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希望
“你的任务完成了,你可以回去了。”黑衣人道。
张三直勾勾地望着他,说不清是什么绝望的表情,说不清什么痛苦的感受。
他突然大步走了出去。
那人便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
张三停他便停,张三走他也走。
天蒙蒙亮的时候,那人终于忍不住道:“你好像走错了方向!”
张三漫不经心地言道:“我要去扬州城,我要喝酒。”
于是他们慢慢地走了很久,走到了扬州城内,已近晌午。
张三拼命喝着酒,他不是海量,但是他拼命,他已经吐过三次了。
黑衣人就看着他,不吃,不喝,不动,不说一句话。
张三吐完第五次时,他就摇摇晃晃站起来,摇晃晃要走出酒店。于是几个伙计
就围上来扯住张三的衣襟,吼道:“快拿钱来,两壶竹叶青,三蛊女儿红,三大瓶
尖庄,一共五两银子!”
张三却又吐了,吐了伙计们一身,嘴里嘟嚷道:“我没钱,没钱!”
训练有素的伙主正是揍这种喝“白”酒的好手,免不了一阵暴风骤雨式的拳脚,
张三竟没有丝毫的反抗。
鼻青脸肿血流满面之后,他被一脚踹出大门。
黑衣人冷冷地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
张三居然在笑。
此刻,一只瘸了腿的小黑狗正在一拐一拐可怜兮兮地试图穿过大街。
却有辆马车飞驰而来,正在大街中央的小黑狗被这突来之物吓得嗦嗦发抖,不
能移动半步,眼见车轮就压扁它瘦弱的身躯。
不省人事的张三却在这时鱼跃而起,以令那些伙计目瞪口呆的速度窜入了车轮
之下,一手抢过小黑狗,一手托住马车双轮之间的木轴,偌大的马车,竟被他一手
托起!
马车越过他的身躯飞驰而过,马车上的人也只当辗死了一条小狗颠簸了一下,
未加留意。
伙计们吓得头皮发凉,撒腿四散而逃。
黑衣人依旧冷漠。
小黑狗逃过了死亡的危机,非但没有感谢它的救命恩人,反而冷不丁一口咬在
张三手臂之上。
张三惨然,长叹,松手,放狗,木然而立。
黑衣人冷漠的眼神突然也闪过一丝悲切。
他手抚腰际的长刀:“你该回去了!”
张三:“你知道我的剑很快。”
“我知道。”
“我现在已经没有了剑。”
“我知道。”
“我想你的刀一定不比我的剑慢。”
黑衣人默然。
张三:“如果不是这样,就不会叫你来监视我!做我们这一行,随时随地都可
能死,所以,我留了一手。我这一手,就是轻功!”
张三言毕,一纵八丈,纵落有序,鸟姿如飞,落点不论是一片瓦片或一枝树木
皆能运用自如轻松而过,飞行如叶在风中飘,瞬时一去已有千丈。
黑衣人眼露赞叹,悲伤之意却更浓,他慢慢从怀中取出一支短笛,尖声响起,
犹如鬼魅之音刺耳万分。
远远地,张三身形于空中停顿,跌倒。
黑衣人一边吹着笛,一边慢慢前去。
张三业已于尘土中面孔痛苦扭曲而翻滚。
黑衣人停止了吹笛。
张三惨然道:“想不到毒娘子给了你催命笛!”
黑衣人淡淡道:“你该回去了!”
