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傍晚。
大风,不知何时聚起了很多积云,下起了雨。
冬日已近,雨水肆意渗入他全身每一个毛孔。
冰冷使他清醒。
张三这才回过神,才想起这一个下午的逃亡。
没有人再来打扰他,很奇怪,但他不愿去想。
他只本能地想找个避雨的地方。
那是个残破的小亭。
他冲进去的时候竟有点慌不择路。
亭中居然有个衣裳单薄的小男孩,他的衣服亦已湿透。
小男孩惊恐万分地看着他,颤抖得更厉害。
张三望着他,他不明白,却有种超乎痛苦的感觉涌出。
那是自卑。
他自己本来就处处不受欢迎。
他慢慢走出亭子,走进冰冷的雨中。
雨水冷得就像他的心境。
他只觉全身渐已麻木,甚至分不清他眼中是否有泪水流出。
他又觉突然间身体又很热很热,如置身火炉。
然后他就在雨中直直倒下,倒入冰冷的雨中。
他的身体却是滚烫滚烫的。
头疼如裂,身体软软的,就好像喝了许多陈年的好酒后一觉方醒。
这是间荒破的草房。一张完全不像样草铺的床。
虽然屋子荒破,但却挡住了风雨。
虽然床不像样,但却很温暖。
“嘿,你可醒了!”居然是那亭中的小男孩,立于床边。他眼中已没有恐惧,
有的只是亲人般的眼光。
“谢谢你,小弟弟。”如此朴素的环境,如此纯朴的男孩,对于浪子般的张三
来说,无非平添几分亲切。
“昨天你病了,昏睡到现在,我去给你端碗粥热热身。”小男孩脑袋一晃,跑
去端来一碗米粥。
粥很稀,但是依然很香,张三端来一饮而尽,饿了好些时辰,只觉平生从未尝
过如此佳品。
小男孩笑着看张三狼狈样,张三不禁被望得面上微红,掩饰地说道:“小兄弟,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道:“我生来就是孤儿,别人都叫我虎仔。”
“虎仔你见我不害怕了?”
“虎仔不害怕,虎仔从南方一路流浪至这儿,虎仔看得出大哥哥也是穷人,穷
人是不会欺压穷人的!”
张三手抚虎仔圆圆的脑袋,已然说不出话。
虎仔拿碗:“我去洗碗。”蹦蹦跳跳走出门去。
屋外雨 已停了,张三站起,觉得有了力气,他想走走。
于是他走出草屋,于是他就看见一幕久久难忘的事。
小男孩倚在屋檐下的墙角,正香甜地舔着他吃剩的粥碗,很香,很甜。
不难想象,这碗薄米粥很可能是小男孩虎仔今天唯一的粮食,他却让给了张三。
张三只觉胸口已被什么东西堵住。
这东西,就叫感动。
张三摸了摸襟怀,突然一把拉住虎仔大声道:“我带虎仔去个地方,大哥哥给
你很多很多好吃的。”
一块精工细雕的玉佩,掌柜接过手的时候便眯起了眼睛。
他是个识货的人,知道若非皇宫大内巧匠出不了这种珍品。
“换一桌酒菜,值不值?”张三冷冷道。
掌柜装模作样沉思片刻,摇了摇头:“生意不好做呀!”
“如果不行,我可以换个地方。”张三依旧冷声。
掌柜眼珠一转,看了看一脸菜色的虎仔,叹声道:“就看在这机灵的孩子份上
吧!”已将玉佩纳入怀中。……
伙计上菜很快,菜并不好,掌柜这一刀宰得特别厉害,但是依然很吸引虎仔,
虎仔已狼吞虎咽满嘴是油红光满面。
张三微笑着,就看着虎仔吃,觉得很开心。
他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甚至开心得忘了喝酒,忘了找掌柜算帐。
天下千万苦难人,何时才能过上好日子呢?多少富家少爷吃喝玩乐,又有多少
像虎仔这样的孩子每天忍饥受冻流浪街头呢?
张三黯然,心头却有亮光一闪,有一种感觉仿佛呼之欲出,有关于信念,却又
仿佛很模糊。
他边想边舀一勺鱼头汤,凑到嘴边,吹了吹气,准备饮下。
张三却骇然色变,手一抖,汤勺已落地,跌得粉碎。
他没看错,那汤勺中,确实有一条红色的蜈蚣!
