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涸辙之鲋,相濡以沫,曷不若相忘于江湖。" ——题记
京师,哲宗康德七年五月。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来了一行看似貌不惊人的游客,但这行人所过之处,都引起
了市人的窃窃私语。原来走在前首的白衫人,虽是戴了范阳笠,可回顾言谈之间,
分明是个女子。其时朝野之内外礼法之防甚严,象这般女子在外公然抛头露面,自
然难免被人议论。
" 小寒,你收敛点,别惹全街人都看你!" 身后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皱眉道,
可语气抱怨之中满含爱怜之情。
" 我要这个,大哥你给我买么!" 那白衫女子在一家铺子里突地指着壁上的东
西叫了起来," 就是这个,喏,左边的,很漂亮吧?" 她语音清越动人,语一出口,
更无法掩饰她女子的身份。
中年人被她死拖到店中,抬头一看壁上,也不由笑了:" 小寒要这个干嘛?小
寒,急着嫁人了?" 后边一行人此时也已到了店外,抬头往壁上一望,不由轰然大
笑。只见壁上挂着的是一整套女子嫁时衣饰,而那个叫" 小寒" 的白衣女子正指着
那一顶珠玉缀的凤冠娇嗔。
" 小寒,什么时候嫁人了,大哥再买也不迟呀!" 中年人笑道。" 大哥不买,
到时我们也可以买全套送你。" 那一群人都是三十二十左右的年轻人,个个英气勃
发,挺拔伟岸,此时都你一言我一语地调笑开了。
那白衣女子小寒仰头看着壁上那顶凤冠,居然并不还嘴。但她一直仰着头,不
期然头上斗笠滑落了下来。丝一般的秀发落了满颊,而一张明艳照人却带几分娇横
的脸也露了出来。
一时间,店内外所有旁人齐齐怔了一下好美的女孩儿!
并不是说她有那么倾国倾城、难描难画;也不是说她容色如何美绝人寰,天生
丽质。只是她虽有着看似不出众的五官,可这毫不起眼的五官一旦组成了这张脸,
却莫名地洋溢着奇异的吸引力。
在斗笠落下的一刹间,刚进这家首饰铺子的一位公子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然后,与小寒同行的所有人的目光不由全落到了他身上,看似奇怪,又似审视
地看了一眼后,又回到了小寒身上。看得出,这女孩儿是他们注目和关爱的焦点。
" 为什么嫁人才可以戴这个?我才不管呢!我就是要," 小寒嘟了嘴,赌气地
从腰间解下荷包," 大哥不买,我自己买了!""小寒快别生气,大哥当然买了!"
中年人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大叠银票,数也不数抽了几张塞给老板," 你还要什么,
尽管拿好了。" 小寒展颜一笑,众人只觉一阵风过,小寒已跃上壁间,轻轻摘下了
那顶珠冠。动作之轻盈,姿式之美妙,直如回风流雪:" 我什么都不要啦,只要这
个!" 这时,又有人轻轻赞叹了一声。
还是那位刚进门的公子。他还是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头带珠冠盈盈落地
的小寒,全然不顾那一行人又盯上了他,只赞了一声:" 宛若天人!" 小寒看也没
看他,自顾自在镜前看了看自己,才带着十二分满意的神气转过身来,对那一行人
道:" 大哥,兄弟们,我们可以上路了!""喂,小……公子,该走啦!" 站在那位
公子身后的一位青衣童子忍不住提醒道,同时拉了拉正发痴的公子。
那个公子还是没反应。那一行人已来到了门边,可那公子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
门口。
见那一行人到了前面,他才施施然一揖到底:" 在下姓朱,京师人氏。敢问这
位小寒姑娘贵姓芳名,家住何……" 他一句话还没完,就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他
飞起来了。
其实是那一行人中的一位不等他罗嗦完,已伸手把他抛了出去。门口空了出来,
那少女嫣然一笑,先走了出去。
那位朱公子则一路往街当中落了下去,他大呼大叫,手舞足蹈,做足了声势。
可那位青衣童子却只笑了笑,他太明白这位武功还算可以的宝贝少爷只是在吸引那
美少女注意,都她发笑罢了。果然,少爷落地姿势虽不雅,却毫发无伤。
