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波涛万里人

    老诗人胡希明年来患病，在广州久住医院，近已家居。虽未完全复原，却已能
运用思维，见于吟咏了。
    胡老在“文革”十年动乱中有一经历堪称轶话，那就是他被“无法无天”之辈
拘縻于牛栏之时，与外界断绝了联系。胡老嗜烟嗜酒，几乎“不可一日无此君”。
可是一人牛栏，烟酒就难以取得了。百无聊赖之下，真是难以消遣坐困愁城的长日。
    就在这时，却有一个女孩子名欧健儿的，捎了烟酒，翻越高墙，突然出现在胡
老面前，既是慰问老人，又是赠烟馈酒。于是一幕感人的短剧就为一老一小留下了
难忘的记录。胡老追述这一段往事，仍然激动得热泪盈眶。
    更是难忘的是健儿的变化。当胡老度过“文革”浩劫之后，健儿却已远涉重洋，
去了美加，从此音尘两绝。十多年过去了，健儿处身异域，情况如何呢？老人时时
在惦念着。
    说来有似传奇。有一天，健儿却回国了。她是随外商回到广州参加交易会的。
她带回了一支拿破仑白兰地酒——这是陈年的名酿，用一个精致的木盒盛着，作为
对胡老的献礼。当健儿登门拜老的时候，才知道胡老的夫人在西江一次沉船事件中
罹难；这次会见，是用泪水洗涤人间两颗真挚的心灵的。健儿亭亭玉立，而且已嫁
作商人妇了。
    当健儿离开广州重回美加之前，每天陪着胡老，依依于老人膝下。这对老小心
里都明白：此别也许难得再见！胡老想赠健儿以纪念品，我建议以诗画金石相赠。
于是篆刻家黄文宽为胡老刻了一双图章。在为健儿酒饯的席前，胡老老泪纵横地题
了一首绝句：

          悲欢离合三杯酒，
          风雨波涛万里人。
          珍重少陵当日句：
        “孤舟一系故园心”！

    读着这样的诗，对着这样的离筵，我们都黯然泪下了！
    胡老噙着泪，叮嘱座中的吴有恒、冯伯恒和我也为健儿赠诗记别。记得我也神
伤地写下了几句：“扬帆沧海去来今，携得待酿慰老人。别易会难情万斛，镌金掷
玉诉涛音。”
    这是人生一段插曲，如今是曲终人散，天各一方了。如果说有患难与忘年交的
真情，这倒是胡老可人传记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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