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众生

    在香港，我认识一位星相家，他爱好文学，在创作上也颇有成就。可是作家与
星相家之间距离何远？怎么能统一于一个人的身上呢？这就不能不看作是香港这个
畸形杜会的产物了。
    只要在香港呆过一段时间，观察一下这个国际洋场的生活形态，就会得出判断：
一切不可理解的矛盾现象都有它的社会病态原因。例如：香港是一个现代化的城市，
正步人电子时代，可是另一方面，它又是封建迷信十分严重的城市。
    说来难以令人相信，香港的庙宇竟有一千多间。二十多年前我到过的沙田西林
寺，虽然颇具丛林的规模，如今已落后了。最近有一间位于蓝地的妙法寺，新建了
一座万佛殿，竟费时六年，耗资六千万港元。
    妙法寺万佛殿是可称为香港佛地的巨擘了，不仅庙宇恢宏，藏经也丰富，它的
藏经阁堆满了古今的经书，其中不乏珍品，有一套经书在泰国称为国宝，竟也从那
里传来。此外，还有什么蜀藏经、大藏经、南传大藏经、中华大藏经等等。进入万
佛殿，几疑置身于古代的名刹。但是它却兼有西方洋房大厅的豪华装饰。
    香港既有庙宇一千多间，更有什么佛堂、莲舍、精舍之类不计其数。
    香港的宗教节目多，而佛家的诞日也不少，其中以天后诞较为突出。有一间天
后庙在佛堂门，遇到天后诞时，去佛堂门看庙会的人可说是肩摩踵接。每逢天后诞，
在芸芸众生之中，可以看到有些美丽的少女双手捧着磁盆，盆里盛着清水和洁净的
手帕，向进香的人笑脸相迎，低声叫道：“请洗个发财手吧。”她们的行为近乎乞
讨，其实不是，而是向进香人索取利市钱。
    天后诞给少女以托钵，也给摄影家以猎奇，香港的摄影家绝不放过采风问俗的
机会。前几年，世界摄影沙龙比赛，香港的摄影家就曾以大庙进香为题材而人选，
夺得沙龙金牌奖的。
    庙宇的有增无减，表明封建迷信之难除，有人甚至崇拜神抵到了毫无保留的地
步，从巨型的佛像、泥塑像、木偶像到一块三角石头，都成为焚香求拜的对象。而
文武庙在早年还成了替人排难解纷的“法庭”。居民遇有银钱瓜葛、诉讼不决，就
相约到文武庙斩鸡头、盟誓愿，一张黄纸缮就的誓词在关帝像前起了魔术的作用，
令理亏者临阵退缩，甘愿作输，不敢发誓了。
    有人作了一个有趣的研究和统计：香港人每年用于供奉神抵的钱是多少？答曰：
超过一千万港元。
    除了庙宇，遍布港九的占卦、算命、看相的人物也不知有多少，他们忘了自己
的厄运，却以口若悬河的辩才，望。闻、问的手腕，为求卜占卦看相者各辨吉凶，
说得天花乱坠，头头是道。为了混饭吃，假扮盲公摸骨算命者比比皆是。有一位妇
人去给盲公问卦，于是有了下面一番趣话：
    “请问是小姐或是师奶？”
    “我是师奶。”妇人垂泪以答。
    “如果你早婚，我不恭喜你。不过你命中仍有丈夫福泽。秋凉之后，万事大吉。”
    妇人转悲为喜，交了谢金而去。有人问盲公：“怎么知道妇人失婚？”
    “我看见她头戴白花。现时之人，死父母不会如此伤心，一定死丈夫才会掉泪。”
    原来盲公非官，是“开眼盲公”。他老实地招认：“揾碗饭食嘅，还望包涵一
二。”
    为什么洋场上有这么多善男信女相信神祗、星相呢？这就不能不从残酷的现实
生活寻取答案了。香港，是一个尔虞我诈、人吃人的社会，人情如纸薄，世路多险
囗，在一求生存、二求温饱、三求发展过程中，极尽诡谲诈骗、覆雨翻云之能事，
谁也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只好归诸命运，而宿命论则是封建迷信滋蔓的细菌，因
此，庙宇星卜就大为得势，大行其道了。

                                                       一九八○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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