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愣怔半晌后,席晟噌地站起,眼睛瞪得好似正看着怪物:“你疯了!”
被他如此呵斥,时颜反倒觉得心里好受些,“如果我儿子死了,我到时候估计
得真疯。”
“那混账提议这么做的?”
时颜缩坐在沙发角落,手心蒙住眼,不管不顾,不看不听。面对这样的她,席
晟盛怒之余陡然失了底气:“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
席晟从她的沉默中读到了答案。他顿时被抽掉一切力气,跌坐回去糟糕的天气,
糟糕的心情,糟糕的年假,席晟的情绪统统写在他僵白的脸上,时颜何尝不是如此?
可似乎,最糟糕的不止如此。
时颜拨打池城的手机,几乎抱了赴死的决心。一旁的席晟沉默地看着她,他的
目光,复杂到无法解释。而时颜,一边听着手机等候音,一边努力平复鼓噪的心跳。
“喂?”当那端应答的第一声响起时,时颜不得不屏住呼吸。
这声童音听起来特别清脆,如甘甜的苹果,时颜却无暇欣赏。那种被绳索缚住
心脏的感觉瞬间攫住她,紧到几乎要勒进血脉。
有些人不出现,不代表不存在。有些隔阂被忽略多时,不代表已经消失。
时颜愣了一会儿才记起要说话,“叫你爸爸听电话。”可她的声音听起来一点
儿也不真切。
“我爸爸在做菜。”
爸爸——时颜不由自主咀嚼这个字眼,只觉麻木:“叫他等会儿回电话给我。
有急事找。”
时颜说完,立即按断,手指僵硬地停留在挂机键上。席晟估计也猜到是怎么个
情况,坐在一旁,眉头深锁。
手机屏幕在她手中暗下去,没过多久又亮了,伴随而起的手机铃声提醒她,他
回电了。
手机屏幕就这样明明灭灭多时,直到对方拨第五遍,时颜才咬牙接起。她不说
话,更不知道能说什么,直到他先开口。
“时颜?”
这样温和地唤她名字,又能隐藏什么,弥补什么?时颜捏了捏眉心,她如今唯
一在乎的是儿子,其余的,一概逼自己不去理会:“下周一10点,XX医院见。”
那端的池城当即反应过来:“你同意了?”
“对。”时颜说完就要挂断,池城那边好似料到一般声音一扬:“等等!先别
挂,我还有话要……”为时已晚。
时颜已先行挂机,断了他想说的话。
席晟早已坐直了身体,脊背僵硬,时颜脸上一片空白,无愠无怒,保姆原本正
教小魔怪认动物图片,此刻见沙发这边气氛焦灼,不由得放下卡片,不敢吱声。小
魔怪自顾自地吃着手指头,嘴上咿唔有声。
席晟怎么想怎么觉得荒唐,怒极反笑,“他竟然一边带着和情人生的女儿,一
边想着和你这个前妻再生一个?”
女儿?
时颜终于笑了一声,却是极讽刺的笑,并且很快敛去。她起身朝儿子那边走去
:“那就祝他一辈子替别人养女儿。”时颜声音极小,那是她如今唯一能聊以自`
慰的恶毒,只有她自己听见。
席晟向上司递了调职回北京的申请,也没管有未获批,直接在时颜的新公寓里
安营扎寨。
时颜劝不了他,她自己的日子都过得这么混乱。
周一是个少有的好天,天高云阔,冬阳暖人。人的心情越糟糕,天气越好。
时颜失眠一晚,黑眼圈层层遮盖仍有痕迹,脸却过于白了,在镜子里照,自己
都觉得自己像鬼。喂小魔怪吃早餐时,孩子都不太亲近她。
索性全部卸掉,素面朝天出门。
席晟跟在她后头,直跟到玄关仍不停步:“你真的,真的决定好了?”
