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郁郁风尘
藏经上说,这个世界是由水、火、风、尘组成的。在有这个世界之前,先是有
了风,风“呼”地一声刮过才有了水火,风又“呼”地一声刮过才有了尘。风是万
物之源,没有风就没有一切,包括尘。她静静地在他的肩头趴着,果然如一粒微小
的尘埃落定……
郁沉尘的内心里,由于识见了情爱的真谛,丁薇和区楚天这样少男少女般的恋
情是有些幼稚的。有时候她跟季风说起,带了点看透帷幕的口气。季风说:“其实
像你这样的年纪,是应该谈一场他们那样的虽然幼稚却也纯情的恋爱的。”郁沉尘
摇头:不,没有哪一次恋爱可以代替爱情。“我何德何能啊,在这样的年纪还能有
你怎么好的女孩在身边。”季风搂紧她。郁沉尘挣脱出来,看他眼睛都湿润了,便
抬起一只手来想要为他擦眼睛,却被他握住了,送到唇边去亲吻那包藏着淡蓝色经
脉的皮肤和纤细透明的手指。她就伏到他肩上去,静静抱住他。
她说:你知道吗,藏经上说,这个世界是由水、火、风、尘组成的。在有这个
世界之前,先是有了风,风“呼”地一声刮过才有了水火,风又“呼”地一声刮过
才有了尘。风是万物之源,没有风就没有一切,包括尘。你是风,我是尘。你看,
我们的名字就已经暗合了这两样东西。
她静静地在他的肩头趴着,果然如一粒微小的尘埃落定。季风的心里已是愁肠
百结。虽然他不回应,其实她说什么他都懂。他也知道那盆翠玲珑为什么要叫做
“住在窗台上的猫”,他很清楚郁沉尘是在说她和猫一样都在做一件不可能的事:
猫有恐高症不可能住在窗台上,而她跟了他这样一个有家室的人不可能有什么结果。
她和它都在尽力适应这样一种痛苦的偏又割舍不了的状态。只是她自己不说,他便
也不挑明。
很多个夜晚,无论在家里还是在这里,他是睡不着的。哄女人入睡后,他一个
人悄悄地起来,到客厅里点一支烟。在她们面前,他必须撑持着,藏住心中的疲累。
一个人的静夜,他才会解除了武装,软弱下来。虽然妻子无暇顾及他的异常,但他
的内心,他相信郁沉尘是有些知道的,只是从来不提起来让他不得不面对,得以维
护他一点自欺欺人的心安罢了。这里面有一课爱他的心和作为女性的可怜,让他更
增添了爱惜。他的确是不舍得做任何一件伤害到她的事的,所以他不得不为她的未
来考虑,而这最让他为难。
“沉尘!”季风叹口气,把她推开到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答应我一件事
好吗?”
什么?郁沉尘也看他的眼睛。
“无论你以后做什么样的决定都不要把我考虑在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
嘶哑着声音,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时间从这一刻起似乎凝滞了,一个静默无声,一个沉思不语。
终于,郁沉尘低下头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然而季风重又抬起她的头,脸上是期待的神情,眼睛里包藏着她无从忽略的痛
楚。
她偷偷用右手捂住胸口,那个会隐隐作痛的地方,清清楚楚地说:我明白。我
明白什么是我该做的,什么样是对我最好的。你该放心的是,假如真有一个令我心
仪的对象我是不会拒绝的,终有一天我也会恋爱,也会结婚。而我们,永远都是朋
友,可以分担痛苦的知己。
“对不起。”季风终于没能忍住眼泪。这样的对话场景是他设想了千百遍的,
只是没想到他要的答案真真切切地从这个女孩嘴里说出来,甚至比他设想的还要清
晰,结果却让他更沉重。感觉违背了他的意志,刺痛针扎般从身上滚过。
这一晚,他们第一次没有像往常那样相拥着睡去。郁沉尘翻个身,面朝向里,
季风知道她心里是难受的,却装作不知道,不是他不想安慰,而是他说什么都是徒
劳,不如不说。郁沉尘听见季风起来到客厅,知道他在抽烟,却也不起来,只是等
他回来重又在身边躺下。这样的夜,除了静寂还有些孤独,那孤独是心底的声音,
起因又是各自的无奈。两个人在一起,心里装的都是彼此,却求不得一点安慰。两
个人本来是想抓住彼此的,不想现在都知道万事皆空,连眼前的欢乐也是以将来作
抵押。
第二日起来,上学的依旧去上学,上班的依旧去上班,但心里都知道再这样缱
绻下去只会越陷越深,到割舍时越难割舍,分手的时候都带了些凄然。
白天的选修课上,郁沉尘破天荒在阶梯教室的后排占了个位置,坐在丁薇旁边
. 课上了没多久,便有同学趁讲台上的老教授不注意陆陆续续往她身边过去从后
门出去了。
这是高校课上非常普遍的一个现象,只要有人带头就会形成气候。很快,后排
就大都走了,只剩零星的几个,稀稀落落的分布在大块面积上。平常这个时候,丁
薇也早该走了,今天却没有,而且还挺沉静。隔了一会儿,却递给她一张纸条,问
了两个问题:爱情是什么,幸福又是什么?郁沉尘也没有心思听课了,干脆认认真
真的给她解答:问题1 ,因为有太多解,反而无解。恋爱作为其产生的手段,却不
是总能奏效的。恋爱是一种病,患者有时自己能猜出病因,开出药方,但是他在服
药时由于要注意药力在体内的作用、遵守饮食规定,在这方面花的心思正好抵消了
