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离婚之迷
有的爱可以无声无息地存在,只存在于自己的心里而不去拖累别人,看着爱人
幸福就是自己爱的目的……
郁沉尘后来常想,其实事情在见到舅妈那个说不出有什么异样但的确奇怪的表
情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有时候,短短的几分钟就可以改变一件事的发展趋势;一
件事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看似偶然,其实必然,就像她曾经画过的那些古代
狩猎图,意识里是人类进化过程中的规律,潜意识里却是规律外的无常。
她跟着舅妈坐上了车,目的地是医院。舅妈告诉她,郁青青是犯了胃病,住了
几天医院。她从记事起就知道母亲的确是有胃病的,便不再多问,只是不知为何心
里却存了点疑虑。对医院,她素来是有些怕的,其实是心里的一点忌讳,觉得整日
在那消毒药水味里连正常人也会变得不健康。她想,幸好是去接母亲出院的。
然而,郁青青大大超出她的意料了。
郁沉尘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瘦的母亲,眼眶是深陷的,突出鼻子倒是更挺直,
下巴削尖,线条像刀刻般凌厉,全靠得体的化妆遮掩着。看得出妆比平日浓了许多,
她记得母亲一向只用淡粉的唇膏,不仅不露痕迹,而且突出本色,每一笔都是自然,
现在却用了正红,描画的正是苍白,每一笔都是欲盖弥彰。一套耦合色的丝麻衣装
套在身上显出了瘦削的肩头,触目惊心的样子。看见女儿的那种欣喜让她的目光看
起来有些像在燃烧,藏着一种悲剧性的东西,好象是濒临了绝境,更显出了震撼人
的力量,胭染在空气里。
郁沉尘叫了一声妈,走过去拉住了母亲的手,不知有什么东西,一直灼着她的
手心。“沉尘,怎么呢?”郁青青用她细长的手指替女儿一下一下抚着眉头,那孩
子脸上的神情如今是有些无助的茫然,让她不得不更加坚定起来。
舅妈去办好了出院手续,三个人一起走出去,没什么异议就在医院门口分了手。
舅妈暗中握了握郁青青的手,像要给她点力量一般,意味深长。这一细微的动作没
有逃过郁沉尘的眼睛。太阳照在没有干透的路面上,反射上来有一种微微的热力。
那路边上恰好有一处积水,里头有一个太阳,一晃一晃的,颜色是娇嫩的金黄,有
些不真实,因为不是属于这个季节的颜色。不知有什么地方总有些异样。
母女俩回到家才开始询问一些琐细的问题,但谁也不去提医院,好象这样就能
避开生病一样。
郁沉尘忙活着打开所有房间的窗户,赶着把所有不健康因素都赶出去。楼下的
喧声传上来,全是老调子。城市上空充满着温热的气流,滋养着城市人日复一日的
生活,细水常流的架势,无论忧愁与甜蜜。
郁青青躺在床上,看着女儿房里房外忙碌,左穿右射的阳光在她背上跳跃,房
子里有些热闹起来。她专心致志地看着,仔细而用心,仿佛倘若不这样就没有更多
的时间注视一样。绵软的床垫上,那一颗心则慢慢坚韧起来,不是那种能穿透疾风
厉雨的坚韧,而是刚刚可以应付五月的梅雨的坚韧。这种坚韧是有限的,有限是因
为本来可以分属悠悠的岁月现在却被集中,至于集中的时间,视女儿与她团聚的时
间而定。这有限的坚韧因了女儿而成为必须。看着女儿的背影,她的心里充满了生
离死别的凄然,然而面目上却更坚定。
中饭是郁沉尘到楼下买的,郁青青只能吃很少的一点,看得出即使是猫食那样
的一点还是勉强吃下的。郁沉尘什么都没有说,然而那一颗心像被什么射穿了,一
腔苦楚随时要含着心里流血的哭声爆发出来。给母亲冲了杯牛奶,她说:妈,我出
去买点东西。
走到楼下的时候,那眼泪是吞回去了,然而心里更是惘然,不知何去何从。从
舅妈的表情看,她是知晓所有事情的,于是重又到舅舅家去。一天里第二次走同一
条路,这一次心里更是惶恐。在思南路的路口就下车了,好借这点走路的时间想好
怎样让舅妈开口。路边的小门里走出来母女两个,那女孩用稚嫩的童声喊她一声
“姐姐”,软软的笑容很甜美的样子。便有十多年的记忆穿过时光隧道来到面前,
也是跟这小女孩一般大时,她和母亲一起在院子里打秋千,那时侯的声音也是无知
的纯洁。那记忆只有回望的时候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踏实,往前看时,隐隐地这一切
都到了头似的,再没有走下去的可能。
小门开着,像是专为等她。舅妈好象也在等她:“沉尘,你比我们估计的要敏
感得多,也聪明得多。”
那么是真的,不只是胃病,对不对?郁沉尘问,茫然地问。那心上不知有什么
东西摔了出去,摔到地上,粉身碎骨。她说:姆妈,我不想为难您,但我要知道真
相。这些我不能问我妈,您知道的。
“不是胃病,是胃癌。”舅妈的眼圈红了,为的是亲人的不幸和同是女人的感
怀。
郁沉尘反倒平静了,既然是意料中的事实,心里有了底,一个信念坚定起来,
就是她得坚强。心里不再那么茫然,思绪反而渐渐清了。这时她几乎就是一个伟大
的女性:作为女儿。也许女人的伟大就在于此,总能爆发出无穷的承受力,而没有
人知道这种力量是从哪里来的。
还有几成手术的希望?她问。
“不可能再动手术了。”舅妈单是想到小姑这十几年的艰辛,眼泪已经成串掉
下来,“你小时侯,你妈带你回上海时,已经动过一次手术,当时切除了1/4 个胃。
因为是再次发病,底子又差,这次癌细胞扩散得很快,已经到整个胃,不能再手术
了。”她抓住郁沉尘的手,不知觉得抓得死紧:“沉尘,你听姆妈说,这么多年来,
我们瞒着任何人,就是怕你担心,所以你得成全我们这点苦心,不能让你妈知道你
来过这里的事,知道吗?”
