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雨打蔷薇
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回忆起来让人分不清哪些在前,哪些在后,连接起来可
能谬误百出。只有一点是肯定的,隔三岔五就会下一场雨,打落了蔷薇花瓣,零星
飘散在地上。
……
也许对所有人来说,一生中或多或少都会有所感叹的首先就是时间吧。时间的
流逝是或快或慢的。对于有些人来说,悲伤痛苦中,时间一点一滴几乎都是煎熬,
快乐幸福时,时间才是飞逝的。这是些悲观的人,习惯放大他们所有的苦楚;对于
另一些人来说,欢乐的时光分秒都可以反复品咂、回味,哀伤的时光放在潜意识里
去忽略,这是些乐观的人,放大他们哪怕很少一点幸福。谁也不知道哪一种人的活
法更值得推崇,就像那个古老的故事:悲观的人,每吃一颗葡萄都是剩下的当中最
坏的一颗,但他却在最后种植了希望,乐观的人每吃一颗葡萄都是剩下的当中最好
的一颗,但他却在最后品尝到了沮丧。所以只能说,这两种方式与创造它们的人各
自合适——“存在即合理”。
对郁沉尘来说,无所谓喜怒哀乐,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时,一天是另一天
的重复,没有一点陌生的感觉,也没有一点新鲜的好奇,时间连成一片地过去显得
很快;可当事情一件件接踵而来,一天当成一年过,分分秒秒都可停顿而成一个独
立事件,那就过得慢了。
很快的就到了五月。然后时间似乎就此停住了。
五月,江南已经进入一个叫梅雨季的季节。这个季节的雨比早春承德缠绵细雨
要多一份凝滞的重量。天气是热的,湿热,飘逸的真丝长袖在鼻翼上轻轻一碰,一
溜湿痕就分不出是雨还是细密的汗。幸喜有风,化解了热气,温柔地拂面,像美丽
的蔷薇花厚实柔软的花瓣擦过脸颊。
平心而论,郁沉尘是喜欢五月的,至少因为那些雨。江南的女子多情,一场雨、
一阵风都会跟神话、典故扯上渊源,那些雨就是这些女子一语道破的心事。郁沉尘
喜欢雨,是因为19年前,当她在母体里比别的小孩多呆了6 个小时后出来,迫不及
待地吸进肺叶的第一口空气就是带了雨气的,这甚至让她遗忘了该跟其他小孩一样
来一声正常的啼哭。此后,安抚她在医生打了一下屁股后停止宣泄怒气和疼痛而入
睡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从小到大,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逢到雨天都能让她迅速变
得安宁。那些清凉的、纯净的雨水就像镇定剂。
五月到六月,这期间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所以后来她回忆起来,会想,假
如不是这一个季节,她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回忆起来让人
分不清哪些在前,哪些在后,连接起来可能谬误百出。只有一点是肯定的,隔三岔
五就会下一场雨,打落了蔷薇花瓣,零星飘散在地上。那地面上的水积了很深的一
层,激荡起来时是由无数细碎集合而成的壮观,水面有些氤氲之气,有着可感可知
的动人。墙都是隔音墙,窗户也因挡雨而关上了的,听不见外面的雨声,但看得见
水面上一串串泡泡的明明灭灭。慢慢的,积水越来越深了,是敛少成多的成果。水
面开始倾斜、流动,随心所欲。那些事件也如水漫流,不怎么负责任的样子,不管
人是不是能一股脑儿承受。
还是从五月一日开始说起吧。
忘了自什么时候起,劳动节一放就是7 天的长假。放假前,丁薇问郁沉尘去不
去黄山,她和区楚天都去的。郁沉尘说不去,因为要到上海看母亲。其实她是不愿
当“电灯泡”,而且,自从看见区楚天和另一位姑娘后,她就有点分不清他们几个
人之间的关系了。
直到五一,郁青青都没有打电话来。通常母女俩见面都会事先约好,好彼此都
有时间作陪。这次约会是她们上次见面定下的,但是郁青青一直都没有打电话来,
她想可能母亲是忙得脱不了身就不打算去上海打扰了。
季风陪“她”去苏州娘家探亲去了。“她”就是他的妻子。在他和郁沉尘之间,
“她”是没有名字的,为了避免尴尬,提到的时候就用了个约定俗成的人称代词。
尹建业越到节假日越忙。只有郁沉尘无所事事:论文写完了,暂时不想画画,也没
有人来扰烦,整个人像被人群抛弃了似的。
这样的情形之中,她又想起母亲来了。她想着,去看看吧,无须人作陪,就算
只是为了再看看上海。毕竟她在那儿生活了四年多,而且是在生命之初的头几年。
如果要看中国这二十年发生了多少变化,上海实在是个典型。如今的上海有着