再看虎仔,虎仔面呈黑色,已绝非红光满面,正昏然欲倒。
张三疾出指点住虎仔胸口大穴护住心房,身形一闪已疾追入厨房。
他却又怔住,所有的伙计,连同那掌柜,都业已成为尸体,面上同样黑色,亦
为毒物所伤。
尸体已开始变冷,显然已死了一阵。
那刚才送菜的伙计呢?张三面色瞬时惨白,虎仔!身形已如箭般反弹而出。
虎仔已在剑下,持剑者正是那伙计,长剑袭向虎仔,快如流星。
张三更快。
他整个人已撞上持剑者。
头顶持剑者下颔,左拳击持剑者右肩,右膝撞持剑者小腹。
头顶下颔,视线必不明,拳击右肩,剑势必歪斜,膝撞小腹,劲气必消散。
张三的进攻一向简单有效。
持剑者已被撞飞出去,弹在墙上再跌下,相信必然很久才能爬起。
张三一把抱住虎仔,已向门外猛冲。
已到门旁,他却又鹤冲而起,一蹴之下撞向屋顶。
不出张三所料,至少月七把长剑七种不同暗器,已在门外现出光芒。
“轰”他已撞破屋顶飞身而出。
可是他万万未能想到,屋下早有几十名弓箭手搭箭弯弓对准了他。
人在空中,四下无处可避,他已成了死靶子。
“嗖嗖嗖”数十声疾响,箭离弦飞出,张三一声长叹,已不再做勉强的躲闪,
只是曲起身子,护住了虎仔。
乱箭穿心,死的时候一定很像一只刺猬吧。
张三笑得很悲哀。
却有疾风吹过,风中有黄叶漫天飞舞,那箭飞及黄叶,“噗噗噗”地响,竟然
一一跌落。
“走!”一灰影低喁一声,于张三面前一掠而过。
张三心中诧异,脚下却不慢,未及下面弓箭手二箭再发,已一踩屋背,紧抱虎
仔,一溜烟紧追前面灰衣人,于屋顶上跳跃,有如猿猴,身后呼喝声不断,张三虽
带一人,却依然纵擅自如,轻如飞燕,顺手捞起数枝箭反击。
不一刻,已然将一千人远远抛开数里处,一条小河流水淙淙已至眼前,河停一
小舟,灰衣人纵身高跃,稳稳落在舟中,轻轻向张三招手。
张三抱着虎仔,亦是凌空而起,于空中一个筋斗翻落于舟中,小舟只略略下沉,
居然丝毫不晃。
“好俊的轻功,”灰衣人轻赞,手中长篙轻点,小舟已推出数丈,顺水势向远
处飘去。
张三暗赞灰衣人聪慧,从水路而走,天犬组必然无可奈何。
灰衣人全身尽是棉衣布相裹,只露双目一鼻,不禁令张三好生奇怪,未多问,
放下虎仔,已然跪倒,抱拳而道:“张三谢前辈!”几多苍凉包含其中。
灰衣人大惊,亦是跪倒,目中含泪,却微笑道:“你真不认得我了?”当下摘
帽扯去面上棉布,一张削瘦苍白的面颊露出来,却是张三本以为业已逝去的李四。
“你!”张三喜极,忍不住大声狂笑,“那龟儿子还说你先我而去,说你受伤
不轻,走也走不动,谁知随随便便用树叶就能使出一招天女散花的绝技……”
李四微笑,不过笑得有些勉强。
张三突然止住了笑,盯住李四的棉袄:“包这么严实干嘛?你,你真受伤了!”
他猛得伸手拉开李四的棉袄,露出李四的胸膛。
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张三没有回避,眼中却泛起了泪光。
两道长长的刀伤,深及数寸,伤口用糙线简单地缝合,却无药物相辅佐,所以
已经溃烂化脓发炎,恶臭扑鼻。
这些是人所能够忍受的痛苦?
李四苦笑,将棉衣理好:“要逃避天犬组,我也是不得已。”
张三仰天长叹:“能逃几时?”。
李四笑道:“能逃几时便几时,人生百年,回首一瞬,百年一瞬,还不一样。”
语虽豪气,音却凄凉,而且说话时,轻轻咳嗽,声音嘶哑,显然已伤了肺。
张三一双拳头握紧:“兀那臭婆娘,终究一天老子要剥了她的皮。”
李四失笑,拍着张三的肩膀:“别忘还要一根根拔下她的毛发,叫她成了一只
秃毛鸡,岂不快哉?!”