药效。问题2 ,幸福是一种感觉,别人无法体会的。就像醉酒,轻飘飘的,整个人
比空气还轻,剥离了真实的生存。但是瞬间的感觉瞬间即逝,本欲超离现实,一挨
回落大地却感到了更大的沉重。
讲台上的老教授从掉到鼻梁上的眼镜后抬起眼睛来,往讲台下扫了一遍,看看
他残存的半壁江山,宣布点名。底下一片哗然,这在她们班上还是第一次,连名单
都是叫班长临时到办公室去取的。几个恰好这次没有掏的漏网之鱼更是庆幸。丁薇
说:“看来,有所失必有所得,还真没错。”郁沉尘看看她问:怎么了,不是又跟
他吵架了吧?丁薇显得有些意兴阑珊:“这次是冷战,换新花样了。你说得对,恋
爱是一种病。”
已经是周五了,第二天没有课。下午上完课,两个人都回宿舍收拾东西准备回
家。在家门口上学就是有这点好处,回家方便。丁薇说:“当初后悔填报志愿的时
候没有填到外省,现在看来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可以随时回家向过来人买几颗治病
的药。”郁沉尘就有些难受,心里感叹,丁薇至少有个妈妈可以诉苦,自己却是连
这点安慰也没有。
回到家,刘惠在做饭,尹建业还没有回来。郁沉尘说:刘姨,我帮你。刘惠却
说:上一天课了,去休息吧。怏怏地回到楼上,百无聊赖地开了电脑去班级主页看,
有给她的留言,是陌生的英文名,口气却是熟稔的,脑子里就想到了该是谁,当初
做这个主页就是他帮的忙,就想着去聊天室看看他是不是在线。刘惠却来敲门叫她
下去吃饭,尹建业已经回来了。本来她想见杨一不过是个随意,可一旦被打扰,倒
变得非见不可。吃完饭,恰好尹建业仍在忙公事没拉她一起聊天,便又上线去了华
人在线,杨一果然在。
她曾经奇怪,何以杨一会有这么多的时间上聊天室。杨一说这是“守株待兔”。
后来总结了一下,凡是她上线都是周五周六,杨一也是休息日。她倒是问过,一般
上网的人都喜欢在晚上,心理上觉得不那么浪费时间,为什么他反而是白天。杨一
便跟她说昙花。昙花都是晚上开的,即便带到美国,仍是在国内的晚上时间开蛤,
这是一种习性,人也会有这个习性。
她便说,这样固执的昙花可不多,更多的是适应了新环境,改变开花时间。杨
一说,我这样固执的人也不多啊。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让你知道的,我还是偏爱国内
的网友,但是要想碰到他们就要在他们方便的时候出现。“比如你,就只在晚上上
线。”他说。
“掌声随便”里有几张新面孔,更多的是熟人。郁沉尘由于寒假里在这里挂过
20天的名,很多人都已经认识她了,一见她都来向她问好,倒是杨一最后一个才来
跟她打招呼。
“很久没来了,好吗?”他说。明明是一个大家都问过的问题,他却要亲自问
上一遍。
就这样吧。郁沉尘不得不再回答一遍,又问他,你呢?
“假如老板(导师)仁慈一点点,我就会好得不能再好了。”杨一跟她耍贫。
已经很熟了,说话就会随便些。
郁沉尘突然意识到,人是来了,却没把话题带来,不知说什么好。网上聊天就
是这样,得不停地说才不至冷场,不象两个人面对面聊天,一个表情一个眼神就可
以传递无限内容,只需意会而不需言传。这就是她不喜欢进聊天室的原因,却也是
很多人喜欢的原因——看不见各人的表情,无所谓真假。
“我刚给你发了封E-mail,你还没看吧?”杨一是善解人意的,自己把话接了
回来。她则去看信。信的末尾,杨一问了一个问题:在老毛子的宗教里,人之将死
的一刻会看到面前有一条光道,人的灵魂就是从光道进入天堂的。每个人在世修为
都不同,不同的人看见的光道颜色是不同的。假如可以让你自己选择的话,在红、
黄、蓝、绿、紫、黑、白七种颜色中选哪一种?
“告诉我答案。”杨一说。
白色。郁沉尘不假思索。然而话说出口的时候心里一凛然,但是并不知何故。
“郁儿,我本希望你能取绿色的。”杨一叹口气,“绿色是战神的颜色。看见
绿色光道的人死后会变成战神,不受纷扰,没有任何痛苦。而白色是天使的颜色,
在成为天使之前必须承受最大的痛苦。”
杨一的反应超出她的理解范围,何以这般伤感,竟不象是杨一了。结果倒是她
安慰杨一:只是一种假设罢了,再说,那不是我们的宗教。
“不,这其实是一个道德取向的问题。你是宁愿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人。我怕
你承受不住。而且那样的痛苦不该由你一个女孩子来承受的。你今天到聊天室来,
我就知道你并不快乐,因为身体的无痛苦和灵魂的无纷扰才是快乐的前提。”杨一
总是能一语中的。
郁沉尘这时想起白天丁薇的问题来了,于是她说:快乐和幸福一样只是一种感
觉,有假象又极易被传染,有时候看着别人快乐,自己心里也会有一点高兴的。
“你让我觉得幸福和痛苦只有一线之隔。”杨一最后说,“郁儿,我不知道你
具体处在哪一种状态,但有一点观念要让你知道,当恋爱超过两个人的时候并不是
看谁出现的早晚而是看谁不被爱,不被爱的一方才是第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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