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剑客

　　第二十九天。
　　十四的月亮，已经很圆。
　　月刀客凝望着窗外的月亮，老人的目光深邃而幽远。
　　他突然叹息，轻轻道：“你为什么还不进来。”
　　于是，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慢慢跨过门槛。
　　“欢迎。”
　　“因为我来杀你，所以我不受欢迎。”──张三的脸苍白得如同他一身的白衣。

　　“你是？”
　　“张三。”
　　“索命堂刺客魔鬼张三？”月刀客亦耸然。
　　沉默，月刀客突然微笑：“好像我和你没有什么过节。”
　　“是肯定没有！”
　　“……坐！”
　　“因为坐下来会影响我出手的速度，所以我不坐，”他慢慢拔出腰际的长剑，
声音和剑上漫出的剑气一样冷：“亮你的兵器！”
　　“很好。”月刀客似乎在赞许张三的态度。
　　追命连环索，是他的独门兵器，这好像与“月刀客”三个字不相符。
　　当月刀客把索拿在手中的一刹那，张三的剑已经飞虹般射向他，他所刺的，是
月刀客顶门，这是张三与别人决斗时先发招时的必用式。追命连环索两头的铜铃突
然响了起来。
　　剑，本来正在疾刺的剑忽然凝滞。
　　月刀客的脸露出微笑。他知道江湖上和他交手的，无论是什么样的人物在这铃
声中都会乖乖地撒手扔出手中运行的兵器。
　　然而，张三的剑只是略微地颤了颤。
　　月刀客的笑一下子敛去，取代的是惊讶，因为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他认为几
乎是不可能的事发生了。那便是──张三的剑只是略微颤了颤，仍然如电光火闪般
刺来！
　　月刀客何以能成为名人？因为他能在大意之际避开这要命的一剑。
　　月刀客用铁板桥的功夫硬生生地将身子一扭，剑风已迎面而过。
　　如果不是铃声使剑顿了顿，他能不能避开这一剑？
　　因此，当张三第二剑就要刺出时，追命索两端的铃声大作。
　　怎样形容这铃声，莫过于情人赤裸裸的呻吟声乞求声。
　　张三苍白的脸上露出迷乱的神色，剑竟缓了下来。而追命连环索则如流星袭日
般卷将出去。
　　张三奋力运剑，他当然知道剑被长索裹上的后果，但他力不从心。剑随意发，
心境已乱，如何能人剑合一？
　　他双目暴张。
　　铁索缠上了长剑，两只铃儿吐着神秘的声音，击断了长剑。
　　月刀客又笑了，无论如何，这招是他胜了。铁索，天生就是剑的克星，更何况
是他从未失手过的追命连环索！
　　可是这次他又错了！他忽略了一点，即──断剑，仍是剑！仍然可以置人于死
地。
　　刹那间，张三的剑已袭到月刀客的胸前！
　　铃声加剧，月刀客临危不乱，人老身未老，腰身竟如麦草般弯曲下去。
　　张三双手举着断剑连人带剑如离弦的箭一样从月刀客胸前掠过。
　　断剑，只划破了月刀客胸前的衣襟。
　　张三意识到对方果然是位高手。
　　此时张三背向月刀客，这对月刀客来说无疑是个好机会。
　　果然，两只铃儿无声无息地疾点将落地未落地张三的太阳双穴。
　　运行中的张三在空中没有任何物体可借力──他改变不了身形，就躲不过这致
命的攻击。
　　张三却向地板吸了口气，于是他的身体略略下坠，两只铃儿扑了空，就要在半
空中相撞！
　　月刀客嘴角泛出一丝笑意，身子已狸猫般窜向门外。
　　一片火光，天崩地裂似的一声爆炸，屋子已炸得粉碎。原来，铃中竟藏着极具
威力的炸药。
　　月刀客远远望着，叹道：“可惜……”言语中透出一种落寞。
　　“亮你的兵器”，一个冰泠的声音从月刀客背后响起。
　　月刀客转身，月光下，白衣，苍白的脸，浑浊的眼睛，正是阴魂不散的张三。

　　“后生可畏，我老了，你这样的少年高手，我还是头一遭遇见！”月刀客赞道。

　　“亮你的兵器！”张三重复他的语言，缓缓举起断剑。
　　月刀客身子一转，手中便多了一柄刀，一把近乎透明的薄刀，老人的眼神已近
乎神圣：“你是第五个与我交手见这把刀的人。”
　　张三：“前面四个人，一定都死了。”
　　“是的。”
　　“那么就算我是第五个死人吧！”张三的身体已旋转射了出去，如疾转的飞箭，
断剑所指，依然是月刀客的顶门。
　　月刀客的刀突然亦旋转起来，在月光下泛起美丽的色彩，如月色般凄美，诱惑
如情人的眼波。
　　它诱惑着张三，投入美丽的死亡。
　　张三仿若被刀光吸引，直直投了进去，断剑溶入刀光，立刻又被搅断为数截，
但张三此刻身形却软软滑出，呈一弧线，避开了旋转的刀，足轻点一大树枝条，又
风车般弹出。
　　月刀客连人带刀跃起，迎了上去。
　　张三却在月亮与月刀客之间的空中将腰一折，飞鹰啄鱼般射向月刀客，而此刻，
月光下他的影子，恰好照在月刀客舞动的刀上。
　　立刻，美丽的色彩顿失，张三亦同时清楚地看见刀下月刀客业已失色的脸。
　　二人即将相撞，张三突然将手中的刀柄抛入刀光中。
　　刀柄搅成碎片，刀旋转之速却已缓慢。
　　于是张三闪电般出手，他的手没入旋转的刀中！
　　手未成肉泥，月刀客的刀却远远激飞了出去。
　　二人落地时，张三右手食指如剑般，已抵住月刀客的眉心！
　　“你太令我失望了，”张三语气冰冷且暗含悲伤，“你成名三十年力可拔山的
魄力呢？你三十年独步武林的气概何在？”
　　月刀客惨然道：“我老了，名人也会老的。”
　　张三冷冷道：“名人通常死得早！”
　　月刀客长叹道：“死得早又何妨，只要这三十年无愧我心，死也安然。”他闭
上眼，面上已平静。
　　张三注视着他的脸，注视着他脸上岁月这把刀刻下的道道皱纹，冰冷的面孔却
堆满了痛苦，他突然觉得，现在他要杀的人，不是月刀客，而是陈妈！
　　为什么总是杀人？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
　　相信天下很少有人以此自责。
　　或许只有这一类──杀手！
　　张三的眼眶眼泪已夺眶。
　　他的手指颤抖着离开月刀客眉心。
　　月刀客诧然，睁开眼。
　　然而他诧然的表情突然扭曲。
　　因为突然有一把血淋淋的刀从他的胸前透出。
　　这竟是他的那柄薄刀！
　　刀从远处掷来，掷力的人尚在远处。
　　月刀客倒的时候，张三就看见了远处那个同样黑衣的人。
　　这人走过来时，嘴角还带着笑容。
　　只不过他的笑容并不温暖，给人的感觉却只是残酷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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