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一多画像
诗人生活不是一首诗,时代与社会的苦难已代替了闻一多原有的诗的情趣。
他额上的皱纹如年华的符号,说明他将近五十,但他的胃病、近视眼疾、佝偻
的身腰,更加显出超越常人的老态。
冯友兰曾倾诉过联大教授为了生活而兼差的痛苦,闻一多可说是深尝此中痛苦
的代表人物。他虽出身于世家,但入清华求学以至考取官费赴美留学,都完全靠自
己。他归国二十年来,过的是清苦生涯,只有抗战前转入北平清华任教时,才得到
一两年的舒适和安定。但是,自随校迁到昆明后,滇池的风月于他无份,晴明的云
彩也逗不起他的诗情,他为家庭的重累而奔忙着。
教授的收入是微薄的,月薪不到二十万元,他的家用却需要三倍。他不昧良心
牟利,又不伸手向人要钱,在那高物价重压之下,他只好乞灵于自己了。
衰微的晨光中,他爬起床,准备好功课去教别人,课罢回家,花一小时午睡。
下午的时间大多化在接应青年朋友和出外应酬上,晚上才是他写文读书的时间,也
是他代人刻图章取得生活资料的时候。
别人为了慕名,他却为了生活。他以抑郁的心情接受许多人委托他代刻图章:
有象牙的,有石质的……每一个象牙章雕刻费可获六千元,石质的少一倍。他常以
三五小时的辛劳换取一点弥补家用的经济收入。他往往在午夜后两小时,仍在暗淡
的灯光下从事这种“手工业”。夜深沉,他已目眩腰痛,外面传来凄厉的风声,他
透过发光的眼镜,偷看已经入梦的妻儿,再看自己身上披着历经补缀的蓝布长衫,
禁不住流下热泪。
壁架间有杜甫的著作对他表同情,也有马克思的学说向他发出轻微的叹息。他
的书是古籍与现代合流,他的研究生活也就具有两种不同的方式。
周炳琳充满了怀旧感情,向我追述闻一多的往事。远在“五四”前后,闻一多
曾以学生身份参加过爱国运动。他是北平学生救国会的会员,后来又是上海学生救
国总会的工作人员。周炳琳与他的交谊,是从那样一个万方多难的年代开始的。
“接着,我们都出国留学了,中间曾有一段长时间不通音讯。”周氏说。
“在美国,闻一多初期研究艺术,后又转到西洋文学。归国后,他选择了教育
和文艺。
“在武汉大学,在青岛大学,他除了教学外,把全部时间放在研究上。他不过
问政治,甚至远离了现实。他出版过诗集《红烛》与《死水》。他为泰戈尔影响下
的中国新诗坛,开拓了一条别具一格的新诗道路。他在清华大学的时间最久,也沉
默得最久。
“我跟闻先生所研究的学问不同,我无法分析他的研究。从思想的转变上看,
都有轨辙可寻。”周氏接着说,“他之所以走出书房,接触政治,一句话,是因为
国家社会的现状太不成话了。
“西南联大保有自由的传统,同事们有许多是抱有自由主义思想的,一样的不
满于现实,一样的希望能改变现实。但对闻先生那种赤裸裸无保留的从事民主运动
的热诚,对他那种无所私、无所求的爱国真诚,同事们都怀着敬重。
“不过教育工作者却需要具有宗教的情操,不一定用偏激态度发抒自己的意见。
闻先生的做人及思想有一特点:他坦率,他专一。当他研究学问时,他不旁骛。当
他投身改革政治运动时,他献出了自己的一切。在今天,像这样一个纯真而又不怀
私念的人,是少见的。”
周炳琳说到这里感慨起来了:“本来一个人从事某种运动,必然会与监狱放逐、
死亡结缘,但想不到闻先生竟这样快遭受了不幸!”
闻一多是诗人,但诗人的气质却不重。
闻立雕是他的二儿子,在他身边受着十余年的教养。立雕说:“我父亲就是一
个尊重孩童自由个性的人。他教育我们时,不大采用厉声斥责,用的是解说方式。
在吃饭和温习功课时,他常以温和态度谈到兄弟姐妹们所犯的错误,他也听取我们
的解释。”
立雕又说:“他的脾气是急躁的,对坏人,他抱的是不两立主义。”
闻一多在写作时,常爱叫家人把书室的门锁起来,让他安静地在里面写上几小
时。对青年,他常循循善诱,抱的是学习态度。
他自从归国后,即脱下西服,改穿蓝布长衫,二十年来如一日。他由长沙西撤
时留了胡子,直到抗战胜利后才剃去长髯。有人赠他一袭虽旧而不破的长衫,他未
及穿就遇刺了。
闻一多尽管是布衣淡食,却不改孜孜研究之乐,这是学人的本色。
他对中国文学有高深的造诣,他以新的科学方法整理国故,发掘一切。
周炳琳说,闻一多对若干人提倡新孔学会表示不满,他说:“我钻在孔家店多
少年,我发觉没有什么东西!”
对旧学的另一面,他却研究屈原,研究杜甫,研究“古乐府”,研究“甲骨文”。
研究的成就是惊人的。《楚辞校补》被公认为有价值的作品。闻一多将《楚辞》中
的《离骚》、《九辩》《天问》、《九歌》等篇,用一番精细的工夫校正文字和诠
释词义,从完善的整理方法上“替爱好文艺而关心于我们自己的文艺遗产的朋友们
在读这部书时解决些困难。”(《楚辞校补·序》)他从研究屈原作品中,接触了
那时代社会的不平与混乱,因而憬悟到当前残破的现实。他也希望在“众人皆醉我
独醒”的情势下为国家尽一分读书人应尽的责任。
研究杜甫而成《杜甫年谱》,杜少陵的乱离之感及爱国热情对于他也是一种印
证。他看到壮丁被疟,他看到战争常给贫苦人民不合理的待遇。他认为杜甫的诗作
“三吏”、“三别”所吟咏的时代与今天并无太远的距离。
《乐府诗笺》是他基于新观点加以阐述的。他对乐府文学的研究给新诗很大的
启发。他追溯西汉、东汉及魏晋民歌的成就,研究东汉及魏晋乐府的发展,探索唐
代黄金时代的形成,企图在扬弃之间为中国诗歌创造新路。他是一个不恋恋于古而
竞竞于今的人物。他研究旧的,也赞扬新的。艾奇与田间的诗就曾为他所推许,他
说田间是鼓手,无声的中国需要鼓手发声!
立雕说:“父亲曾将《九歌》译成白话,由音乐家赵讽先生谱成歌剧。这工作
还未完成,他就撒手了!”
闻一多的道路是积极的,宽阔的,千万后继者会追随他的足印而走向民主自由
的远方。
“前脚踏出门,后脚就准备不再回来!”
前驱者走了,他的走是向着伟大的休息。
一九四六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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