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一个大汉连夜大雨策马急驰、一路有如火烧屁股急不可当,跌跌撞撞摔了二十
七个跟头、撞断六根肋骨、累死三匹快马终于破晓时分奔上穷山,一头栽进“恶水
寨”便嘶声大叫:“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啦!寨主……”
寨主李破刀正做好梦,蓦地闻言惊醒不由怒火大炽,拉过大汉便是两个耳光:
“鬼哭狼嚎个什么,你爹死了还是你娘死了?!”
大汉苦脸道:“是江湖衙门要杀上来啦!”
“什么?!”李破刀大吃一惊:“咱们犯了什么事啦?江湖衙门来拿咱们干么?
你没听过衙门‘秉公执法、侠寇平等’么?咱们做山贼的打家劫舍理所当然、又从
没滥杀无辜过,上不愧天、下不负地,他怎能好端端来拿咱们?”
“据说是为焦点来的。”
李破刀登时脸色大变,飞快穿好衣衫跟着便收拾行礼:“来了多少人?”
“一个。”
“才一个?”李破刀嘘了口气、手停了下来:“来的是谁?”
“一眼名捕。”
“他?!”李破刀手脚又开始利索起来,继续收拾。
“老大怎么办?要不要叫山寨的兄弟全都收拾家伙细软出去避避?”
李破刀未及答话,忽听一人接口道:“到哪去日头都是一般的晒,雨都是一样
的淋人,又何必多此一举?”
说话的是朱若愚。
两人呆住。
李破刀张大了口、浑身僵硬,好一会才讪讪搓手苦笑:“是、是、是哪阵风把
江湖衙门的朱大神捕吹了来,真是稀客稀客,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笑到后来,
也不知是哭还是笑。
“听说寨主要出去避风头,所以没敢乘风来。”小朱微笑。
“咳咳咳……朱神捕说笑。”李破刀满脸通红,忽地一脚踹开那大汉、斥道:
“还不下去叫人奉茶?”
“不必客气,这位兄弟看来所伤不轻,倒要瞧瞧。”小朱摸到那大汉肋下,但
听大汉“啊哟”几声痛呼,李破刀一时不明所以,只道他施展厉害手段、不由心头
慄慄。小朱拍拍手道:“也不知这骨头接得对不对,还是回头下山请个大夫敷几付
药来得妥当。”
李破刀不知他肚子里卖的什么药,心里一通七上八下,索性一咬牙发起毛来:
“朱捕头,你到底想怎样明说了吧!那焦点虽杀了你师兄高雪压,但他跟俺们兄弟
可不相干。当初我让他做了咱‘恶水寨’的二寨主可只是俺一人的意思,你要怪旁
人,只管冲着俺破刀一人来。只要你肯放过我这干苦哈哈出身的兄弟,俺便任打任
剐、随衙门处置,如何?”
小朱笑笑,拍拍李破刀的肩(李破刀心里一沉:“难道他拍我肩这掌已对我下
了毒手?”)道:“李寨主好义气,只是阁下手里万把兄弟怎谈得上来求我放过?
这不是颠倒着来玩么?朱某待会只怕还得求贵寨兄弟放我下山才是。”
李破刀一怔,怒道:“什么万把兄弟、颠倒来玩?你当我水泊梁山玩造反呢!
我‘恶水寨’虽是区区小寨只有一百多人,但你又何必说这反话来大加讥讽?我破
刀虽是粗人,但人家是夸你骂你倒还听得出来。”
小朱沉吟:“一百多人?那‘恶水寨’上回拦劫上京面圣的华阳知府张大颚又
是多少人?”
“原来你是要问这个,那自是一百多人倾巢全出!”李破刀说起这个倒得意起
来:“他奶奶的,那阵子山下老没肥羊来挨宰,俺们兄弟老这么干等着一个个都皮
包骨头快饿疯了,偏巧来了个进京的脏官、带了不少进贡皇上的金珠宝贝。俺心想
这天上送来的不义之财哪能轻易放他过去?可这姓张的大鳄鱼身边还带了一千多精
兵猛将压阵,老子还真一时不敢动手,不过肚子咕咕直叫要吃饭可管不了那许多啦,
以少劫多又怎样,怕他不成?打就打了跟他干!哪知咱们这一打居然以一当十,不、
是以一当百,直打得官兵抱头鼠窜哭爹喊娘,哈哈哈哈,这年头官兵一看见土匪就
会吓得跑,把财宝全给咱留下了,他奶奶的老子一高兴一气杀了十几个官兵,随随
便便就一刀架在那大鳄鱼头上、吓得那老小子差点没把尿湿透裤子浸到老子裤子上
来。嘿嘿要不是逼到这绝境,老子还真不知自己这么能打,哈哈哈哈,尤其那姓张
的小娘们长得那个标致,要不瞧她面子早把那狗官宰了,嘿嘿要是娶回来……咳咳
咳。”忽想起这话在衙门捕头前说可不怎么对头,连忙闭嘴,随即想起反正撕破脸
了还怕他作甚,但再接着说也已威风大减、不由有些懊恼。
小朱点点头:“这时想必无巧不巧杀了个焦点出来?”
