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失之交臂
她从这边电梯下去,季风从另一部电梯上来。他们平日的灵犀完全失去了作用,
双方都不知道与对方失之交臂,就是这一次错过,注定了他们必然分离的命运……
第二天,郁沉尘不想被尹建业问出什么,一早就起来了。她走的时候,刘惠出
门给尹建业买豆浆,跟她一起走出来,递给她一张上海浦东发展银行的东方卡,说
:“这里有你爸昨天存的一笔钱,密码是你的生日。拿着,这里面也有阿姨的一点
心意。”郁沉尘道声谢,接过,并不推辞,这种馈赠每年攒下来也有数目不小的一
笔了,很有些无所谓。
门口刚好有辆直接去学校的公交车,投币上去了。时候还早,车上人不多,路
上车也不多,很快到了校门口,碰上骑车来的丁薇。两个人相视一笑,一起走着,
各自都在心里庆幸,庆幸的同是丁薇的回来,只有她们知道这一回来意义有多深远。
下午,她们都坐在图书馆四楼看书,间歇,丁薇问:“怎么今天没跟季风
约会?”
季风?郁沉尘一楞,才想起来今天是星期三。原来,无论有没有发生什么,时
间的流淌虽不是刻不容缓,但到底是真实的。她想了一想,拨了季风的手机号码。
很久,电话没人接,心上不由有些狐疑。丁薇看看她的脸色,说些无用的宽慰话。
到傍晚,季风打来电话。她问:你在哪呢?季风说:“我还在公司,刚才在开会不
能接电话。我今天没时间去公寓了,明天吧。”郁沉尘挂了电话笑了一下,是无奈
更是自嘲。她知道三十多岁的男人,怜惜是有的,爱也是有的,那爱也是心上折射
出来的怜惜,非得是他们这样年岁、经历的人才会有如此复杂的感情。这复杂是因
为各自经历的人事和个人心底的顾虑。
而怜惜的起点是多么脆弱啊,一旦习惯了就会不复存在,这其中最能摧残怜惜
的就是时间,时间使生活越来越有规律,意外的惊喜越来越少。他们有多长时间没
有联系了?无论多长,结果都是一样的,就是他们彼此淡漠了。
我们都淡漠了吗?她想。假如不是丁薇在身边,她就会问出声了。其实,从丁
薇身上她也是在看自己。她想起丁薇说和区楚天之间,“曾经身体那么狂热地扑向
对方,然而在接触的一瞬精神上却冷漠了。”这也是她站在旁观席上观看自身不自
由状态的一种评价。
这天晚上,她被失眠捆扰着,第二日起来,脸上皮肤是收紧的,更是不见血色,
对着镜子她问自己,这就是20岁的女孩了吗?到了教室,管信箱的同学给她一张通
知单,要她去收发室领取包裹单。估计是母亲寄出的。中午下课,带了身份证到收
发室去了一趟,除了包裹单还有挂号信,却不是母亲寄的,发件人的地址在美国,
字体一看就知道是经过训练的,笔笔沉着而稳重,是杨一。去邮局取了包裹出来打
开,是一个雕花的桃花心木盒,有点岁月的痕迹了,里面是一块绿色的玉佩。她取
出来放在手心,一股温润马上从掌心传导到心里,可知质地上乘。杨一在信里说:
希望这些东西到你手上恰好是在5 月10日。你的生日和地址是我从你们的班级主页
上查的,是无意也是有意。这块玉玲珑是我出国时姥姥送的,跟了我整三年。老人
家说,玉要戴,戴戴就会活了。交给你,让它活过来。还记得那个关于临死前光道
的问题吗?我无法让你体会我的担心,我总希望你能选绿色,倘若你执意要白的,
我只有把自己的绿色分一半给你。快乐点,郁儿!
快乐点!郁沉尘对自己说:今天可是你的生日呢。她决定到罗马公寓去。在超
级市场里买了些菜和水果,叫了一辆出租车。开门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这
么长时间了,屋里是个什么样。屋里仍旧是走时的摆设,没有变动,显然季风也没
有回来过。因为长时间不住人,空气里有一种这个季节特有的潮气,即使是高层也
不能幸免。这不熟悉的味道让她有点心生隔阂。她到各个房间去把窗户打开,驱散
霉气。书房里,因为打算画壁画,两幅原先在墙上挂着的工笔已经拿下来,在地板
上放着,剩一面墙孤零零到立着,很委屈的样子,的确是受了一些冷落。十几个抱
枕随意散放着,显得有些凌乱。
她又到卧室去看那盆翠玲珑,几片枯黄的叶子凋零在盆底,没什么生气。窗外,
太阳移着微薄的光和影,天暗了一半。她把床上的被单被子抱到阳台上去晒,床单
是上一次洗的,铺展时透着股洗洁剂的香味,但不是那种干爽的清香。太阳不时的
就隐进云层里去,幸好有风。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回想着上一次的别扭,事隔半
月,回想起来有点淡漠,不值得提的样子。有些事情是再也回不去的,能恢复多少
就恢复多少吧,她想。然后进屋去拿了吸尘器吸尘。
房子在她的整理下变得清爽、舒心起来,一个家只要有女人轻易就能活过来。
季风还没有到,也许公司有事脱不开身。她到厨房里整理那些菜,无论生菜,熟食,
都是照着季风的口味搭配。一切准备就绪,然后开火。菜下了锅,一开始还有些忙
乱,很快就上了手,她全神贯注在烹调技术上,不去管时间,也不管季风有没有来。
她在家从来没有碰过锅灶,在这里最多也就洗个碗筷什么的,在母亲家煮粥是唯一
