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居
搬到这小楼上来生活,已有一个月的光景了。有一半时间我用在深夜中寂寞地
深思,还有一半时间我用在瞭望小窗外浩荡的江水的舒流,和遥遥载走了旅客一缕
缕造思的列车,同时更以传教士所具备的坚忍,我观察着一个和我同居的老人——
这楼房的看守者。
我用以跨过这段时间,使我改变了喜欢扰攘的性格的楼房,是矗立在惯被风雨
浪花侵袭冲激的江畔。它已经是很古;日的了,从架在屋脊梁上的几条褪了色的红
柱子上面,还模糊地辨认出那是记着它的诞生以至如此衰老的岁月。而碉堡式的建
筑,也很容易使人追想到百年以前的主人,是以骑士胸怀来建造的。石砖到顶,非
常牢固,但楼上楼下的两个房间却异常阴暗。砖壁的西面,一律开着如在狱中常见
的小窗,天色一近黄昏,江面的晚风就送来了薄薄的暗雾。在这时候,同居的老人
便以颠踬的步履走上扶梯,替我掌上油灯来了。
初搬来的那天,我颇感到不惯。这楼房太高了,我有点不安于它卑视伏在它脚
下许多平房人家的态度。半个月后,我更发现了它的缺点:它似乎想躲避尘世的污
浊,离开那歌声嘹亮逢夜皆春的特察里[注],隔着一条僻静的小巷,而蹲踞在这距
离江岸咫尺的一个角落,在午夜,在深宵,以一种幸灾乐祸毫无怜悯的心情,屹立
着,迎接小巷那边传来的断续的带着血泪的歌唱!
不只是两次想搬家了,但每次都为看守楼房的老人劝阻。我也曾以希(女拉)[注]
的妒忌,去憎恶那吵扰我不能入睡的歌声和那彻夜间眨着媚眼的红灯。有一次当那
老人手持油灯上楼的时候,我以沉重的语调向他说:
“老伯,今晚上我打算不要灯,让我好好地过一夜。”
“什么,先生?漆黑里怎能挨过呀?”老人投给我以惊奇的眼光,右手的油灯
颤栗着。
“没有灯,胆越壮,要不然等到灯油将尽而我又不能入眠时,反觉得这高楼阴
森可怕了。”
“唔——”老人用轻微的叹息表示听到了我的答复。但他并不照我的话去做,
他以轻蹑的动作把油灯安置在一张长不够三尺的小桌上,然后,移动着颠踬的脚步,
在我的床沿坐了下来。
“先生,一个人感到孤独的沉闷,不妨到特区去荡荡吧!我的女儿也在那里,
她是愿意招待的!”
“老伯——”我有点惶惑了。“你的女儿会招待我吗?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露出脱落了一半的门牙,发出一种被榨出来的笑声,用那在灰白的睫毛下
的一双失神的眼珠盯着我:
“什么意思?这是生活呀!三年了,从沦陷区逃出来,从北方辗转流离到南方。
为了生活,我忘记了过去的一切,什么都得做,伴着寂寞,看守这间房子;忍着耻
辱,她晚上去接客。这有什么关系?这是真正的生活呀!”
“你老是?——”
老人不让我问下去,他右手食指指着他的前额,额上皱纹一摺摺地显得更深了:
“我吗?知书达礼的人家。你先生不要有成见,以为我们过的是下流生活。我
觉得,我们这样做法,是比那些把米囤着发酵,把钞票用来弓伙吸烟的人来得有趣
哩!活着反正是这么一回事。这世界你如果专从正当着想,你再搬迁几个地方,依
旧是找不到干净的住处的。”
“这样说来,你的女儿是养活你的人了?为什么我搬来以后,从没有见过她?”
我感到昏昏然地追问。
老人却不回答,他微笑地立起身,要下楼的样子了。
“安睡吧,我劝你长久地住下来,只要你不猜疑我,你一个人在黑夜里呆坐,
我是不会来侵扰你的。”他抚摸着我的头发,显得如慈爱的父亲对他的孩子一样。
他留下灯,拖着轻缓不稳的步伐,走下扶梯去了。
经过这样一个晚上的对谈后,我真的接受了他的话,决定住了下来。半个月的
时间,我的耐力帮助我克服了和他之间的陌生,我们成了忘年的朋友。
他的女儿我没有会过面。每天我伏在楼房的窗沿,俯瞰着小巷中稀落的行人。
我希望能有一个艳妆涂粉的女人走进屋里来,我想赏识一下这个灵魂纯洁的女子。
十天过去了,看不到影子,我怀疑这老人欺骗我,故意卖什么玄虚。于是便趁一个
晚上他送灯来时,便很严肃地向他质问:
“老伯,要是你不猜疑我,你应当告诉我关于你女儿的行踪。
老人见我如此认真,也着急了。他从贴身的衣衫里摸出一张纸条来,递给我看,
那纸条上写着潦草的字迹——
“我匆匆地跟老刘走了,这次决定到某地去,也许一个月后回来,留下的钱,
足够维持你老人家到我预定回来时间的生活。如感到寂寞,不妨常与楼居的××先
生会面,我们是知道他的。
“××从××脱险回来,路过此地,如没有川资,可押当我仅剩下的一枝玉镯
吧……”
我念完了,老人看着我微笑。我也向着他点头,内心激起一种异样的感情。我
意识到他们对生的追求的精神大可贵了,我开始厌恶那些以欢笑为业继而又鸣鞭自
诩的人了。
“老伯,我沉默下来跟你学习,好吗?”我交织着惊喜的激情恳求他。
“唔——”老人改变了叹息的声调:
“沉默就是反抗。你可以好好住下去,这楼房的生活于你的健康是有助的!”
楼居的生活过去一个月了,远方的讯息却渺然。我惦念着那远去的纯洁的灵
魂。老人的双瞳近来显得无神了,一和他接触我就感到有所忧伤。于是以一半的时
间我用在深夜中寂寞地祈祷与沉思:
“旅人啊!祝福你有一天能愉快地归来,看看你的两鬓斑白的爸爸!”
一九四二年一个春雨之夜写于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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