张三惨然站起:“喝完了酒,我还要去冶春园逛逛,我还要去街上买几包牛皮
糖,我还要……”
“你还有五个时辰。”
张三:“五个时辰,我如果没有解药,是不是必须得死?!与其做一个杀人机
器,不如早死算了。”
黑衣人深邃的眼睛突然出现一种谁也不解的神色,他突然道:“你也可以走,
你也可以不死。”
张三苦笑道:“我寻遍天下名医,用了三千多种配方,没有任何效果。”
黑衣人淡淡道:“你所中之毒并非致命,如果你能忍受近半年内每隔三日夜半
子时近两个时辰的痛苦,你就可以活下去。”
张三怔住,眼中闪现出一丝光芒。
黑衣人继续道:“但是,你必须抵挡索命堂四娘子手下众多杀手乃至整个地狱
的追杀。”
张三眼中光芒又暗了下去,没有人可以形容索命堂四娘子的可怕,索命堂不过
是地狱的一个死门,一个分舵,地狱这个组织的势力可想而知。两年前据说索命堂
十大杀手之一狂草段五试图逃脱地狱,最终被索命堂追杀百般折磨,死于十大杀手
之首剑吻龙一剑之下。
他握紧的拳头松了松又紧了紧。
张三就突然觉得充满信心。
“好,我走了。”转身大步去。
黑衣人眼中又露赞许色。
张三突然又转身道:“阁下高姓大名?”
“李四。”
“李四?妖刀李四?”
“你是魔鬼张三,我当然就是妖刀李四。”
张三大笑:“想不到索命堂两大齐名的刺客居然是陌路人!”
李四:“杀人不需要朋友,只需要主人和要杀的人。”
张三:“我走之后就没有了主人,我就会有朋友。”
李四:“但愿。”
张三:“你能不能做我的朋友?”
李四:“不能!别忘记我还是妖刀李四,毒娘子如果下次要我杀你,我就会杀
你!”
李四怔了怔:“你也可以走,你为什么不走?”
李四突然笑了,他神秘的眨眼睛,道:“我已经走了,走得比你远!”
张三惊诧地发现,原来像李四这样一个冷血的杀手,笑得也能够这样的自然。
李四微笑着看着张三飘然而去,微笑着拔出他的刀,微笑着反手反刀一刀砍在
自己的胸膛,血喷如泉。他不顾涌出的鲜血,仔仔细细将刀上的鲜血擦干净,复入
刀鞘,转身而去。
毒娘子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悠闲地修剪着指甲,妖媚的脸型,闲适的坐姿,
没有人相信她会是个运毒如水杀人如麻的女魔头。
李四悄悄地走进来,悄悄地立于一旁,胸膛上的伤痕宛然。
许久,毒娘子才叹道:“你受伤了。”
李四:“是的。”
“张三他走了?”
“走了。”
毒娘子默然片刻:“你走吧。”
李四走。
毒娘子又道:“等一等。”
李四停。
毒娘子冷笑道:“下次自己砍自己的时候,出手轻一点。”
“是。”李四淡淡应着,却有冷汗从鼻尖滑下。
这一刹那,他又觉手足已全僵硬。
他的手握住刀柄。
刀光一闪,“嗤”一声,他的胸膛又多了一道刀痕。
鲜血四溅,在低低的喘息中,李四痛苦地弯下腰去,这一刀至少可令他躺上三
个月。
就在他在痛苦中抬刀欲再砍时,一条白色的长布卷住了刀身,是毒娘子。
“我没有叫你死。”毒娘子语声温柔。
李四却已绝望。
他知道在毒娘子手里,死实在不算是一种痛苦。
一点都不算。
山巅。
如果说观英山算是座山的话,张三的位置就是山巅。
他喜欢高处,他更喜欢高处少人烟。
子时将近。
痛苦将近。
张三竭力平静,可惜月光赐与他并非如它皎白一样的平安。
他的心狂跳不止。
终于在那特近的时刻,针刺骨,虫噬肉乃至撕心裂肺般的痛苦狂浪般骤然而来。
这痛苦击败了他积蓄已久所有的信心。
他是人,而这痛苦已超出人的忍受力。
张三胸膛猛挺,忍不住狂吼,身形跃于空中,不成规则的跌下。
他大吼,鲜血随吼声四洒。
通红的眼睛,变形的脸,渗血的皮肤,扭曲的身躯,起伏的胸膛,一切尽在这
样祥和的月光之下。……挣扎……挣扎……
这一切终究慢慢归于平静。
汗水淋漓,动也不能动,面上而躺,他看见了月光。
他还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还没有死。
他突然就哭了,没有力气哭出声,泪水却阻不住地流出来。
他高兴,因为他能在这月光之下安静地生存。
安静地生存!