一次经验,然而这次一出手就是不凡,那些菜无论是成册还是口味都出乎她的意料
的好,颇有点色、香、味具全的样子,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走出厨房的时候,暮色渐浓。她到阳台上收了被子床单,散去了潮气后,这些
织物闻起来有股子风的味道。季风还是未见踪影,也没有电话来。她在客厅坐下边
看电视边等。不知是什么时候,新闻联播是已经播完了。忙活了这么长时间,从中
午起积聚的一点热情已经消耗完毕。身子陷在沙发里,恍恍惚惚,漫不经心。眼睛
盯着屏幕,大脑因疲惫被色彩和声音揉搓得麻痹了,信息水一般滑过,不抗拒也不
接收,毫无反应。思想陷在无序的状态里,混混沌沌,模模糊糊,不知是出于什么
顾虑,隐隐地她知道自己是在逃避着不敢去想一些事。
风从阳台上吹进来,有股子夜的凉意,吹得她身上冷了,便伸手到旁边想拿个
抱枕,却撩到了自己的书包,摸出了杨一寄来的那块玉,握在冰凉的手里,错觉有
些温热。电视画面在闪烁,光线忽明忽暗,那块玉玲珑却变得出彩起来,泛着莹亮
的光泽。“玉要戴,戴戴就会活了。”杨一啊,她在心底喊了一句:倘若真能活过
来,我希望最先活过来的是我自己,我的清洁质地,我的莹秀温润。她紧紧握住玉
石,仿佛感触到了杨一融入其中的血脉和呼吸。
把那块玉挂到脖子上,她似乎下了点决心站起来去厨房,一桌子的菜散去了热
气,晶亮的餐具发射着凝固的冰冷的光,有些抗拒的意味,全然没了胃口,她关好
灯直接去了浴室。
季风的牙刷和她的静静地摆在一起,记载着他们曾经亲密的关系。季风的毛巾,
季风的刮胡刀,季风的……散发着季风的气息,形成一个让人落泪的陷阱。她看着
妆台上那瓶草木香的古龙水,经不起诱惑似的拿起来往手腕上喷了点,弥漫开来的
是淡远而持久的忧郁,真是好闻,好闻到让人伤心。
她关了灯,把自己扔在床上,任那忧郁的香味包围。黑暗舔食着一切,冰凉的
舌头流下长长的涎液。曾经有很多个晚上,躺在季风的臂弯里,这个城市最安静的
去处就是他的怀抱,她静静地躺着,灵魂却扇动着翅膀,查看他熟睡的脸,只有那
一刻,它才是完全安静的,她满足地看着。她想她是真的爱这个男人的,为了他,
她什么都愿意做。
她开始相信母亲说的那句话:相爱的人未必都要有最完美的结局,有的爱可以
无声无息地存在,只存在于自己的心里而不去伤害别人,看着爱人幸福就是自己爱
的目的。
季风,倘若离开我是你唯一的出路,那就离别吧!
第二天早上,她匆匆逃离了罗马公寓。等电梯的时候,她闻到了自己身上还有
一股子古龙水味道。电梯上来了,她按下按纽,说:“留着罢,你,你是如此美妙。”
她从这边电梯下去,季风从另一部电梯上来。他们平日的灵犀完全失去了作用,双
方都不知道与对方失之交臂,就是这一次错过,注定了他们必然分离的命运。
季风开了门,屋里没有人,厨房里一片冰冷,一桌子的菜合的都是他的口味,
心里就被一种难以言说的内疚给击中了。他进了卧室,看得出刚刚收拾过,一丝不
乱。浴室的洗脸池里还有水迹,处处都是郁沉尘触及过的痕迹,他知道他和那个女
孩错过了。他怔怔地站在浴室的门口,面对着床,曾经那个女孩从浴室出来对躺在
床上的他说:“假如你真的赶不及,一定要告诉我,不至让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现在终于能体会她当时的被动与无助。这次我真的要失去她了!他听见了自己心
底害怕的声音。他要怎么说明,昨天他妻子突发急症进了医院,他守了一天一夜,
根本没时间打电话。今天早上,趁妻子还没醒他就赶来了。——然而,他果真是没
有时间吗,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也许,他是无法面对两头的为难,所以,潜意识里在等待某个可以预料到的结
局。只是到了这一刻,他突然发觉这个结局对他的打击比他预想的要沉痛几倍。假
如这时还有什么是可以挽回的,他仍愿意倾其所有以换取。所以他马上拨了那个手
机号。
手机响的时候,郁沉尘正在公交车上,喇叭里不知哪个电台接二连三在播流行
歌,唱着爱情。不记得是谁说过的,流行歌总也逃离不了爱情的主题,就像流行的
人生总也逃不脱爱情的主题一样。她就在别人的爱情里,与自己心爱的人对话。季
风说:“对不起!”郁沉尘笑了一下,她说:为什么道歉,你做了什么了吗?季风
无言以对,让他觉得心痛与内疚的,就是因为他为她什么也没有做。郁沉尘挂了电
话,两行眼泪滑下来,滚烫滚烫。
他们都知道对方距离自己越来越远。谁自作聪明地说距离产生美的?那是因为
他从来没有跟人接近到融合过。有人说,人生来就为消除男女之间的距离而努力,
他们排除空间把两个人拉到一起;他们拥抱,发现身体之间还隔着衣服;他们除去
衣服,发现还隔着皮肤……据说,这就是生为人的悲哀——恐怕这悲哀不在于距离,
而是妄图消灭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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