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人为浪子
一向出入甚少的狼府终于热闹了起来。
多了的是拜祭者,招待的是狼小柔。人死了,当然要办丧事,一代大侠也不例
外。
办丧事当然要开饭。所以不免有几个小混混往眼睛上抹着唾沫来混口酒喝。
辛浪好像就是其中一位,而且是不在眼上抹唾沫的一位。
一杯接一杯的酒,酒入了肚他非但不掉眼泪,反而大笑,笑得满堂每一个英雄
都听见。
众英雄中,资格最老辈份最大,要数穿白紫灰蓝衣的金陵镖局鼎鼎大名的四蛟
剑客。
这几年来,尤其是四蛟剑客诛杀大盗乐时空之后,更是威名远播。
他们理所当然上前,白衣剑客冷声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辛浪不答,复饮酒,复大笑。
紫衣剑客剑眉上挑,按剑。蓝衣剑客使了个眼色止住紫衣剑客,他突然亦大笑。
辛浪诧异,止住笑:“你笑什么?”
蓝衣剑客道:“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如果再笑一声,你就永远不能笑了。”
辛浪眨眨眼睛,仿佛还听不懂,问道:“为什么?”
灰衣剑客灰色死鱼般的眼睛盯住辛浪,冷冷道:“因为我现在也想喝酒,我喝
酒时喜欢割别人的舌头下酒,听说一个人笑的时候舌头最鲜……”
话音刚落,又一人大笑,狂笑,特大特狂笑。
人在大门外,一路大笑来,醉眼朦胧,脚步轻浮,白衣如擦桌布,双刀乱七八
糟插在腰间。
狼小柔美目一睁,喃声道:“不可能,怎可能是他?”
这个人就是本来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燕小洒。
四蛟剑客豹子一样的眼神迎了上去,一步步逼向燕小洒。
燕小洒吐了吐舌头,“呵呵”两声,挤眉弄眼道:“不知我的舌头味道如何?”
灰衣剑客冷声道:“阁下的舌头虽然臭了一点,我还是有兴趣尝一尝。”
狼小柔抢步上前,阻在五人之间,道:“等一等,家父尸骨未寒,小女不愿见
到再有人在狼府打杀。”
狼小柔面向燕小洒淡淡道:“这儿不欢迎你,请赶快出去!”
燕小洒:“我只是想见狼大侠最后一面!”
狼小柔:“棺材已钉死,请公子回。”
“钉子可以拔开,死的人说不定也会复活!”燕小洒冷笑。
狼小柔望着燕小洒,眼神突然变得极为复杂,她顿足:“好,我不阻拦你,你
莫要后悔!” 她退下。
燕小洒大笑跨入门槛,紫衣剑客剑出鞘。
白衣剑客道:“四蛟剑客不杀无名之辈,客下高姓大名。”
燕小洒一怔,止步:“四蛟剑客?!乐时空便是死在尔等不杀无名之辈之手?”
紫衣剑客傲然道:“不错!你害怕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好一个不杀无名之辈,且让我这个无名之辈替乐先生讨个公道!”燕小洒狂
冲,冲向紫衣剑客。
紫衣剑客亦冲了上去,长剑对准燕小洒的左胸口。
剑飞速,燕小洒身形一晃,像欲闪躲,一晃之下却又回复原位,想必是想亮一
个幌子诱开紫衣剑客的长剑。
只不过似乎他们这个幌子不太高明,因此紫衣剑客好像一眼就看穿,长剑运行
纹丝不差,心中暗笑:“蠢驴,速纳命来!”剑至胸口。
燕小洒却于此刻已一种人身体柔韧力度不可思议的扭曲突然的滑倒,背着地,
双脚飞踢紫衣剑客脚腕,“砰”然有声,紫衣剑客面朝燕小洒跌下。
紫衣剑客长剑未及转向,燕小洒已一拳打在他的鼻梁骨上,头骨碎裂声于众人
呼声中依然清清楚楚,紫衣剑客死。
燕小洒叹道:“你太笨了!”
