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相约星期三
她所深陷的怀抱,依然是熟悉的,一切好象都是从前的样子,但她知道一定有
什么是已经改变了的,一定有……
星期三下午的约会从此成了惯例,季风为了多这半天的约会时间往往要重新安
排一周的工作计划。他总不好叫秘书特意留出这半天时间。郁沉尘却方便得多,这
天下午是学校例行的政治学习,其实大多是老师们开个什么会,倒是多给了学生玩
乐的机会,University在他们口中可就是“由你玩四年”。她虽不属于此列,却因
为有这些人的掩护,这天离校更不被人注意。(总不至有读者不肯原谅她这点苦心
吧?)但她这些日子由于代表系里参加一个科技论文比赛也忙得脚不沾地。于是只
到了这一天,两个人才都到罗马公寓去。
郁沉尘一向不让季风去学校接她,总是自己叫一辆车。但自从那天乘了趟公交
车,后来她便偏爱了这一种乘车方式。出租车给人的感觉总是迫不及待往一个约会
地点赶,公交车却是跟日常生活联系在一起的,每天循环往复在同一条路线上,就
像那首萨克斯曲《回家》。
这样的生活倘若能就此维持下去,不作一点改变,也是好的。他们都这么想。
有一次季风问她:“假如那天我没有及时赶到的话,或者我干脆没来,你会不
会就此离开我?”“那得问你自己啊。”郁沉尘把问题还给他:你若是不来不外乎
两种情况,不要我了,或者真的赶不及。在你离开我之前我总不会离开你的。
季风觉得无言以对,她也不再说话,他们都意识到实在还没有准备来讨论这样
的话题。
他们的感情经历了那一次事件竟像是失而复得一般,谁都是真心呵护,不希望
破坏分毫。
到了晚上,郁沉尘从浴室出来后对躺在床上的季风说:假如你真的赶不及,请
你一定告诉我,不至于让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季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上前搂
紧了她。这个问题从此不再提了。
郁沉尘的论文写得很辛苦,因为不是自己感兴趣的课题。但毕竟是代表癌里参
赛的,输赢都是大家伙的脸面,来不得半点马虎。有时候在图书馆坐久了,她就会
想起杨一那个关于临死前的光道的问题来。杨一说,其实那是个关于道德取向的问
题,而她是个宁愿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人。果真是这样吗?
她发现在图书馆的时候特别容易思考关于精神生命本质的问题。图书馆的四楼
一直是她喜欢的地方,烟灰与淡蓝的组合是很容易让人宁静的色调,这首先是直观
上的感受。而那一排排书典聚敛着浓郁的文化底蕴更是一种沉淀过,后被记载的思
想。袒露的书脊里面是丰富而深刻的内心。有时候她会想,其实一个人能拥有成熟
的思想那真是种巨大的幸福,虽然没有独立思想而单纯的人要获得幸福可能更容易
些。相反,有思想的人正因这种思想而痛苦。
但是真正大智大慧的人是能超越这些痛苦而达到空明的更高一层境界的,这就
像双重否定是更有力的肯定一样。无论能达到哪一种境界,对于书她总是真心的喜
欢,从这一点来说,她已经接近了精神生命的本然。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幸接触到最本质的东西的,在一般的高校的两类学生里,
那认真读书想学点真东西的学生并不是就能独立思考的,而那一类随便读点书混张
文凭的却也有几个能虚里做实。有些人需要一生的时间来让自己成长,有些人只需
一瞬就能进入生命的内核。
然而这一瞬就如同释加牟尼经过500 年后悟道的瞬间一样,说是可遇而不可求,
其实是经历了漫长过程的积淀。对于丁薇来说,每天到图书馆看书也许就是这个漫
长过程中的一步。
“沉尘,下午还去图书馆吗?”吃中饭的时候她问。
下午季风约我。郁沉尘说。又到星期三了。
她并不问丁薇为何这段时间天天约她去图书馆,有一点是她早就注意到的,就
是区楚天来得少了。那么火热的,燃烧的爱也会冷却了吗?她想。
季风在校门口出现,这是她始料未及的。那辆黑色凌志实在太惹眼了点。季风
从车里出来,似笑非笑地迎接她的吃惊。你怎么来了?她紧走两步上前。“你上次
不是说要买些壁画材料吗,今天有空,我陪你去。”他过来打开车门。郁沉尘赶紧
坐进去了。这举动激起了季风一点委屈,一种好意不被领情的不平。“你怕了?”
他发动车子问。她不说话。“你怕什么?”
