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家书

    中国的封建社会特长，家庭本位观念也重，因而自古以来都重视家书。乱离中
骨肉分散，音讯难通，存亡莫卜，固然盼望获得一纸家书，以纤解愁念，所以杜甫
用两句诗概括了家书的价值：“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就是在和平的日子里，
家书也很重要，它是教育子女的一种形式，其效果不下于学校教育，因为家书的内
容是谈家常，较亲切，直抒胸臆，不打官腔，所以易为接受。
    家书虽然是一种不公开的私人信札，但是有心人却以之作为立身行事的依据，
并传于世，借以证明自己的人格胸襟。例如郑板桥的《家书》就属于这一类。颜之
推的《家训》，本来是训勉子弟治家立身的训条，但是他以二十篇刻印行世，其口
吻，也与家书无异。这都是见于历史记载的家书，作为封建道德教育，自有其深远
意义，尤其是《颜氏家训》，中间所包含的人生哲理，直到今天仍有它的价值。
    对于流传下来的家书，我认为刘向写的《诫子歆书》也值得研究。刘向是西汉
时代的经学家、文学家，他在这篇《诫子歆书》中，具有明确的辩证观点，这家书
不过两首字，但是却提出做人做事最宜遵守的一条戒律。他对子歆说：“董大有云：
‘吊者在门，贺者在伊，言有优则恐惧惊，惊则必有善功，而福至也。又日：‘贺
者在门，吊者在闾’，言受福则骄奢，骄奢则祸至，故吊随之而来。”
    刘向说的话，如用现代语言来说就是：一个人经历忧患与不幸，会有亲朋登门
慰问，但是忧患不幸常可成为对一个人诚慎恐惧，勤奋向上的转变契机，从而向好
的成功方面转化，当他因此而取得了成就，亲友们就又登门祝贺了。可是刘向更强
调另一方面：“贺者在门，吊者在闾。”为什么呢？因为一个人常因成功而骄奢，
一骄奢就会导致祸患，失败也会跟着来，如是“吊者”也随着来了。刘向还引证春
秋时代一个典故，说齐国的齐顷公，一度国强称霸，借霸者的威力，轻侮诸侯，终
于被晋国的却克战败于囗的地方，化装逃亡，兵败师破，几至一筹莫展。由于醒悟
过来，革骄戒奢，决心自励，取得了人民的信赖，才又逐渐强大起来，令诸侯归还
了夺去晋国的地方，于是又“吊者在门，贺者在闾”了。
    刘向的谆谆教导，是要子弟“战战栗栗”以看待对人对事的关系，要渗透祸福
互相倚伏的关系，然后立身处世才不至走向极端。
    另有一种家书，也以告诫子弟为内容，但多偏于世俗常规，无非勉励善守祖业，
勤奋持家，重振家风，以行世德之类。在封建时代，家书的形式与内容大体相近。
只有到了当代，卓识之士，对教育子女的家书才展现崭新的内容。在这里不妨提出
作家老舍写于一九四二年的一封家书来欣赏，他在家书中谈到儿女的问题，认为
“只要身体强壮，将来能学一份手艺，即可谋生，不必非人大学不可”。“我愿自
己的儿女能以血汗挣饭吃，一个诚实的车夫或工人，一定强于一个贪官污吏，你说
是不是？教他们多游戏，不要紧迫他们读书写字，书呆子无机会腾达，则成为废物，
有机会作官，则必贪污误国，甚为可怕。”
    这封家书写于四十年代初，反映了老舍对当时社会现实的不满，可是不同凡俗
的思想是多么值得赞美啊！这与鲁迅的遗嘱：“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
情过活，方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可以媲美。卓越的作家必然是思想家，
鲁迅与老舍在教育子女方面为后世树立了一种新型的榜样，而他们的儿女也实践了
父志，并不追求做官或做空头的什么家！
    最近读到著名翻译家傅雷的《傅雷家书》，其中所孕育的智慧、人生的哲理与
伦理都达到一个新的高度。他的儿子傅聪从家书中所受到的“个人的荣辱得失事小，
国家的荣辱得失事大”的教诲，终于成了傅聪奉行的热爱祖国的准则，虽然在异国
寄迹二十多年，终于鸟倦知还，并对培养祖国音乐人才作出贡献，不是可喜的证明
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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