未及他站起,三柄长剑已呼啸而至,分前、后、左三个方位。白衣剑客在前,
取燕小洒咽喉。蓝衣剑客在后,取燕小洒腰椎。灰衣剑客在左,取燕小洒颈上大动
脉。
燕小洒已无躲处,身形未定,下盘未稳,相信世上已无哪一名家的招式可令他
在这三把迅若流星的长剑下余生。
别人没有,燕小洒有。
他居然又站起数寸,屁股一抬迎下身后的剑,剑入股,血四溅。
他的嘴巴亦张开,大咳一声,一口痰吐出,击在白衣剑客运剑之手及肩处的肩
瑜穴,肩乃手臂运气所在,一口痰虽然力量不大,却使其势如破竹的长剑缓了一缓,
力道减了一减。
因为他稍抬起,所以他嘴巴张开刚好咬住了剑尖。
同时,他侧身,双手拔刀,双刀,剑快刀也快。
因为他一侧身,左侧灰衣剑客的剑便刺在他的左肩,直透琵琶骨而过。
他的刀也在这一刻分捅入前左二人的小腹。
惨呼,二人剑松手,死。
不及拔刀,他的头再一扭,咬在嘴里的长剑跟着旋转,却又刚好削下正在拔燕
小洒股中长剑蓝衣剑客的天灵盖。蓝衣剑客死。
血泊一地。“你们太自信了!”燕小洒淡淡道。
这一切就如火星一闪,流星一瞬。
这样的招式,这样的杀人方法,已经有人蒙上了眼睛,他们宁愿不相信自己的
眼睛。
威震天下的四蛟剑客居然会在顷刻间死于一个名不见传的少年之手。
燕小洒慢慢站直,慢慢拔出肩上的长剑,拔出股中的长剑,血花跟着剑飞扬。
他的眼皮抖都未抖,他的嘴里哼都未哼一声,他甚至还是面带笑容。
因为他不在乎,他不在乎这一种痛苦,他曾经受过的痛苦又何止强这十倍!
更因为他现在已是浪子,正如他自己所说:“刀为凌波,人为浪子,二者配合,
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灵堂。
一口普通的棺材,棺材确实已钉死,但并非难以打开,并非坚实的棺木,钉得
草率马虎的钉子,就好像等着人来把他打开。
燕小洒一步步靠近,距棺木不及一尺。
狼小柔跟入,忍不住大声道:“站住!”她的声音竟颤抖不已。
燕小洒恍若未闻,一步跨出,鲜血在身后洒成一线。
燕小洒低首,使劲跺着脚,喃喃道:“这里本来应该弹出几十把快刀的。”
狼小柔面白如纸,什么话都不能说出。
燕小洒突然又伸手,使劲拍了几下棺木板,又喃喃道:“怎么不爆炸,这里面
应该有个炸药的!”
他轻而易举地打开棺盖,死者的确是假冒狼追命的狼追魂。
燕小洒大笑,伤口中的鲜血因大笑牵动而流得更猛。
他不在乎,大笑着转身,大笑着一步步离开。
走出灵堂,大厅中的人竟均已不见,连四蛟剑客尸身也不见了,地上的血痕亦
干干净净。
燕小洒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还是慢慢走向大门。
他却不得不停步,因为他已看见大门被一块在铁板封住。
狼府内门墙高十丈有余,围起就像一口特大的井。
人在里面就如井底之蛙。
燕小洒就是一只落入井底的蛙,而且是一只受伤的蛙。
轻功再好,恐怕也望尘莫及。
巨大的铁板从何处来,何人有此神功?
银铃般的笑声,笑声从背后传来。
笑声中有芒刺,芒刺在背。
“别动,一动你就死!”洪钟般的声音。
燕小洒未动,笑声止,血一滴滴落下,在地砖上铿然有声。
燕小洒却又笑,笑道:“有冥山夫人和冥山恶鬼在此,我燕小洒劫数难逃,左
右都是一死,何不给我一个痛快!”
他转身,眼神中带笑意,但又仿若藏着一把刀,刀钉住那冥山恶鬼。
冥山恶鬼正是那巨灵神般的大汉。
冥山恶鬼:“你认得我?!”