“咦,这你也知道?没错,焦点可不是一开始就入了咱们山寨。我初见这小子
还当是个疯子,上来二话不说、不分敌我就把咱们兄弟跟众官兵一概点倒,老子还
当他要来黑吃黑倒吓了一大跳,心想这可真是白废半日心血、直骂他娘的见了鬼了,
从哪里跑出个天杀星来?不过他武功之高,那俺是服了,妈的,他那拳脚怎么使的,
没一招看得清、看得懂的,稀里糊涂咱兄弟花了八十两银子买来的一百把上好钢刀
就全给他夺了、折了、断了。他奶奶的老子那个心痛,你还别笑,你可得知道咱们
这小山寨来点银子不容易。”
小朱没笑:“那他到底有没黑吃黑?”
李破刀一拍大腿:“所以我说这人是个疯子不是,那么好功夫把所有人打趴下,
却没拿那狗官一两银子,居然救那狗官只为跟那狗官说一大通废话道理,一会什么
朝廷无能、一会又官宦无德的,反正文绉绉的那些我可不爱听、也没细听,多半是
劝恶从善的道理。呸,这不对那个猪狗还是牛羊的弹琴么?当真可笑至极。不过老
子可不信这世上有面前摆了值几万两银子的金银珠宝却一件都不拿的笨蛋,我猜多
半是这小子看上了那姓张的小妞、想做那狗官的便宜女婿,嘿嘿,一双眼睛贼忒嘻
嘻的打量人家小娘们的脸蛋可别当我不知道。”
小朱淡淡道:“你不先贼忒嘻嘻看着人家、你又怎么知道?”
李破刀一怔:“嘿嘿,有些事不用看也知道,不为银子不为官,当然是为女人
了,还能为什么?”
小朱叹气:“做人难道一定只能为这几样?”
李破刀一声冷笑:“不为这几样为什么?难道还为打抱不平么?你们江湖衙门
的侠客名捕日日鲜衣怒马、叱咤风云,江湖上人人敬重、好不光鲜,可你们饱汉子
哪里知道咱们饥汉子的苦楚?你们为生计愁过么?你们遭过人白眼么?会怕找不着
女人么?你们生得好,投在了武林第一派,天生注定走出去便要比别派弟子有脸面,
学的武功都要比别人强一点。不愁吃、不愁穿,坐着便可拿衙门官饷,吃饱喝足左
右无事就玩破案子,以江湖衙门的势力想破个寻常案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
费半点功夫就一个个当上了侠客名捕,反正做什么都有前人打下的江山做靠山、有
师傅的势力做后盾,怕得谁来?又能怕出什么乱子?也只有别人怕得罪你们的份。
现下衙门不过偶尔死了一个人就搞得天像要塌下来、全武林不跟着你们同悲就成了
邪魔外道一般,要换做咱们这些江湖野汉死了也就死了,谁还能替咱们喊个冤、报
个仇去?只怕连收尸的都没一个。你道咱们这些苦哈哈出身的兄弟就天生愿做土匪
山贼么?那也是没法子,谁叫咱出身不好,资质差、功夫低、没能耐又没交情,只
能靠实打实的本事混饭吃,最初来穷山也不过为来开荒山、垦农田,哪知一到收成
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官差就跑来盘剥收重税,兄弟们气不过索性提起锄头敲死他几
个就此做了山贼开了‘恶水寨’,原以为这下官府要派大兵来围剿,哪知这些人又
一个个吓得不敢过来了,他奶奶的官府就只会欺软怕硬。
不过咱们还得为活着打劫赚银子,不先活着还讲什么行侠仗义,你别以为咱们
就没廉耻心、没侠义心肠,只是不先把肚子喂饱了难道还饿着肚子去行侠仗义不成?
其实咱们劫银子那也算劫富济贫啊,劫人家的富济自己的贫么,嘿嘿嘿嘿,难
道不是么?“
小朱默然。
“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子还真不是冲着那娘们,说穿了、还是冲着银子!”
“冲着四十二万两官银?”
