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之初二
鲁萍一大早就忙碌了起来，昨天意外的收到了何欢的礼物，激动得她几乎一夜
没睡着。她不善言辞，唯一能想出来的表示自己的心情的方法，就是费尽心思去准
备今天迎接女儿回门的家宴。
她一次次把何欢赶出了厨房，何欢只好任她一个人忙碌，自己则在客厅陪爸爸
聊天。
“昨天晚上，鲁萍一直在试你给她的毛衣，这回可把她高兴坏了。”
何欢笑了笑，刚要说话，家里的电话里响了，何达站起来去接电话。
“喂。”
“我是。哪位？”
何达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小雪！哎哟，你在哪呢？一点来钟就到我家了？是
吗？哎，来吧，路上注意安全，不用着急，慢慢开。我等你一起吃午饭。你表姐啊，
在呢，你来了就看见她了。”何达挂断了电话，笑容满面地回到了座位上：
“刚才是小雪来的电话，她说来给我拜年，马上就到了。”
“真的？”何欢也笑了，小雪是何达的外甥女，是何达的妹妹的女儿。何达只
有一个妹妹，一直生活在农村，他们兄妹感情非常好，何达还有两个外甥，但都不
如这个外甥女有出息。外甥女小的时候，何达的妹妹跟何达商量，想把女儿送到城
里来读书，顺便跟何达学画画，何达马上就同意了。但外甥女来了不到一个月，就
因为受不了齐英的颐指气使，和齐英大吵了一架之后，坚持回了老家，从此以后，
再也没有登过何达的家门。这件事，一直让何达心怀愧疚。还好，外甥女很争气，
后来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北京工作。
“她现在开车往这走呢，估计一点的时候就到家了。小雪还问你呢。”
“哟，自己都有车了，也是白领了呗。”何欢笑着说，她和小雪的关系很好，
小的时候，小雪来她家，她们都是同吃同住。“我有好多年没见过她了。”何欢回
忆：“好像有十几年了。”
“可不是吗，自从她和你妈闹翻了，就再也不来咱们家了。我都不知道她现在
长什么样了，这个小丫头，就是个性太强了。”
萧雪飞的奥拓车停在了何达家的楼下，她今天早上在公司开完会，就直奔何达
家而来。地址是跟她妈要的，她说要来给舅舅拜年，她妈高高兴兴的就把地址给了
她。萧雪飞的妈妈从小心高气傲，一门心思想着考上大学，离开农村，出人头地。
可她的梦想没能实现，于是，她就像很多女人一样，把自己的梦全部寄托在了孩子
身上。她宠爱萧雪飞，因为萧雪飞考上了大学，留在了北京，为她挣足了面子。所
以，她对萧雪飞无条件地欣赏和信任，简直就是言听计从。萧雪飞说不回家过年，
她同意，说要来舅舅家拜年，她高兴，说要在舅舅家住几天，她也同意，根本就不
问原因和理由。
萧雪飞上班以后，她没有要过萧雪飞一分钱，反倒是老贴补萧雪飞，因为她要
让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生活的舒舒服服，她要让女儿在北京过的风风光光的。也
正是她的宠爱和骄纵，养成了萧雪飞任性，自负的性格。
此时，萧雪飞透过车窗，眺望何达家的阳台，何欢就在那扇窗子后面。萧雪飞
掏出镜子，细致的整理了一遍自己的妆容，今天她是刻意打扮了一番的，镜子里的
自己非常美，萧雪飞笑了。表姐，你年轻的时候也许曾经美丽过，你主持天海画阁
的时候，也许曾经光芒四射过，但这些都过去了。现在，你已经年过三十，你已经
失去了天海画阁的依托，你不再青春，不再光芒四射了，今天的世界应该属于我了。
我正值青春年华，我的事业正在蒸蒸日上，我不会输给你的，绝对不会。表姐，其
实，我心里还是很喜欢你的，小的时候，我们是最好的玩伴，可是没办法，我爱振
峰，我必须要得到他。对不起，表姐。
萧雪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何欢，我来了。”她大步朝楼上走去。
鲁萍已经摆好了一桌子佳肴，本来是想好好款待何欢的，尽管突然冒出了一个
不速之客，让鲁萍有些忙乱，但她还是毫无怨言的准备好了一切，然后回屋换上了
何欢送给她的毛衣。鲁萍对着镜子照了照，何欢真会挑衣服，一件墨绿色的毛衣，
前襟上用绿色丝线绣着一朵盛开的菊花，菊花上点缀着几颗碎钻，非常雅致。穿上
这件毛衣，显得鲁萍朴实端庄。
