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失而复得
时间和空间都很阔绰,空气里有一种贴肤的温暖和实在。一些细细琐琐的声音
从楼下传上来,听不分明,渺渺然的。这样的生活能抓住一瞬就足以回味一生了,
她想……
“不被爱的一方才是第三者?”早晨一睁眼,郁沉尘就想起那晚杨一说的话来
了。杨一啊,这只适用于恋爱,而我所牵涉的还有婚姻,我才是个不折不扣的第三
者,只是不插足而已。
风从没有关严的窗户里钻进来,冰凉,竟不像是春天的风而是寒冬的余孽。能
确信那作响了窗帘的是一夜风雨,推开窗,地上果然是湿的,不仅是湿的,而且还
积了水。有些雨珠从窗外树叶上滚下来,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哭泣的尾声,抽
噎时,肩膀向上一提。
被风一吹,才觉出了头晕乎乎地胀,是前两天感冒的后遗症。
下楼去吃早饭。刘惠说:“沉尘,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你爸昨晚上还让你再
好好休息两天。”郁沉尘喝一小口稀饭,这几天生病,刘惠给她换了食谱。刘姨,
我请了两天的假,今天该回学校上课了。她说。
“都是刘姨不好,不然也不会害你误了课。”刘惠上周趁尹建业不在家,回娘
家住了几天,回来后发现郁沉尘病得厉害还强撑着,很有些没有尽职的内疚。
郁沉尘叹了口气:是我自己不小心,怎么怪您呢。我回学校了。
“打个车去学校,可别吹风啊。”刘惠追出来叮嘱一声。
到了教室已经上课了,从后门进去,丁薇正向她招手。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丁薇看看她,“病得不轻嘛,就差形销骨蚀了。”
她不知道,郁沉尘这几日受的折磨是多重的,病体的苦痛还在其次,最摧残人
的是精神上的鞭挞:一面因了错误的爱恋和明知错误的自责,一面是即使知道错了
还难以割弃的不舍。
另外,这几日独自在家中,天天面对的都是深入骨髓的孤寂,难免多了对身世
的感怀。这样的打击,谁能不是褪了一层皮似的变化。
“你呢,你的病好了吧?”她看丁薇已经一扫前几日的阴霾,坐下来后低声问。
“我跟他和好了。不过谁知道呢,吵了和,和了又吵,也不知闹了多少回了,
真正应验了那句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丁薇是走一步是一步的神情。
讲台上,新制度经济学的老师在讲“路径依赖”。在新制度经济学中,“路径
依赖”是一个使用频率极高的概念,说的是人们一旦选择了某种制度,就好象走上
了一条不归之路,惯性的力量会使这种制度不断自我完善,让人走不出去。
郁沉尘说:你们这也是路径依赖吧。已经走进了这样一种循环。所以,有些事,
你更应该想想清楚。
中午的时候开了点太阳出来。很弱的光线,像是讨好人似的,开了也是徒然。
郁沉尘下楼去图书馆的时候遇见了区楚天,想是来找丁薇的。打了声招呼就过去了。
是不是他们这样的恋爱才是让人羡慕的呢?即使是吵闹,那也是爱不足以排遣
吖所采取的与亲热截然相反的宣泄的方式,骄傲到可以让所有人都耳闻目睹而无需
藏住分毫。郁沉尘想着也没了去图书馆的兴致,信步走出校门去了。
文教区是近年兴盛起来的,满街都是林立的店铺,谁也未曾想到教育业的发展
会促进商业的繁荣。很多人都评价,这个城市是不适合学习的,一则过于阴柔,激
不起人的雄心壮志;二则,对物质享受的追求太盛,消磨了人的意志。所以,尹建
业他们正在规划一个大学城,一个不被过盛商业侵染的文化场所。但是现在从那些
店铺里进进出出的仍是年轻的姑娘小伙,学生模样。
姑娘的脸上是兴奋的表情,整个人都被欲望充胀着,像是外头有多少快乐都要
吸吮进一样,还远远不能满足;那小伙的脸上却有了疲惫的痕迹,是为了填平那些
欲望的沟壑的劳累。
无论是兴奋的还是疲惫的,都没有足够的空闲在一个地方滞留很久,挤都来不
及。那人流就像水一样,见空就钻。象她这样一个人漫无目的的漂流者大概没有。
偶尔那欲望不能被发泄掉的姑娘甩开了小伙的手,一个人超前去了,又被追上来的
小伙好一阵安抚,重又牵起了手。
一缕一息的声响从人流的每一个角落里蒸发出来,细细地流淌,是工笔的手法
;汇成浓重的一片,成为面积很大的喧嚣,又是国画里的泼墨。
虽是漫无目的,可她发现自己是在往罗马公寓的方向去。是惯性使然。这也是
路径依赖吧。她笑了一下,对自己。脑子里意识到了,脚步依然不停,是不由自主
的。后来在路边看见有开往那个方向的公交车,也没看几路就上去了。居然还真有