或许是素颜的缘故,她看起来就像个熬夜赶功课的老实学生,说起话来愈发诚
恳可信:“等kings 病好了,我就可以跟他彻底拜了。你该欢送我出门才对。”
自小她的号召力与说服力就很惊人,席晟此时莫名其妙被她说动,真就没阻拦
她。然而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席晟也没能收回无能为力的目光。
时颜刚走出公寓楼大堂,就听见两声车喇叭声。下意识抬头,便看到一辆白色
SUV 。驾驶座内光线略暗,池城的脸显得有些阴沉。
时颜坐上副驾,无言。不问好,不问他怎么知道她的住址,也始终未看他,只
是搂着安全带,偏头看窗外。
池城自始至终也只说了一句:“我已经在相熟的医生那里预约了。”
做试管婴儿原本需要相关证明和繁琐的手续,可他们一到医院,便直接由护士
领进内诊室。
虽不用和池城同一房间,但整个过程之于时颜,仍十分尴尬。如同砧板上的鱼,
任人宰割,滋味可见一斑。
离开医院时正是阳光最好的时段,树的沙沙声中,叶子落下斑驳的光影。二人
一前一后走着,走廊却怎么也到不了尽头似的,时颜只觉无力。
上了他的车,没有交谈的欲望,时颜寻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椅背,原本只想闭眼
假寐一下,不料自己真的就这样睡去。
气温仍很低,但阳光穿透车窗的保护屏照射进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慵懒。时颜
一向浅眠,几乎感觉得到车速在减缓。脑袋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车停在哪儿,更
不愿睁开眼睛。真正唤醒她的,是窜进鼻尖的那一股熟悉的味道。
时颜启开一条眼缝,就这样看见了他。
她的安全带不知何时被人解开了,此刻她身体歪着,额角枕着他的肩头,身上
还披着他的外套。
他大冬天穿得却很少,领口的扣子没有扣上,露着空落落的颈项。他的气息若
有似无传递过来,时颜这回是彻底醒了,她猛地坐直身体。车里暖气很足,窗上布
着层雾,看不清街景,她正要开门下车,手边一紧。
时颜回头看他时他仍假寐,直到她低喝:“放手。”他才睁开眼睛。
攥着她的手却始终不松:“你不饿么?”
原来车子早就停在某间饭馆外头。
这馆子装潢别致,地段却极偏僻,勉强算作停车场的露天空地停的都是私家车,
往来一辆出租车的影子都没有。
他选这鬼地方,分明故意。时颜打不到车,在路边冻的双耳通红,他在旁边看,
冷着张脸,“何必这么倔?一顿饭而已。”
“……”
“这么避着我,只会让我觉得你对我还有……”他的话顿在这里,没继续下去,
时颜听着却蓦地一怔。
池城说话时呵出雾气渐渐消散,可他的话外音一直缠绕着时颜的思绪,不得轻
松。时颜百般思量,扭头朝他笑了,扯着嘴角看起来尽是虚伪:“说的没错,一顿
饭而已。吃完这顿饭,我们好聚好散。”
这回,换他神情僵滞。
时颜没再理会他,转身朝饭馆迎宾门走去。
饭馆内别有洞天,人工湖上泊着乌篷船,江南水乡打扮的服务生穿行其中,暖
酒端菜。
时颜与池城分坐两端,她吃她的,他喝他的。绍兴菜偏咸,时颜吃来却不知怎
的如同嚼蜡,分外无味。
也不知是他酒壶空了,还是她吃相太过纯良,他似乎有了交谈的兴致,就这样
突然打破沉默道:“冉冉要我代她向你问好。”
时颜差点噎着。
她默默放下筷子:“池先生,不要以为你贡献了一个精` 子就可以对我的生活
指手画脚。”
她没化妆的模样楚楚动人,可惜说话愈发犀利。池城也只是微微的笑,猜不透
他的心思:“抱歉,我下次会注意。”
人工湖上碎着吊顶的灯光,就这样刺进时颜眼中。浮光掠影,每一处光,都是
他给她的伤。他怎么还能够如此轻易地,撕开她的伤疤?
时颜几乎要觉得,跟他吃这顿饭是她有史以来犯过最严重的错,她连嘴都没擦
就站起来,动作很急,乌篷船摇晃不止,时颜整个人在颠簸中冷冷地笑:“没有下
次。”
说完转身就要下船,池城依然安坐在对面,看着她的背影朗声道:“那你该祈
祷我们一次就中。”
时颜被他一句话钉在原地。这个男人难道能在激怒她的过程中得到快` 感?时
颜想,那就如他所愿。她返身回去,抄起矮桌上的茶杯朝他泼去。
可惜茶不够多,他只是前襟湿了一片而已。
“怎么你和你那朋友总爱拿喝的泼人?”