萧雪飞热情的问候的舅舅，还亲热地喊了鲁萍‘舅妈’，这时她看见了从书房
里走出来的何欢！
尽管两个人已经多年没有见面，可萧雪飞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就是何欢。
萧雪飞愣住了，眼前的何欢和她想象中的完全完全的不一样。自从知道了，自己的
情敌是何欢以后，萧雪飞在心里设想了千百回何欢的样子。在她的想象中，首先，
何欢的外形肯定会像一个成功的女商人，在北京，萧雪飞见过很多了成功的女商人，
她们都是艳丽的，张扬的，——不知不觉地，萧雪飞的装束也总是在模仿她们——。
所以，何欢应该是妆很浓，很美艳的。而且，何欢脱离了天海画阁，已经失去了所
有的财富，所以何欢的神情中应该带着很深的霉气，更会努力的用艳丽的衣饰，用
多多的首饰，用夸张的言行来掩盖自己的失意。
可眼前的何欢却根本不是这个样子。
何欢的脸上根本没有化妆，连眉毛都没有修，头发很长，也谈不上发型，只是
在脑后梳拢成了一个长辫子，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何欢安静的伫立在屋
子中央，身材修长，眉目清晰，整个人安宁清澈的像是一潭秋水，波澜不兴，静静
的荡漾在自己的世界里，风从潭上吹过会变得无声，鸟从水面飞过会不再鸣叫。世
间的一切事物，只要是靠近了她，就会变得静谧。
萧雪飞像被雷击了一样，她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呼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这样。’要知道萧雪飞是怀着仇恨而来，她一路上都被张扬的斗志撑得满满的，她
下定决心要铲除这个情敌，为此她宁可掀起一场战争。萧雪飞设想了很多种同何欢
见面的情景，每一种设想里，萧雪飞都会尽情地挖苦她，讽刺她，打击她……她要
磨掉何欢所有的锐气，她要让何欢落荒而逃，再也不敢抢她的男人……
可现在，她看见何欢了，她却一点斗志都没有了。眼前的何欢，安详，沉静，
飘然尘外，与世无争，尽管屋外爆竹喧闹，尽管屋内喜气洋洋，可是何欢却显得那
么寂寥落寞。让你恨不起来，让人没法把她当成对手，当成仇人……
萧雪飞只顾胡思乱想，全然忘了身在何处。何达有些好笑的招呼她：
“怎么了，小雪？不认识了，这是你表姐何欢啊。”
萧雪飞被喊声惊动了，才发觉了自己的失态，赶紧想要说话，何欢已经含笑走
了过来，展开双臂，轻轻拥住了萧雪飞。萧雪飞只能接受这个拥抱，她在心中感叹
：‘果然是社交场里历练出来的，拥抱的尺度太恰到好处了。’
萧雪飞有些懊恼，这不是她想象中该有的见面的情形，但她无力更改。
家宴的气氛融洽亲切，充满了暖暖的亲情。四个人尽情地聊着，聊何达的老家，
聊何欢和萧雪飞小时候的趣事，聊萧雪飞在北京的趣闻。萧雪飞一直在观察何欢，
她发现，其实何欢并不太爱说话，她的活跃，有一大半是为了让何达高兴。
“何欢，那天去医院看你的那个男孩子，是叫方成钢吧？”何达装作若无其事
的问。
“又是金羚说的吧？”何欢大叫了起来，“她都说什么了？”何欢脱口问了出
来，可她问完就后悔了，但是后悔是没用的，何达已经笑吟吟的回答了：
“她也没说什么，就是说你们上大学的时候，那个方同学对你很好，你们关系
也不错。”
何欢的脸腾的红了，其实此时何欢脸红，是因为经过金羚的分析，她知道了自
己不爱方成刚，而一想到自己不爱方成钢，却和方成钢纠缠不清了那么长时间，这
让她很难为情。可同桌的三个人，显然都误会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认为，何欢被
说中了心事。
最兴奋的要数何达了：
“那个方成钢很不错，我碰巧听人介绍他，说他现在是大企业的总裁，很有前
途呢。”
“爸，您是碰巧听说的，还是专门打听的啊？”
何达笑了：
“知道他是你的朋友，我就顺便问了问。”
何欢有些无奈的笑了：
“爸，我知道您着急把我嫁出去，可是人家方成钢有老婆，还有儿子。”何欢
强调。
何达不说话了，其实按照他的本意，只要何欢能幸福，他不在乎何欢是不是抢
了别人的丈夫，但这话是不能说，也没法说的。
何达不说话了，可萧雪飞的眼睛却亮了：‘对啊，把何欢嫁出去。’萧雪飞一
下子就兴奋了起来，这真是个好主意！
一顿饭吃下来，萧雪飞竟然开始喜欢何欢了！本来，萧雪飞是一个很符合同性
