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电影散场后，我们依然沉浸在对硝烟滚滚的战场的回忆之中，出来之后，才发
觉外面已经下了一场很久很大的雨。现在似乎又转小了，地上的水漫过了脚脖子，
我一点也不惊奇，和张小改呼啸一声，冲向那一片漫无边际的水。雨水和着尘土，
溅到我们的身上，真凉快呀。
    路上的人们，依然面无表情的沉重的走着，各种各样旋转的车轮后面都有一条
一尺来长的水做的尾巴。我跟张小改一左一右，奔跑在这水天一色的灰蒙蒙的世界
中。我们看见远处一对青年男女高高的挽起裤脚，相拥着向前走，姑娘扎着一对长
辫，从后面看很象秀芳。
    我们从"秀芳"身边一擦而过，听到她发出一声尖叫，我们跑的更快了。
    在路过大众饭店的时候，远远的看到朝阳旅馆的门口有一个穿绿裙子的姑娘在
一个胖女人的手下摇摆。 胖女人还抓着她的头发，"你这个骚货，大白天勾引我男
人， 我不撕烂你才怪。"一阵阵哀嚎穿过弥漫在街道中的水雾传到我耳中，我们在
离她们二十米远的地方，拐上了回家的大马路。
    我们家的那幢楼变矮了，有一小截浸泡在水里，我经常碰到的那个瘦老头，正
在齐腰深的积水里一点一点向前挪，嘴里还刁着半支点燃的烟。我家所在的那个区
是全市最低洼的地方，今天，它彻底被雨水滋润了一回。我跟张小改蹲在马路边上
一根电线杆下面的水泥台上，看着我们的家泡在水里。原来，我生活了十一年的这
个地方竟这么小，在这一片大水里，我觉得它还不如我强大，我为它感到可怜，并
为自己感到满足，我在长大，这是唯一一件别人不能阻止我干的事。我的嘴角露出
一丝讥讽的笑容，而身边的张小改捡了一堆石头，一颗一颗的向水里扔，专心致志
的看着它们痛苦的沉入水底。
    我妈妈下班了，此刻她正背着张小改，走在齐腰深的水中。张小改伏在我妈身
上，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她们一步一步离我而去，走向我们居住的那幢米黄色的四
层楼。我静静地看着他们，把身边的石头全部用脚踢下了水。后来，她一个人趟着
水走回来，我呆呆地看着她，我从来没看过她这样走路，觉得她象一个陌生人。再
后来，我温顺的伏在母亲身上，双手紧紧的搂着她的脖子。我和她艰难地跋涉在齐
腰深的积水里，身边飘着香肠一样的大便跟一些枯黄的青菜叶。我想起有一天被她
脱了裤子用塑料鞋底痛打了一顿，现在，我原谅她了。她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我在梦里常常闻到。
    妈妈把我放在楼梯上时，我才发现张小改已经自己回家了，他什么也没说。我
看见妈妈身上还粘着一片青菜叶，我伸手帮她拽了下来，她的额头闪闪发亮，流了
很多汗。后来，我听说那天有个女孩掉进楼下的那个下水道里淹死了，连叫都没来
得及叫一声，就因为这场大水。
    那两天，所有的大人都趟着那齐腰深的水去上班，没听说再有人掉进下水道里
淹死，而所有的小孩都坐在自家的洗衣桶里被大人推到街上，再自己走到学校。后
来我常常做梦重复着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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