新鲜亮丽的颜色,这里的美丽是以在空气里散播的方式来实现的。每一条街,每一
条道,每一寸土地,每一口空气里都有。繁华倒还在其次,因为那是早就有的,天
经地义。虽然如今的繁华和昔日的繁华有出入,现在的更甚一筹,但是万变不离其
中,形变而神不变。
无论怎样变化——变坏了或是变好了——在郁沉尘内心总是十多年前的上海更
暖心,那是最初的记忆。十多年前的上海在记忆里显得有些陈旧,昔日的颜色现在
想起来总像蒙了尘,这一点就像放置多年的老照片,无论怎样悉心保存总是要变色,
这就是时间的力量。
那时的上海,弄堂里有些暗沉,楼道里,拐角处都堆着一些旧物,这些旧物都
是有生命的,代表了一个家族的衰败或是一场变故的劫后余生。都小猫的前爪一样
挠着人的心,痒痒。
假如要追究郁沉尘在这一点上的个性,就要上朔到更久远些的年代,尹建业的
学生时代。尹建业是在这里完成高等学业的,学的就是建筑专业。学生时代常干的
事就是在弄堂古巷里穿行,在他眼里,那些地方是以建筑保存生命力的。所有的人
物是非都会灰飞湮灭,惟有建筑保存下来。而保存下来的生命力蔓生蔓长,一直融
入到今天的建筑风格,这就是怀旧之心。“一个不会怀旧的社会注定沉闷、堕落。”
现在,这些怀旧之心又遗传到了郁沉尘身上。
郁沉尘此番到上海事先并没有告诉郁青青,一方面不想她来接车耽误了工作,
一方面也想给她个惊喜。所以她下午才出发,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到上海已近傍晚。
反正母亲家里她有钥匙,自己开了门进去就是了。客厅、卧室、工作间均纤尘不染,
井井有条,于有序中见从容的优雅。厨房里有过了些夜的奶油弥散的酸酸甜甜的隔
宿之气,暗示这儿的主人有时对自己是不怎么上心的。郁沉尘忍不住笑了一下,只
有她知道自己的母亲虽能推出一期期的服装时尚,并且自己就是这时尚中的精华,
但一到厨房里,能维持在一般水平就很不错了。每次郁沉尘来,为了不亏待女儿,
她总是到酒店去叫菜,或者干脆带了女儿去酒店。如果要郁沉尘来评判,她是宁愿
母亲有这点缺憾的,太完美的东西会叫人心生隔阂。
傍晚,她自己到楼下去吃了饭,回家边看电视边等郁青青回来。然而,直到新
闻联播都播完了还不见人影。打电话到她办公室,没人接,打她手机,机主关机。
会不会去应酬了?可又没回来换过衣服,再说,就算是应酬也没有理由关手机呀。
会不会出去旅游了?
也不可能,按照母女俩之间的习惯,这样的话早就该先告诉她的。一个个念头
浮上来,又一个个被否定,心上不觉紧了紧。假如说真有预感的话,那么这时不好
的预感就出来了。
明知担心是无益的,于是又百般安慰自己说,该往那好的方面想。一颗心上上
下下,忐忐忑忑,浮浮沉沉,颤颤巍巍,直到深夜,看来郁青青今晚上是不会回来
了。也就拿定主意,第二天找人打听打听。终究是困顿,到凌晨终于睡去了。只是
这一夜的磨人啊,全在那一颗心。
第二天,仍旧是打郁青青的手机,关的。办公室,没人。母女俩在上海也没什
么亲人,外婆已经去世了,剩下舅舅一家,是住在淮海路。舅妈来接的电话,知道
是她,一半喜欢一半吃惊。却不问是何时来的,为何而来,只说来得正好,先到舅
舅家来。下楼,叫了辆出租车就去了。
节假日的上海声势是有些吓人的。闹市街道上,人流如潮涌躁声喧天。殊不知
这些就是繁华的立足点,只是落在一颗疑惑惊惧的心上才变了样。车走在路上,就
像船行在水里,稍不小心就会翻到海里去。终于到了淮海路中段,车子拐进了思南
路,眼前变得熟悉起来了。童年有一半的时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郁青青离婚后一
直带着孩子住在娘家。也亏了这是个闹中取静的所在,到现在也没有沾染了那些豪
宅高楼的虚华之气。离舅舅家越近,直觉得一股亲切只气也来迎接了,一颗心才慢
慢安定下来。
思南路上是一些终日关着门的小楼,按下门铃时,她深呼吸了一下。她想,无
论怎样的消息都在开门人的脸上,倘若是笑的,那就是什么担心都不用再担着,心
上的石头可落了地;倘若是一脸难过,那么不祥的预感就是真的,更要镇定下来,
称着那颗心。像是赌博一般,只是赌的非同一般,是母女两个的命运,而且,结果
其实早就决定了的。好象是听到了屋里应答的声音,然后是走出屋子到了院里的脚
步声。耳朵里净是些嗡嗡的声音,耳鸣一般,但那脚步声渐行渐近是清晰的。小门
开了,来开门的依旧是舅妈,带着有些虚弱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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