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关于出国
她发现现在对父亲说话很难像以前那样平和,不自觉就会动气,母亲那边的爱
显出了其伟大,父亲这边就为她所难接受,有些不肯原谅似的……
假期结束的时候,郁沉尘答应回父亲身边去。这几天里,她天天陪着母亲,几
乎寸步不离。让她感到欣慰的是,母亲这几日状态尚好。到了最后一天,她趁下楼
的机会给舅妈打了个电话,她说:我妈不让我留下来照顾她,我只能把她托付给你
和娘舅。你们的好,我只有先记下。我回去后,有什么事您一定要通知我。她在电
话这边说,舅妈在电话那头哭。舅妈说:“孩子你放心,你回去后我马上就去陪你
妈。”于是她回去收拾好东西,装作开开心心地跟母亲告别。母女两个都是肝肠寸
断,却还要克制着不让对方难过。说的话也是来日方长的意思,是安慰对方,其实
是自欺欺人。
郁沉尘终于坐上车了,有那么一刻想要重又跳下车去,拼命才克制住。车子擦
过这个城市的边角时,心上也仿佛被刮了一下。离上海越来越远了,离母亲也越来
越远,再也回不去一样,心里满是不知能否再得见的凄凉。这几天的事件想起来仿
若幻觉一般,聚都聚不拢,捉都捉不住。车窗外,这时恰又下起雨来,雨水沿着窗
玻璃滑落,一道痕迹交叉一道痕迹,怎么也流不尽,真是催人泪下。
回到家的时候正是晚饭时分,尹建业也在家,她只跟刘惠打了声招呼就顾自上
楼去,推说已经吃过晚饭。尹建业知道是不可能,就明白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亲自
上楼去敲她的门,却说很累不想下楼。那累倒是真累,这些天下来已是身心俱疲,
然而此时说出来,有一半是不想面对父亲的借口。母亲那边的爱显出了其伟大,父
亲这边就为她所难接受,有些不肯原谅似的。这夜翻来覆去,担心着母亲,愁肠也
展转。
第二日起来得迟了,赶上尹建业也在家吃早饭,她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坐下
来,低头匆匆吃了几口就要回学校。尹建业叫住她,说外面正下雨,等他一起坐车
顺便送送她。她说:不用了。尹建业侃侃她,她又加了一句:不顺路。这就是郁沉
尘的乖觉,她的回答可以简单到只言片语却让人无懈可击。尹建业有些说不出的失
落,怎么女儿去了趟上海就像去了三年五载,换了个人似的冷漠。原先虽然表面上
也有些隔膜,但互相之间是理解的。毕竟血脉的相连是根深蒂固,但现在似乎连这
点血缘关系也淡漠了,失去了理解。
这一日,郁沉尘在学校要花比平日两倍的努力才能静下心来。到晚上,发现丁
薇居然不在,问两个室友也说不知道。打电话到她家才知道原来在家养病,便说了
句:明天我来看你。挂了线。第二天下午没有课,估摸着她家大人已经午休好去上
班了,到了丁薇家。
怎么了,请这么多天假?郁沉尘问。“心病。”丁薇在她面前从不隐瞒,“心
情不好。”郁沉尘看看她遮掩不住憔悴的脸,止不住有些心酸,是想起母亲了。她
说:心病?
因为区楚天吗,你们去黄山时不是还好好的?“此一时,彼一时。”丁薇说。
郁沉尘说:不是吵架吧,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不是吵架。”丁薇满不在乎地笑笑,
“不过是我们分手了。”为什么?郁沉尘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话一出口就觉得多此
一举,从各种事实分析,分手都是必然。果然,丁薇说:“因为没有继续的必要。”
这就是丁薇的作风:清醒时可以看清一切事情的发展态势,悟道一般,简单一句话
就可以接近真理。
可别说,这趟去黄山是有预谋的。郁沉尘说。“正是。”丁薇自嘲地笑笑。他
可真聪明!“是呵,他可真聪明啊。”区楚天那种属于天生思考者的气质浮到面前
来,郁沉尘想,他的确是聪明过人。倘若这次分手换一种方式和换一个场合提出来,
以丁薇的个性,断不能像现在这般认命般的平静。然而他选对了讨论这件事的时机。
在山之巅,那心上是有些平日没有的超然的情愫的。看底下景物都有些渺渺小小,
具体的事物变得抽象,剥离了真实的存在,所有的恩怨是非也都变得无足轻重。对
于他们来说,本来会引起刻骨铭心疼痛的事情,轻易擦身而过。以为会射穿心脏,
事实上只灼伤了皮肤。等到这一切既成事实,最难过的时候已经过去,到后来不值
一提的样子。丁薇!郁沉尘叫了一声,有些动情。
“你别担心我。”丁薇说,“其实,以你的聪明应该知道这样的结果是最好的。
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爱过,假如爱过,那就是长时间以来我们都爱得过于尽
情,过于拼命,不知道节制和收敛,消耗了太多的精力,所以现在已经疲倦了。然
而,事实上我只觉得累而不感到痛。”顿了顿,她接着说:“你现在想起来我曾说