燕小洒眼眶中溢满了仇恨,一字一挫道:“十一年前,大雪之夜,梅花开时,
原丰都城内知府莫承天一家九口,血溅雪地,血腥胜梅香,人命不值钱,只因关押
了一个地狱中的一个小卒,你可知?!”
冥山恶鬼咧嘴哈哈一笑:“不错,是我所为,我一生杀人无算,区区一个莫承
天不知好歹,死了算个屁!”
冥山夫人道:“你难道就是莫承天寄养乡下失踪了的儿子?!”
燕小洒:“今天我回来了!”
冥山恶鬼:“回来还是死!”左手指疾出空弹,一股劲气“嗤”一声,破空而
出——一气指。
燕小洒于此时一蹴而起,避开指气,拔地六七丈,距墙头离四五丈,身势却已
慢。
冥山恶鬼十指虚张,正待燕小洒身形无变化时再次攻击。
未知,狼府高墙之上突然就飘来一只大风筝,风筝下系着一根绳索,离地七八
丈刚好燕小洒伸手抓住。
风筝已向墙外飘去。
“嗤”又一声,冥山恶鬼又发指破空之音更大,力道想必更强。
燕小洒反身,单手抽刀,“铛”然一声,劲气遇刀背,化解为推力,瞬时风筝
已带燕小洒飘出墙外。
墙外,燕小洒的声音:“我会再回来!”
等冥山恶鬼推开铁门,却只见一匹毫无杂色的白马负燕小洒飞似绝尘而去,马
蹄轻捷,踏地声甚微,仿若缚轻絮。
冥山夫人瞳孔已收缩:“你有没有认出这马是什么马?”
“什么马?难道是那条死狐狸的臭马?”
“不错,正是苏小灵坐骑白马‘多情’”!
本应无人的大堂中居然还有两个人。
人醉了,两个本来好像不太容易醉的人。
辛浪,狼小柔。
狼小柔:“灵堂内本来机关重重,那机关真他妈,他妈神!”
辛浪:“神,神,神,神了!”
狼小柔咯咯笑道:“别人说好人命短,坏人活千年,我看还是好人福气大!”
辛浪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微笑:“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难道他不是你们曾经
所说的流氓吗?”
狼小柔怔住,眼中已泛起了泪光,痴痴道:“因为我已经,已经是他的人,而
且,而且……”大颗的泪水已落下。
辛浪亦怔住。
冥山夫人却从狼小柔背后闪出,一把扣住狼小柔的脉门。
就听她恨声道:“这骚货竟然有了那醉鬼的孩子,机关一定是她做的手脚!”
辛浪站起,按剑,冷声道:“放开她。”
冥山夫人冷笑:“不放又如何!”
辛浪嘴角往上挑:“放开她!”眼睛亦眯起。
一个人眼睛眯起,通常有三种情况。
一个是困了,一个是看见了漂亮女人,另外一个就是说明他已集中了注意力!
对于辛浪来说,就属最于后者,他必集中自已的意义,随时准备出手一击!
冥山夫人居然没有再说一句就放开了狼小柔,她又银铃般笑起:“辛公子,别
忘记你跟狼追命的约定!”
辛浪面色一变,半晌才道:“这是我跟他的约定,不需要外人插手。”
冥山夫人:“你应该知道,这几天,你在丰都城住最好的客栈,吃最好的馆子,
包最红的姑娘,从狼追命处拿的钱,他一个穷侠客,有没有这么多的积蓄?”
辛浪眼睛一亮:“你是他的后台?”
冥山夫人笑道:“辛公子真解人意,所以这个约定在他死后还同样有效!而且,
如果现在你先一个忙,非但不怪罪你未拿下苏小灵,你更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辛浪的眼睛更亮了:“意想不到?”他的眼睛又眯了起来:“什么忙?”
冥山夫人笑得更迷人了:“捉住燕小洒!”
辛浪的眼珠子转了转:“好,不过,我也有两个小小的请求。”
“什么?”
“第一,我想见一见狼追命真正的后台。”
“难道我不是?”
“不是,绝对不是!”
“……好,第二呢?”冥山夫人媚眼如丝。
“给我一把剃刀。”
“剃刀?!”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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