时颜没接腔,拿起他放在桌边的车钥匙,直接走人。池城眼看她离去,并没有
阻止,面上一派轻松。他自己都没发觉,他的手在桌底下,早已僵硬成拳。
怎么可能没有下次?时颜,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第三次……
天气开始回暖,事情却依旧没有任何进展。
时颜坐在马桶上,脑中一片空白。她半晌才醒过神来,再次拿起验孕棒。结果
自然是和十分钟前查看的一模一样,一根红线。
这半个月的努力转瞬化为泡影,怎能叫她不气馁?
北京的3 月,枯萎了一整个冬季的万物开始复苏,可时颜烦躁了一整个冬季的
心情,仍不见好转。
一想到不得不再次往返于医院和药局之间,一想到无法避免与他再见面,时颜
便止不住长长一声叹气。
灰头土脸地开门出去,就见席晟立在对面墙边:“这么久才出来,我还以为你
掉马桶里了。”
他分明是担忧的神色,却硬要说着打趣的话,时颜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无奈
她没心情应付其他,连说话的意愿都没有。
耷拉着脑袋走过席晟身边时,被他按住了肩膀“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还是头一遭如此老成地劝她,时颜自我安慰般点点头,“我是神勇铁金刚。
放心。”
因为感冒,她鼻音有些重,嗓子也干,泡了杯泡腾水,喝完这才顶着张沮丧的
脸去婴儿房。
不知是不是受她影响了,小家伙也是无精打采的,平常最爱看的晨间节目,今
天瞥都不瞥一眼。
饭桌上少了小家伙的咿呀学语,顿时清冷不少。时颜早饭没吃两口就作罢,实
在没胃口。偏头看了眼座钟,放下了筷子就准备起身。
小家伙原本由保姆喂着,见这边有动静,立马扭头看过来。
儿子的眼睛水光盈盈,被他滴溜溜盯着,时颜勉强笑开来。她这几天感冒,怕
传染,忍住了倾身吻他脸颊的冲动,只朝他挥挥手:“妈妈要走咯!跟妈妈说再见!”
小魔怪扭着小身子朝时颜张开胳膊:“妈——妈——抱!”就是不说再见。
席晟也不由插话:“你这模样,累得快气绝了似的。还是别出门了吧。”
“公司有事,我得去一趟。”
时颜不敢太亲近孩子,虚着抱了抱儿子后就要把他还给保姆,小家伙特别会缠
人,直往时颜怀里钻,不肯挪窝,一口一句“妈妈”,叫的特别软糯。时颜好不容
易才哄得他撒手,立即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一边不忘吩咐席晟:“帮把手照顾下你
外甥。”
因为股东变更,时裕每年年初的例会拖到3 月才举行。她这么些日子避着不去
公司,这回不得不亲自跑一趟。
新一年的一切工作都会在新年例会上定案,时颜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母校教
学楼改建的方案是她个人争取来的,必须让渡给上海的时裕来做。
会议九点开始,椭圆形会议桌,曾属于她的主席位如今空空如也,池城并没有
如期出席。
新上任的经理干劲十足,总结过去,规划未来,而时颜这个前经理,坐在一旁
心不在焉地低头看文件,偶尔转笔。
会议枯燥乏味,没有实质内容,时颜有一听没一听地熬到结束,池城始终没露
面,他的助理也只是在最后简短转述他意见时,顺道提了一句:“近期时裕会迁进
新的写字楼,池总的意思是让Kingscity 和北京时裕正式合并,详细事宜池总会亲
自在股东会议上与各位商讨。”
经理随后宣布散会,所有人鱼贯离去,时裕的股东人数不多,加上时颜也就四
人,他们纷纷相约在会所的餐厅吃午餐,只余时颜愣怔在座位上,好不容易才消化
助理的话。
时颜在助理离开会议室前截住他:“池总呢?”
