情也许更安全,但那又不是她想要的。爱都
爱了,干脆不再多想,无论高兴还是悲伤,隐藏在其后的爱已是箭在弦上之势。幸
而有一点他们是一致的,无论喜乐哀愁两个人都是同步的,前一刻两个人都赌了气
互不理睬,下一刻又黏在一起如胶似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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