哪怕是片刻!
张三闭上眼,深呼吸,想呼吸一下夜风的温柔。
他呼吸到的却是突来之冰冷。
剑气的冰冷。
剑就顶着他的鼻尖。
张三心一阵揪紧,他睁开眼,又是一个黑衣人,却不是李四。
黑衣人道:“你为什么不离开扬州?扬州并不大。”
张三黯然:“索命堂千里追踪,出不出扬州都无所谓。”
黑衣人怪笑:“你别怕,我不杀你,你一直是我心中的偶像。”
张三:“落在你们手中,生死本已无界限,你想如何?”
黑衣人:“我不会像李四那样笨,索命堂不过想请你来玩一个游戏,如果你胜
了,你就可以脱离索命堂。”
其实张三已没有选择,他只有答应,何况,李四生死未卜,只怕难逃一难。
因为做他们这种人本来走的就是一条绝路。
也是仅有的一条路。
游戏内容:逃亡,追杀。
游戏规则:不限。
游戏时间:一个月。
游戏人员:张三、李四、索命堂。
逃亡。
黎明很快就会来,天将亮未亮。
城外马车道还很凄凉。
有马车从远处来,孤独地驶过。
猛然,马车上跌落一物体。
一只喜欢夜间游动的野狗嗅到了什么气味,奔向此物。
这气味当然是血腥。
这物体是人。
这人胸膛满是血,血还在流。
血从这人胸膛两道刀伤处流出。
这人还未死,他当然就是妖刀李四,他还在动。
野狗正准备饱餐一顿的时候,突然又发现不远处又有一个站得笔直的黑衣人。
黑衣人的眼睛在夜色里还是很亮,亮得冷酷。
野狗突然支吾着夹着尾巴逃走了。
李四挣扎着站起,将外套慢慢脱下来,慢慢系在胸前,将伤口简单地包扎了一
下。
由于牵动了伤口,他虽然紧咬住了牙关,可面颊上的肌肉却已颤抖。
他试试提了提腿,深吸一口气,慢慢跨出,一步、两步,他忽然就放大步,冲
了出去。
未冲出两步,他已痛苦地跌倒,碗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血渗出他本已染红
的长裳,全身肌肉都颤个不停。
他的眼睛依然圆睁着,又痛苦万分地挣扎而起,走出一小步,再一小步,一小
步,又跌倒……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要走。
那黑衣人,一直跟在他身后二十丈外,目光却一直看着东方。
东方已经鱼肚白。
游戏即将开始,追杀即将开始。
曙光终于一线而出。
新一天的太阳已血红而出。
黑衣人的剑也就出鞘,剑光犹胜曙光。
剑刺李四后背心。
李四还在艰难地走,又跌倒。
他双手支撑地,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却有一乌影从他手中飞出。
乌影比剑还快,一闪已钉在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闷吼一声,已倒地而毙。
他的咽喉处,斜斜钉入的居然是一片细小的树叶!
李四再站起,虽然血还流,可是他的身体已不再发颤。
做一个杀手随时随地都会死,张三留了一手轻功救命,他留的这一手救命功夫,
就是摘叶为器!
李四笑了,他发觉很多地方自己都和张三相似。
他就这样笑着向着阳光一步步走去。
不必在乎伤口的疼痛,不必在乎他还能走多远。
他们这种人本来就有铁一样刚强的意志。
更何况,他还可以想念朋友。
张三!在他死之前他决心一定要找到张三!
张三此刻是否同样想着他,想着同样死之前一定要找到他呢?
李四突然觉得很开心。
绝望的开心。
朝霞是美的,笑倾城卷起竹帘就看见了五彩的朝霞。
晨风带着花香和鸟语拂过她长长乌黑亮丽的头发,笑倾城下意识地将头发束于
耳边。
她的柔指触及了她柔柔的长发,她又下意识地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喜欢看她长发的人。
她一直将自己的长发保养的很好,为了那个人。
于是她坐于妆台,对着铜镜开始仔仔细细梳她长长的发。
那喜欢她长发的人呢?他又在何处?张三在哪里呢?