“咦,你又知道了?所以说江湖衙门面子大门路广,打听消息便是比常人来得
方便。不错,那回劫没打成又连着一个月没买卖,寨里可快穷得揭不开锅了,正商
量着要散伙,哪知焦点这小子却突地跑了山上来问咱们要不要发财。他不来寻晦气
就谢天谢地,何况来找咱们发财,虽然莫名其妙,咱自然答应,凭他本事咱也不敢
不依,就算他要抢我这大寨主来做也只能由得他。哪知他当了二寨主却立马要领着
全山寨百来号人马齐去劫那华阳府的官银。乖乖,城里可驻扎好几万军马,他当是
上回劫张大颚一千来人那么简单么?当真疯了疯了,不过他既要疯咱们也只好跟着
疯,反正饿死总不如拼死。不过这小子也真了得,不知何时竟早在官库底下挖了一
条暗道。盗取库银其实原他一人便能轻易办到,找上咱们不过是当搬运夫使罢了。
不过寨里兄弟武功低微、毕竟手脚不太灵便,一不小心便给当差的发觉了。这下官
银被盗一经发觉那还了得,全城军马登时急调围剿,城里火光冲天、杀声隆隆,顿
时一场好杀,当真杀得天昏地暗、地动山摇,咱们弟兄哪里见过这大阵仗都吓得…
…咳咳咳……幸亏姓焦的有本事,给咱们阻住大队追兵,大军前一站有若一座天神,
双手随便这么一扫一拍,官兵就大片大片地倒……”
小朱断道:“那张大颚满门十六口是不是焦点杀的?”
李破刀一怔:“十六口?姓张的全家都死了么?我只知姓张的亲自带兵围剿,
好像混战中了焦点一掌而死,其他可不晓得,当时情形那般乱法,众兄弟只想带着
银子逃走,谁还顾得那许多,这焦点又怎会有闲心去跑他家杀他娘的亲属?他奶奶
的本来咱们已盗了二十多万两,这么兵荒马乱的一闹,逃回山寨一清点还不到十万
两。”
小朱沉声道:“这么说张小姐当日也就不是焦点奸杀的?”
李破刀奇道:“被人奸杀?她被人奸杀了?他奶奶的,有人奸她我还信,但这
么娇娇嫩嫩的娘们都忍得去杀的人还他妈的是不是人?你怀疑是焦点?没道理、没
道理,大家全都急着逃命、谁还有心思想女人。那焦点武功再高又怎能以一敌万,
自顾都不暇还有功夫奸女人?再说抢了大把银子还怕将来没漂亮女人么,又何必急
于这时火烧眉毛的,何况又哪有上边边与敌人拼杀、下面边干女人的道理?”
小朱皱皱眉:“你们回寨后怎样?”
“怎样?打算各分些银子各奔东西去做小买卖过下半辈子哪!劫官银这般大事,
朝廷岂能罢休?还等着来剿咱们么?不过他娘的等大伙累得半死一觉醒来,你道发
生什么?”
小朱沉吟:“银子不见了?”
“咦,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正是,正是这姓焦的不知怎么居然偷偷一气卷走了
八万两银子跑了,真他奶奶的不讲义气。”
“毕竟他还是留了一万两。”
李破刀搔搔头:“是哪,是他用命拼来的银子、要取大头也说得过去,这道理
咱们也明白。不过毕竟人人都是冒了大险、废了大劲,却转眼银子十去其九,这口
气如何平得?何况这一万两银子虽也不少、但人人一分还能剩多少,他奶奶的还是
得逼得咱们继续做山贼的勾当。不过说来也怪,华阳自出这般大事反倒没动静起来,
朝廷既不来拿人,咱们也乐得先在山上自在。”
“那么焦点从此再没回来?”
“没有没有,后来不听说他去大闹了什么‘武林十杰’评选大会么?再后来就
听说令师兄高捕头被他杀了。你们江湖衙门好像已刚下了江湖通杀令罢,嘿嘿,真
是天罗地网只为一个焦点哪……”
小朱仰天发怔良久,又拍了拍李破刀的肩(李破刀心里一惊:“他奶奶的,又
拍我一掌,到底想怎样?”),却不再说什么,只长长叹了口气,隐隐觉得自己似
乎开始有些后悔——也许抓焦点根本就不应该去对这个人打探得太过清楚。因为越
清楚一些事就越让他感到害怕,到底怕些什么却不知道。
还好他还有很多事不清楚,也还好他有权选择不去清楚这些不清楚。无论如何
他的要务是擒到焦点,而不是去打探关于这个人琐事传闻。只可惜查到现在他还没
有半点关于焦点的下落头绪。
正当他下了穷山决定要去“武林十杰”大会瞧瞧时,却忽地接到了衙门的飞鸽
传书。
他派在遍布南七北六十三省的衙门探子终于有了消息——焦点找到了!
焦点居然已经“抓到”!!!
小朱呆住。
原来他杀了高雪压后就一直关在牢里。
难怪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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