郁沉尘轻轻抽出一只手,静静地为她抹去眼泪:我知道。姆妈你放心吧,我什
么都知道。
去超市买了些东西,都是易于消化的食物,路过鲜花店她进去挑了一打红色的
康乃馨。回到家,看见郁青青已经从床上起来,在客厅坐着。妈,今天晚上我煮鸡
粥给你吃,好不好?郁沉尘把那些东西都拿到厨房去,然后出来找花瓶。“好啊。”
郁青青看着女儿面容开朗起来,也有了些兴致。
郁沉尘在厨房里忙碌,有些无师自通的样子。郁青青隔了一段距离看着,面前
的那瓶康乃馨在客厅素净的底子上出奇地红,出奇地艳。看得她眼前渐渐迷朦起来,
那瓶红色渐渐化开,化作心上那抹安慰。这天,她破天荒吃了一碗鸡粥,是领女儿
的情,也是要给自己长力气。
晚上,母女俩照例在一头睡下,郁青青依旧穿那件灰紫色底粉白两色蔷薇花瓣
的睡衣。衣服没有两样,但睡衣底下的身子与四个月前相比却有着天壤之别,到处
都是瘦的,瘦得找不到身体一般,形成一个陷阱,流淌着危险的暗示。
妈妈!郁沉尘叫。“恩?”郁青青回应一声。妈妈!郁沉尘再叫。“怎么了?”
郁青青转过头看女儿,眼睛对着眼睛。没什么,就是想叫叫。郁沉尘笑了一下,搂
住母亲。许久,她问:你爱我爸爸吗?
郁青青仔细看看她的脸,带着点研究的意味。那上面没有任何异样,很纯洁很
坦然。
“当然爱。”她平静地说,“要不然怎么会有你呢?”
郁沉尘摇摇头:我是说,一直爱吗?
郁青青没有回答。没有人说话。很多时间过去了,夜已经变得很沉。有那么一
刻,两个人几乎都要睡着了,郁青青仿佛回到了从前,刚刚知道自己得了胃癌的时
候。决定离婚的那晚,她也是抱着女儿躺在床上,只不过那时侯女儿还只是个小婴
孩,无知地笑着,却给她心底开了一扇窗。第二天,她提出了离婚,抱着女儿回到
上海娘家。18年过去了,很多事情回到眼前还很新鲜,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她说
: “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只是时间越久就越显出了价值。我跟你父亲离婚并
不是我不爱他,而是相爱的人未必都有最完美的结局,这么多年,我相信我们是彼
此怀念的。
……“
郁沉尘只觉得哽住了,什么都不敢说,她怕一开口就会再也保守不住她和舅妈
的约定。她知道母亲没有说完的那句是:有的爱可以无声无息地存在,只存在于自
己的心里而不去拖累别人,看着爱人幸福就是自己爱的目的……有关父母离婚的再
婚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是郁青青因为自己的病而提出了离婚,在当时,癌症还
是让人闻之色变的病症。郁青青有幸活了下来,又以即将再婚的传闻断了尹建业所
残存的希望,他终于先再婚而拥有了郁沉尘的抚养权,这又是郁青青不想让女儿受
单亲家庭影响的苦心。她想,再没人比母亲爱得更深沉了,她对丈夫和女儿的爱是
一个女人所能留给人世的最爱,用她这18年独身的艰辛和18年独守的秘密,用生命!
妈,让我留下来对陪陪你好不好?郁沉尘重开口说话时在心里命令自己要平静,
但还是带了重重的鼻音。听舅妈说,母亲是为了好好跟她在一起呆几天才坚持出院
的。
“那可不行。”郁青青说,“回去好好上课,放假的时候再来陪妈妈。说好了,
今年暑假可不搞什么调查了,陪妈妈出去旅游。现在,你得回去上学,日子还长呢。
再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20岁可就是大姑娘了,妈还没给你准备好嫁妆呢。”
“沉尘的嫁衣可是要大设计师亲手设计的哦。”郁沉尘撒个娇,也是成心要把
话题转开去。
“好,妈亲自设计。”郁青青摸摸女儿柔柔的长发,据说头发柔顺的孩子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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