季风却恶作剧地逼问她。她抬起头来歉意地笑笑。季风叹,口气,不忍再为难
她。
他们把车子停在广场上,走路去一家画廊。这家画廊颇有名气,有自己品牌的
书画材料,一般不对外,郁沉尘是因为自己的指导老师跟这里的老板是朋友才成为
这里的老主顾的。进了画廊,她自去找了个认识的店员交代了要买的东西。因是熟
客,那店员也不罗嗦,到里面取货去了。他们边看画边等着。
郁沉尘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区楚天的,和另一位姑娘。两个人都有些吃惊,寒
暄了几句也是心不在焉。她拿了买好的材料和季风走出来时,他们仍在看画。
季风看了她几眼,她的脸上是有些难过的神情。早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兴致,便
仍走去广场取车。他们的走路并不象一般的情侣,女的一脸甜蜜作小鸟依人状半个
身子吊在男人身上。
郁沉尘跟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就是可远可近,可疏可亲,往那中间做取舍。
目不斜视,没有一点小动作,是落落大方的姿态。平日看在季风眼里是不容人太过
亲近的遗憾,今天却激起他的怨艾来了。
一路无话,直到下车。季风开了门径直去酒柜倒酒喝,郁沉尘陷在沙发里没有
动弹。刚才看见区楚天的时候她的确吃了一惊,她总以为跟在他身边的倘若是女孩
就只有丁薇。并不是说一个人理所当然的应该专一,而是在她的理解范围以内他和
丁薇才是同类。可是她不得不承认,她所看到的这个区楚天身上以往那种张扬和浮
躁都被收敛起来了,他的脸上有一种属于天生思考者的气质,使他显得深沉和稳重,
没有一点轻浮。是什么能使人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呢?直觉这一切跟他身边那个文气
沉静的姑娘有关。
她不知道吧台里的季风正盯着她,他却知道他的女孩正陷入冥想,他还知道她
的所想跟刚才遇到的男孩有关。脑子里或什么地方就很火很热到震荡了一下。
偌大的客厅里,吧台里的季风和沙发里的郁沉尘,一前一后,像是隔了很远的
距离。
终于,季风走到她旁边坐下来,晃动着杯里的酒说:“我们的关系真让你为难
的话,那就分手,我保证以后不再为难你就是。”郁沉尘吃惊的抬起头来看了他一
眼。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动人心魄,包含着无限惊惧、委屈、
受伤、无望甚至是绝望。
一股彻底的冰冷瞬息穿过灵魂深处。只这一眼就叫他后悔了。而她什么也没有
说,站起身进房去了。留下季风疑惑自己怎么会如此失态,说出那样的话来。一向
理性的他。猛然失去了自信。自从认识这个女孩后,他越来越深刻体会到人真的是
感情的动物,理性有时候能控制一切,但并不驯顺的感情会趁理智不注意时不失时
机地杀出一个回马枪。他想起自己曾下定决心,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这个女孩总是
他拼了性命也不叫人伤害到的。然而,现在他自己要来伤害她了吗?他并未想到人
对人的要求会随着双方关系的变化而变化的,越密切状态下要求越多。
这一点,郁沉尘倒是多年前就颖悟了的,所以她再出来时手里抱着刚换下来的
床单去洗,像什么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表面看,她很平静,事实上她并没有忽略
刚才季风说的话。她在床上坐了很久,试图理清头绪,在这样沉重的打击中,她也
混乱了。后来她接了水去浇翠玲珑,发现已经长稳了根,终于活了。有一点是越来
越清晰的,就是因为区楚天,季风误会她了。于是,她想,一定得把双方从尴尬中
解救出来。
洗好了床单在阳台上晒,季风过来帮忙。她突然开口说话了:“我们不要分开,
好不好?”
她没有看他,但语气里都是恳求的成分。对于季风来说,很久前的记忆回来了,
他记得在他们同居第二天,她也曾这么委曲求全过。本来就在后悔着,如此一来,
一个“好”字就脱口而出,像是专为等着这一个请求。两道炽热在郁沉尘的脸上蜿
蜒。季风走到她身旁,静静地看了一会眼泪的恣意流淌,然后心痛地揽她入怀。
“对不起!”他在她的头顶说,“我不应该对你有什么要求的,你有权利做任
何你想做的事。”郁沉尘在他的怀里摇头。他抬起那张小脸来,问:“为什么刚才
那么镇定,现在倒哭了?”
为什么?她想。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那股悲凉风一般真实地从心头刮过,并
且带出了体内的什么东西,飘飞,渐渐远去了……杨一,你说的没错,幸福和痛苦
果然只有一线之隔。
她在心里说。她所深陷的怀抱,依然是熟悉的,一切好象都是从前的样子,但
她知道一定有什么是已经改变了的,一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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