助理愣了下,却好似事先料到一般,当即在记事本上写下一行字,撕下那页递
给时颜:“这是地址。”
“……”
“池总身体抱恙,今天大概不会来公司。”
助理虽微笑无虞,但时颜总觉得他不怀好意,薄薄一张纸而已,却如同那个不
在现场的男人诱她深入的陷阱,时颜犯了难,不知该不该接。
池城的住处距离她的,只有两条街之隔,时颜驾车回家时都总要路过那儿。因
为知道这不是巧合,所以更觉荒唐。
这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时颜没在公司多呆,驾车回家,车都已经拐进自家的物业大门了,不远处的保
安都在朝这边敬礼了,时颜却鬼使神差般,蓦地刹车。
真的是鬼使神差,时颜调头,迅速驶过两条街,按照助理给的地址来到这陌生
的公寓门外——她做这些,仿佛不受大脑控制,直到按响门铃,时颜都想不明白自
己为什么要来。
甚至如果遇见冉冉她该如何应对,她都没仔细思量。
来应门的却不是他。
钟点工模样的女人见到她似乎有些讶异,却连问都没问就把时颜让进了门。她
的眼睛几乎黏在时颜身上,不肯挪开目光:“池太太?”
时颜脸上本就没几分血色,更是因她一个称谓,目光迅速黯淡下去。“您弄错
了,我不是池太太。”
钟点工一愣,随后看了眼装饰柜上的相框,再次确认后笑了:“池先生在卧室。
他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相框里不正是她?时颜看着相片,止不住怔神,她都不记得自己曾有过这么明
媚的笑靥。
而相片中被她搂着脖颈的男子,如今再次见到,更是恍如隔世。
“池太太,药在桌上,汤在灶上热着,15分钟之后关火就成。我就先走了。”
说着就要解下围裙。
时颜看了他的药。原来他也感冒,只不过比她严重很多。可感冒药旁边的那瓶
分明是……重效止痛药。
时颜心下一紧。以为自己看错,拿起药瓶又仔细看一遍。
她就这样奔进卧室。当时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时颜自己都分辨不清,她只知
道当床上的他撑起上半身看向门边时,她实实在在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他带着病容,却强撑着,起码声音只是有些低沉,不至于虚
弱。
“不是你叫助理让我来这儿找你谈的?”她站在门边没动。靠近一步,需要太
多勇气,她做不到。
“我后悔了。”池城的声音有些闷,他躺回去,侧了个身,不再直面她。
他身上的衬衫早已皱的不成样子,眉心却更皱,“嘲讽的话我暂时不想听,你
还是走吧。”
这男人过得浑浑噩噩,时颜心下一恸,就这样迈近一步。
迈出了第一步,后头的要容易许多。窗帘合着,卧室里唯一的光,来自床两旁
的地灯。那样晕染着这静谧的氛围。
“你不能让kingscity 吞掉时裕。”她的声音,也莫名被晕得发软。
她不知不觉已来到床边。只见池城闭着眼睛,这样高大的身躯瑟缩在床角,原
来也只是那么可怜的一枚,“时小姐就不能说些看望病人时例行说的话?”
时颜滞了滞呼吸,她宁愿选择看空气中虚无的一点,也不能看他,不能心软。
心里提醒自己,他这样示弱,分明故意。
“你为什么需要吃止痛药?”她终于找回强势的语气,可连她自己都听得出被
强势掩盖住的、声音里的不确定与担忧。
池城终于肯睁开眼睛。
时颜余光瞥见他慢慢抬手,或许他只是要打开台灯,对此时颜并未在意,直到
被他拉着跌倒在床上时,才意识到他的险恶用心。
她的后脑勺撞在他坚硬的锁骨处,眼前便是一阵眩晕。他自后搂住她,可双手
只是让跑到前方,虚虚地贴在她腹部。她要坐起来,完全可以。事实上她也正准备
这么做。
却在这时,耳畔响起一个声音。声音里有祈求,有迷恋,有太多太多解不开忘
不掉抛不下的情愫。
“就这样,别动。”他在她颈侧,浅浅的吸了口气。他说,“5 分钟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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