过的一句话了吧,我说要找一个能让我的心痛起来的。区楚天不能让我心痛,可是
那天在车站看见王昕,我竟然又惊慌又心痛。”郁沉尘这才知道,原来这才是丁薇
无法面对的,所以她要一个人呆着,好独享一份自虐的快感一般。事到如今,她竟
然也无话可说,区楚天的背弃既然并不让丁薇痛苦,那就无须安慰;王昕虽然让丁
薇感到心痛,但她无法劝解再谈一场恋爱。一场场恋爱说是过去,其实都留在心里。
况且,一场大火刚烧过,是无法马上又燃起另一场火的。
丁薇的脸上是陈述完毕的疲累和不知所从的虚空。两个人都陷在沉思里,周围
的空气也显得有些灰心丧气。她们在这样的空气里都有些相互间的同情和善解,然
而又同是无助的,在沉默里沉默着,就要消融了一般。恰在这时,刘惠打电话来,
叫女儿晚上回家吃饭。郁沉尘对丁薇说:事以至此,早点回校上课是正经,该面对
的总是要面对的。
她知道刘惠叫她回去吃饭,无非是尹建业的意思。回去就回去吧,该面对的总
是要面对的。
刚停了半天的雨又焦急地下来,迫不及待。到了家门口,碰上买菜回来的刘惠,
提着太多的菜,腾不出手来打伞,很狼狈。心里就有些酸软,赶紧接过菜进了门。
本想上楼的也留了下来,帮忙择菜。两个人闲聊着。郁沉尘说:晚上我爸回来吃饭
吧?“是啊。”刘惠说,“难得你们爷俩都回来吃饭。”其实刘惠平日是有些寂寞
的,丈夫一大早出门很晚才回来,女儿上学一星期才回家一次,家里只剩了她一个
人,又不像市委其他那些家属,玩个麻将扑克什么的。从早到晚只有一个影子跟随,
人和影,一实一虚,实的也变成了虚的。时间简直是从指缝里渗漏出去的,一点一
滴都有切肤之感。亏了她性子温和,日复一日都熬过来了。平日在家东抹抹,西挪
挪,脸吃饭都是吃些早上剩下的。
轮到爷俩回家就是她的节日,越忙碌于合了她的心意。等菜入了锅,“哧”地
一声脆响,那是她掩不住迸出来的高兴。
尹建业到家的时候,菜都上了桌,只剩了个汤在火上煨着。刘惠说:“你们先
吃饭吧,还有个汤马上就好了。”郁沉尘先坐下了,是不忍拂了刘惠的意。她今天
是有些心理准备的,知道父亲不会平白无故叫她回家吃饭。爷俩都不说话,但心里
都有许多的疑问与应答。直到那电话铃响了,穿行在客厅里,被沉默给揉搓得分外
沉闷。郁沉尘没有起身,楼下的电话素来跟她没什么关系,楼上房间里有她自己的
一路线,是当初为了上网开的,成了她的专用。她知道这电话多半是追踪副市长而
至,但是看他并没有去接的意思。那铃声响了五六下还不停歇,殷殷切切,她只得
去接了。爸,找您的。她说。就凭这句话打破了父女俩之间对峙般的沉默。
汤端上来,郁沉尘稍稍有些活跃起来,是看到刘惠落了座,不忍让她夹在父女
俩中间受罪。尹建业也配合着来缓和气氛,给女儿夹菜:“沉尘,有没有毕业后的
打算?”
郁沉尘沉吟了一下说:我想准备明年的考研,对于国内的经济学专业来说,本
科毕业能学到的实在太少,仅仅是一知半解,对国家机经济形势的研究更是没有实
践的基础。尹建业点点头,他知道女儿不是个只看眼前的人,她很清楚自己所处的
形势,现在他要顺着她的饿话指出另一条出路来了。他说:“想不想出国?刚才电
话里你林伯伯说市里还有几个空缺的出国名额。你别急着决定,想好了再说。”郁
沉尘知道市里跟国外有几个文化交流的项目,每年可以公派一部分留学生,市委里
好些孩子高中没毕业就出去了。
平心而论,她不是没有想过出国的事,早几年就有机会,只是尹建业不让,无
非是担心手下的干部纷纷效尤,看来这次是没有这样的顾虑的。然而,当出国的一
切都成为可能了,她反倒觉得出与不出都无不可。而且因为刚刚知道了母亲的病,
加上对目前的人事都有所留恋,那不出国的心已隐隐占了上风。
刘惠见他们不说话,便说:“这事先不提,让沉尘好好想想吧。现在急的是再
过两天就到了她生日,20岁生日可是件大事,可不能像往年那样简单了。”尹建业
问女儿:“你自己有什么打算吗?”郁沉尘说,没有。尹建业说:“要不,请几个
同学到家里来吃顿饭,或者你们在外面吃也行。”郁沉尘却有点哽,她说:不用了,
没有什么好庆祝的。她发现现在对父亲说话很难像以前那样平和,不自觉就会动气,
因为母亲的关系。
虽然她明知道父亲并未做错什么,但总是母亲受了委屈。不过,她这句话倒不
是负气,而是真的难过了。“儿的生日,娘的难日。”想起母亲,便有悲恸穿心而
过,眼泪就要滴下来。她放下饭碗,推说已经吃饱了,躲到卫生间无擦眼睛,出来
后顾自上了楼。剩下饭桌上两个大人都有些不明所以的尴尬。尹建业叫女儿回来本
是看她上海回来后一直闷闷不乐,想问问她前妻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现在女儿黯
然上楼,断然问不出什么,便在心底叹了口气,到书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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