罗马公寓这一站,看来是新增的线路。
从电梯上去,三面镜子里都是个背着书包的消瘦的人影。待细看,镜子里也是
镜子,镜子里又是人,层层叠叠地到不了边,越发显得局促和孤寂。只能抬头去看
那上面,穹顶压下来,是一个颠倒的人,她就怔怔地看着,忽然想起来怎么从来就
没发觉那顶上也是一面镜子呢?走出电梯时还在发懵,手伸到书包里去,不知道要
摸什么东西,等到掏出一串钥匙来了,才知道自己是要去开门的。手上拿的那串却
又不是这里的钥匙,是宿舍的。而这里的钥匙,正是在宿舍里。当真阳错阴差。她
想,我没有办法了。
拿出手机往季风办公室打电话。
我没有办法了。她说。
“你什么事没办法了?”季风问。
我什么事都没有办法了。她又说,还笑了一下。收了线。
季风是20分钟以后赶到的。从公司到这里,20分钟是个奇迹。郁沉尘挂了电话
后,他也怔了一怔。突然地,一阵恐惧拽住了他。我就要失去她了。他想。于是,
他回过神来,推开手中的文件站起来就往外走。他没有忘记马上还有个重要会议,
然而这一面的事业虽是他整个的人生,那一面的女孩却是他整个的世界。世界毁灭
只在一瞬间,而人生由无穷尽的一瞬组成,孰重孰轻?
从办公室出来的这段路,他虽是恍恍惚惚,却仍保持着正常的步调,一旦走出
公司,他就跑起来了,就怕和那个女孩失之交臂。当他从车流里呼啸而过的时候,
他想起有一次那女孩问他: “假如有一天我消失了,你怎么办?”
他说,假设不成立,拒绝回答。
可是现在他什么都看清楚了,假如真有那么一天就是他被毁灭了。他终于肯承
认那个独特的女孩是他穷其所有也不愿放弃的。终于出了电梯,看见那女孩孤零零
地在门口站着,无依无靠,他就知道为什么说夏娃是用亚当的肋骨造的——眼前的
女孩分明就是他痛着的肋骨。
他走过去,轻轻揽住了她,用的却是十分的力。彼此都是从泪眼里看对方,看
不清的是蒙了泪的模糊的一片。心里都是异常清楚的,就是,这一刻再没有什么能
叫他们分开了。
好了,他总是有办法的。她想。
好了,整个世界都回来了。他想。
他们从未如此强烈地渴望过对方。深蓝色的地毯上,郁沉尘没有任何瑕疵的身
体闪着幽幽的光,被季风的轻轻覆盖。互相揉进了对方的身体,天契地和。季风的
手机在一旁不停地奏乐,显见是公司秘书打来的,不被他们理会却暗合了他们的节
律。
郁沉尘前所未有的投入,季风从中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蓬勃力量。病后初愈的
身体到底娇弱,百般缱绻后就要碎了似的。她躺在季风怀里动弹不得。“为什么要
在地上?”季风轻咬她的耳朵。她赤裸的身体和披散的长发都渗透着一种清凉的淡
香,不是市面上所能买到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因为地上比床上暗。”她红
了脸努力爬到床上去把自己埋在枕头底下。季风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仍旧抱在怀里,
疼爱地吻那还有些稚气的瘦削小脸。“你瘦了。”他说。郁沉尘看着他羞涩地笑了
笑,又突然歉疚地说:害你没能上班,对不起。“没关系,我陪你。晚上我们好好
吃顿饭,你想去哪儿吃?”季风抚着她的脸,像要把那些歉疚抹去。我想吃你做的
菜。郁沉尘说。其实她是已经没有了走路的力气。
季风下楼去买了菜来,时间尚早,便把郁沉尘抱到阳台的摇摇椅上。她拿了本
带来的书翻着,他则在客厅里吸尘,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时间和空间都很
阔绰,空气里有一种贴肤的温暖和实在。一些细细琐琐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听不
分明,渺渺然的。这样的生活能抓住一瞬就足以回味一生了,她想。季风拿了床毯
子来给她盖上。“想什么呢?”他在她面前蹲下温柔地看着她。她看看他笑了笑说
:我想在书房那面墙上画一幅壁画。那面墙是她当初设想挂几幅画的,现在发现那
些画的分量不足以镇住那么多书籍的气息。季风知道她喜欢哲学类的书后给她买了
很多来。“只要你喜欢。”季风替她把毯子盖好,“可是不许累着了,知道吗?你
真的瘦了。”他去厨房倒了杯刚热好的牛奶给她:“先把牛奶喝了,我去做几个清
淡的小菜喂我的病猫。想进屋的时候叫我一声。”
--------
黄金书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