她的泪水就流出来了。
张三或许永远都不来了,因为她做错了一件事。
那次她不应该告诉那个美妇人关于张三的行踪。
可是她没有办法,她只是个女人,毒娘子也是个女人。
女人对付女人,总是很有办法,而且总是很残忍。
一个男人绝对想象不出一个女人对付另一个女人会有多残忍。
于是她哭着对铜镜大声道:“对!是我出卖你!可是我只是个女人,而且是个
婊子!”音至末尾,已然嘶哑。
她哭得很伤心,根本没注意到什么时候身后站着一个憔悴的年青人。
年青人忍不住伸手想抚她的头发。
他的手还是缩了回去。
他没有碰她,他悄悄向后退去。
他本来可以轻轻地走出去,轻得没有一点声息。
可惜他偏偏还是撞在了椅子上,发出不大却足以令笑倾城听觉的声音。是不是
他的心已乱?
笑倾城转身,转身就看见了张三。张三停住。
四目相撞,哪怕隔得再远,都可以看得懂彼此眼睛中的酸楚,彼此眼睛里很多
很多的话语。
她泣声道:“你终究不能原谅我?”
张三转开目光,看着她的头发,眼神黯淡下去,微微动了动嘴唇:“我要走了。”
笑倾城低首,将头发卷于手指:“难道你真的只喜欢我的头发?”
张三没有回答,沉默半刻,淡淡道:“你还年青,还可以做很多事情。”
他闭着嘴唇,就此走下阁楼,走出阁楼。
他就已沐在朝阳之下,大步地离开,走得很远很远。
这一刻他真得觉得自己很老。
他只能在心中默默言道:“但愿我还能够回来。”
随之他就听到一声狗吠。
张三的脸色变了。
一只高大剽悍的狗,一个高大剽悍的人。
那人冷笑道:“想不到你还未离开扬州!”
张三:“索命堂天犬组的人?”
那人:“不错,天犬组人狗出动近千名,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是瓮中之鳖。”
张三亦冷笑:“近千名?!我想少了你一个,一定也无伤大雅。”
那人亦变色,却大笑道:“附近的人很快就来,况且你唯一的伴侣李四想必已
先你而去,早在黄泉路上等你!”
张三心在下沉,表面却不动声色,冷冷道:“我看你们小视了他。”
那人继续道:“他身负两处重伤,血都快流干了,蚂蚁都踩不死,却要对付杀
手组的高手,不死才怪。”
张三大声喝道:“没见到就不必乱说!”他竭力装得平静,右手伸出想握住剑
柄,却忘了他已没有了长剑。
他握了个空。
刹那间他的面色苍白近透明。
一个人切不能活得太寂寞,切不能没有朋友。
寂寞便易消沉,少友便无助,更为重要的,便是少了信心,少了希望。
这一段时间,他的脑子是空白的。
那人手中系狗之绳已悄悄放开。
狗虎吼如豹直扑张三。
速度很快。
张三可以更快地闪避或者轻易地选择一种抵挡的办法。
然而他竟没有避开。
狗扑倒了他。
他想闪避,可是他发觉他的反应已迟钝。
狗一口咬在他的肩头。
张三此时才做反应,体内真气自然而发,将狗震飞出去。
他再爬起时沮丧已剧烈地显示于他的脸上。
那人冷声道:“我叫猎豹,本以为你是个高手,可是你连一条狗不如!”
“我不会杀你,你不值我动手。”他大笑而走。
他又转首道:“如果我要动手,你根本没有反手余地。”
猎豹昂首挺胸地走了。
张三的手已颤抖他很想冲出去挥拳痛击猎豹的嘴。
可是他已没有了勇气 .他只觉在这个死亡的游戏里,他所扮演的不过是一只猫
爪下的老鼠。
一只必死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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