二人相视再大笑,他二人亡命天涯狼狈万分,此刻却开怀大笑,若有人见了还
道是傻子遇上了白痴。
虎仔的呻吟声清楚地传入二人耳中,他面上黑气已愈开愈重,显然毒气已蔓延。
张三将虎仔抱过,不假思索便双掌贴于虎仔背心,以内气替虎仔逼毒,当下李四侧
掌抵住虎仔胸口,护住虎仔心脉。
二人行事仿若心意相通,言谈举止,皆有默契。
一杯茶功夫,虎仔呕出一口黑血,脸色已转红,张三大病初愈,神情甚是委靡,
而李四牵动了内息,脸上更苍白。
二人各自静坐调息。
“波”然一声,李四低吼,双脚掌痛及心坎,却见两支钢钉,已然自舟底钉上
他的双足之中。
李四疾喝道:“快走!”身形硬生生拔起,双足挣脱钢钉,血花四溅。
饶是张三应变极快,双足刚刚弹起,已觉有硬物碰及脚掌,左手一引将虎仔搂
住,身形斜滑前舟首,落脚时大喝一声,使出千斤坠的功夫,小舟猛一下沉,“轰”
然两边激水之声,若有人藏于舟底,应当有如受锤击。
李四双足颤抖,面上肌肉抽搐,脚上虽点发穴道止了血,嘴角却渗出一道血痕,
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哇”得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洒入河流清水之中,有如点点
梅花。
张三不忍看李四,气血汹涌,对着河水大声道:“擅长偷袭暗算的朋友,有种
就露个脸,老子脑袋搁在脖子上,有种你就过来拿!”吼声如嘶,正是英雄末路壮
士断腕之音。
“当我是你大哥你就走,”李四低声道,“我,顶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身形摇摇欲坠,口中说顶不住,手中刀光一闪,拔刀一刀钉入舟脊,拔出时刀身已
成红色。
“轰”然一声,木舟从中而裂,一股水浪铺天盖地卷向三人,张三李四斜斜掠
起,纵向岸边。
水浪中却有数支飞索飞起,索端系有长钩,勾向张三李四二人,索在人后,后
发而先至。
李四身形较慢,“嗤”一声,已然被一飞索勾住大腿上的肌肉。
只因这飞索于水中无声无息,在二人身后飞速极快,纵然稍有声响亦被水声盖,
是以二人丝毫不觉,又是“嗤嗤”两声,张三背上亦中一索飞钩,李四又中一索。
李四咬紧了牙关,将身一扭,一刀砍下,砍断张三身上的飞索,自己却因这小
小的扭动,腿上已被活生生撕下一条肌肉,又因挡在了张三身后,余下之飞索长钩,
已根根钩住了他的血肉之躯,李四全身尽气就此而泻,悲吼一声,跌入了水中。
张三安然到岸边,转身见河水,河水成血红色。
这河水,就是用李四的鲜血染红的。
张三放下虎仔,拳头握紧,双目充血,喉结滚动,却没有再流泪,一个人在下
很大决心的时候,就绝不会再流泪。
他不会让李四的血白流。
人在水中不能换气,他要等对手露出水面换气的一刻,看准对方的位置,发出
全力一击。
肌肉绷紧,人如箭在弦,一触即发。
水声一响,一人跃出水面,张三疾射而出。
却不料背心被人一掌拍下,内脏震动如遭雷击,去势歪斜,撞于地面上,一口
气提不上来,腹中热血已夺口而出。
虎仔却笑嘻嘻地拍掌而道:“叫你逃你不逃,本来还想跟你多玩几天,谁知你
真当地狱四犊是吃素的。”
水中有三人抬着李四尸体跃出,其中有一人肩上受刀伤鲜血依旧不止,显然乃
是被李四一刀所致。
地狱四犊!张三黯然,牛、狼、龙、虎乃索命堂忍术组顶尖的角色,他怔怔望
着虎仔天真无邪的脸,真的不愿相信这陪伴他亲切无间的孩子竟是地狱四犊残忍无
性的虎犊。
他的心已经碎了,人已然完完全全地绝望。
肉体的痛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灵的抛弃。
地狱四犊或许永远都忘不了那一种眼神的。
在张三挣扎着滚入河水之中时,流露出的眼神,就连杀人如儿戏的地狱四犊也
不禁胆寒。
那眼神就如同一头临死走投无路的野兽。
精于扶桑忍术足可呆上几个时辰的地狱四犊竟没有潜水追,每个人都自心底生
一股一股的寒意。
张三没有再浮上来。……
一个月后,这一个月中,索命堂几乎出动了各组全班人马,居然还是没有张三
的消息。
毒娘子玩弄着张三给掌柜的那一块玉佩,许久才断然说出一句:“他一定还活
着,他一定还会回来!”
就边她的声音,仿佛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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