相斥原理的女人，她几乎是讨厌所有的女人，被她喜欢的女人根本就是没有。可是
她发现自己喜欢何欢！何欢身上的沉稳和宁静，还有那种不争不夺得低调，让萧雪
飞觉得，她们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何欢就像是萧雪飞上学时遇到的女老师，文静，
聪慧，善良，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去靠近她。
但是喜欢上她还怎么去伤害她呢？萧雪飞正在犯愁的时候，突然想出了这个好
主意：‘何欢这么可爱，交男朋友一定很容易，只要能再给何欢找个丈夫，那宋振
峰就会死心了。这样，既不用伤害到何欢，也能把宋振峰夺回来。而且，何欢，自
己，宋振峰三个人都会得到幸福，太完美了。’萧雪飞快乐的笑了。
“舅舅，我得求您件事。”
“说。”
“我有一段时间假期，我不想回家，也不想留在北京，我在您这里住段时间行
吗？”
“你妈知道吗？”
“她已经同意了”
“你妈都同意了，你就住呗，还什么求不求的。”何达嗔怪，“吃完饭就让你
舅妈给你收拾房间，你就住下就行了。”
“不是，舅舅，我是想住表姐家，这样每天说话、玩都有伴，行吗？”
何达迟疑了，他不确定何欢是否愿意被人打扰：
“你表姐那边，吃饭什么的都不方便，而且我已经跟她说好了，过了年，她就
搬回来住了。”
“那我先跟她过去住几天，等她搬回来的时候，我再跟她一块搬回来。”看来
萧雪飞是铁了心了。
何达目视何欢，何欢本能的想拒绝，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家里的确是挺不方便的，我基本都不做饭。”
“没事，我正好减肥。”
“而且……”
“怎么？表姐，你是不是跟男朋友同居呢？”
“净胡说，我没有。”何欢真的头疼了：“我家里就一张床。”
“双人的，单人的？”
“双人的。”
“那不得了，咱俩睡一块，正好晚上聊天。”
“啊？！”何欢很震惊，她实在不习惯萧雪飞展示出的这种热情。
“怎么了？”听见何欢大叫，萧雪飞也露出一付吃惊的样子：“你从来没跟人
睡过一张床吗？”
何欢无言以对，因为她的确和人睡过同一张床，男的和周涛，女的和金羚。
就这样，萧雪飞高高兴兴的，挟着何欢回了钻石庄园。
目送着她们两个开着奥托车离去，鲁萍担心的问：
“这个小雪有点太那个了，何欢会不会不高兴啊？”
“应该不会，她们俩小时候感情很好，而且，小雪活泼开朗，有她陪着何欢，
也能给何欢开开心。”
“我看何欢今年挺好的啊。”
何达深思着：
“她在努力的改变，但如果想让她完全恢复，她还需要外力和时间。”
“她需要什么外力呢，咱们能帮她吗？”鲁萍现在对何欢的印象太好了，一门
心思的想着怎样帮助何欢。
何达微微摇了摇头：
“我说不清楚是什么外力，因为这个外力是不可预期和确定的，也许是另一次
伤害，也许是一段感情，也许是一场变故，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能够冲击到何欢心
灵深处的将会是什么。我们能做的，只有等，还有，就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陪伴着
她。”
萧雪飞在何欢的家里整理行李。
“姐，我的衣服挂哪啊？”
“就挂这吧，家里就这一个壁橱。”何欢拉开壁橱，把自己的衣服拢到了一边，
给萧雪飞腾出了一大块地方。
“卧室有电源吗？我睡觉前想上网。”萧雪飞有一个能上网的笔记本电脑。
“有，这套房子里电源特别多，哪都有。”
萧雪飞又拿出了一个大包：
“梳妆台在哪啊？”
“我这没有梳妆台。”
“那你平时在哪梳头，化妆啊？”
“我很少化妆，梳头就在卫生间。”
“那我的化妆品也得放在卫生间啊？”
“只能放在哪，别处没镜子。”
萧雪飞感到不可思议，这是一个女人的家吗？除了卫生间，别处竟然连镜子都
没有！她抱着大包进了卫生间，萧雪飞愣住了，卫生间很大，整体沐浴房，防雾的
化妆镜，天然大理石的台面，一切都豪华的无可挑剔。但是，但是这个卫生间也太
空荡了，浴室里只有一块香皂和一条毛巾，洗脸台上放着一个塑料杯子，里面插着
牙膏和牙刷，台子上的架子上挂着一条毛巾，然后就是一只洗面奶，一把木头梳子，
一管口红，只有这些！萧雪飞拧开口红看了看，口红几乎还是新的，看上去也就用
过两三次。萧雪飞不能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切，这就是何欢平时梳妆的地方吗？这
哪有一点像是女人住的地方啊，现在就是一个最普通，最寒酸的女人，她的浴室，
洗脸台，梳妆台也一定是被各式各样的化妆品，护肤品堆的满满的啊。
“表姐。”萧雪飞大喊了一声。
何欢应声而至：
“怎么了？”
“你平时用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就是你平时用的那些。”
“什么？”
“就是浴液，润肤油，面膜，护肤品，各种化妆品，发蜡，发夹所有的这些东
西啊？”
“哦，你是说那些东西啊，没有。”
“没有！？那你平时用什么？”
“我平时不用这些。”
“那怎么行？”
“那怎么不行？又不是饭，不吃会饿死。”
萧雪飞无话可说，何欢说的对，对于人来说，这些不是生存必需品，可何欢说
的又不对，对于女人来说，身材，容貌，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
“表姐，你一直都不在意这些吗？”
何欢淡然一笑，略带着些凄凉：
“自从我爱人去世之后吧，我就没有再用过这些东西。”
“是为了姐夫？”萧雪飞试探着问。
“不知道。我也说不好是什么原因，就是平时想不起这些事情来。不太在意这
些东西了。”何欢显然不想再谈这个话题，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卫生间。
萧雪飞睡眼惺忪的坐了起来，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在一间陌生的卧室里，愣
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何欢的家。
刺眼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射了进来，几道明亮的光线笔直的照在了被子上。
萧雪飞搓了搓脸，靠在了枕头上，她又梦见宋振峰了，在梦中，她和宋振峰快乐，
恩爱。人们常说，梦能为人传递心事，那宋振峰是不是也梦见自己了呢。萧雪飞坐
不住了，她匆匆披上了衣服，连脸都没顾得洗，就抓起了笔记本电脑，准备给宋振
峰发电子邮件——在她和宋振峰分开的时候，她对宋振峰说：‘我会给你写信，一
天一封。’事实上，她给宋振峰写信的密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一天一封，虽然他们
在空间上分开了，但是萧雪飞不允许自己在宋振峰的生活中消失。
“起来了？吃饭吗？”何欢招呼萧雪飞。
萧雪飞看见何欢正坐在落地窗前的阳光里看书，也就抱着电脑走了过去，坐在
了何欢的对面，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不吃了，都这会了，一会直接吃午饭得了。”
何欢含笑：“看你昨晚睡得特别实，干嘛来着累成这样。”
干嘛来着？年三十向宋振峰表白，初一坐火车回京，初二早晨接受总裁召见，
接受新的工作任务，初二中午开了两个多钟头的汽车，初二下午又费劲心思的研究
何欢，干得事不少，没有一样是能说出来的。
“表姐，你看什么书呢？”
“《全唐诗》。你呢？抱着笔记本干什么？”
“我想给朋友发邮件。这个地方不错，”萧雪飞也坐在了地板上，面对着何欢，
“有电源吗？”
“有，窗帘后面。你的笔记本能上网吗？”
“能，无线上网。”
萧雪飞端详何欢，何欢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衣服的质地很一般，已经没有
了光泽和版型，穿在身上，显得人都暗淡无神。
“姐，你怎么不穿昨天那身灰衣服了，今天这身衣服太难看了，看上去得老二
十岁。”
何欢的目光没有离开书，但是脸上掠过一丝笑影，很恬淡：
“昨天穿那身衣服是为了让我爸爸高兴，事实上，我现在的心境还不适合穿那
么活跃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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