这时,只见那一直抿嘴笑看着这边的少女脸色一变,红润的脸色一下子苍白。
"小寒,怎了?"几个站得近的同伴齐齐失声问。小寒不答话,眼中涌上了泪水,突
地向街中狂奔过来。所有行人忙让了一条路给这个女子撞到可不是玩的。
" 承俊哥哥!承俊哥哥!" 只见她飞奔进了一间药铺子,一把拉住了一位正在
买药的青年男子:" 承俊,承俊,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忽然就拉着那个黄衫男子
欣喜若狂地跳了起来,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又哭又笑:" 九年找不到你,他们
都说你被人打死了,我才不信呢!谁打得死我的承俊哥哥?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这不是在做梦吧?" 那青年男子先是一怔,再低头看笑得满脸泪珠的小寒,欣
喜与惊讶同样漫上了他俊朗磊落的脸。他抚着她的长发:" 不是做梦,小寒,不是
做梦的。我的小丫头的的确确和我在一起。唉……都长这么大了……" 这时,那与
小寒同伴的一行人突然变了脸色,匆匆上去对两人一番低语,很快小寒便放开了那
个人的脖子,向四周看了一眼,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可眼睛却是看着街中朱公子
那边的。一言未毕,一行人连同那买药人都匆匆走开了。
" 公子,还不走么?" 青衣童子这才整好以暇的点了一句," 你今天可是来给
吟翠姑娘买首饰的,还买不买?" 朱公子这才回过神,面色沮丧地自语:" 唉,吾
人薄命,名花竟已有主!""什么' 名花' !" 青衣童子冷笑," 公子,你难道还看
不出来,这一伙人正是有名的朝廷钦犯,天枫十一杀手?至于那女子,与他们走在
一起,不是盗就是匪,还说什么' 名花' ?" 这个卑微的仆人,竟有如此深藏不露
的见识武功!
那么这个看似花花大少的朱公子呢?又是何许人也?
京师府中。
" 蔡府尹,打扰了。" 一个有礼但却冰冷的声音道。
" 哪里哪里。不知神捕此次来京,又有何贵干?""在下是为了追捕去年犯案的
天枫十一杀手才来的。""什么?" 茶盏落地之声," 这……这十一个魔头……进了
京师?……神捕,这……这可如何是好?万一有什么差池,下官乌纱就不保了呀!
""府尹放心,在下自当尽力维持京师平安。但望府尹大人让在下在京师内自由行动
办案,必要时借些人手。""这自当从命。神捕,可全拜托了!"
从府中出来,他仰头望月。月光淡淡照在他脸上。
不,确切说,是有半边脸上。
因为他的左边脸上,自额至颌,全盖着一张铁制的面具。冰冷的铁,掩着他冰
冷不动声色的脸。而铁的冷峻与坚硬,更为他那轮廓分明,英挺冷漠的半边脸衬得
更加威严与不可接近。
他这张脸,就是众口相传的" 铁面".而他,也就是一般老百姓心目中已接近于
"神"的" 铁面神捕".至于他究竟姓什么,叫什么,甚至大约多少年纪,从何而来,
都是无人知晓。
只知道自从他出现公门以来,接手的十九桩大案无一不应手而破。其中" 翠屏
山" 一案中更是风头出尽,不仅剿平了两湖五大山寨,还把与此案有关的朝廷重臣
许庭山依法论斩。从此朝野风气为之一肃!而他办的第二十桩大案,就是一年前天
枫十一杀手在福州犯下的杀六名知县掠劫国库粮仓案。
然而,这也是第一件让他追查经年的案子,甚至到了现在,他都没有把凶手捉
拿归案。……他仰头望月,目光波澜不惊,直奔夜色中他,要做的事太多了。
" 唉……又得浮生半日闲呀!" 出得玄武门来,环顾周围市郊,一位锦衣玉带
的贵公子伸了个懒腰," 小高,你去前面等人,我就先在这儿睡个觉罢。" 林外有
怪石数堆,那贵公子就往石上一躺,正好躺在一个可容身的石缝里。
他一身装束华贵,可行为作风却与一个市井之徒无异。午后艳阳甚好,而林中
也寂无人到,正好小睡一番。可这睡意刚起不久,就被几个高声谈话打断了。
" 承俊哥哥,你不喜欢思寒了么?" 这个声音分明是那日街中白衫女子,那贵
公子吓了一跳,连睡意也丝毫不见了。
" 喜欢,我怎么会不喜欢我的小丫头呢?" 仍是那俊朗男子的宽容笑声。
" 哼,我厉思寒可不是什么小丫头!本姑娘……" 气冲冲的声音。
" 我知道小丫头现在长大了,厉害着呢!你这两年可没少做惊天动地的事么?
不过最近小心点,铁面神捕追查得紧。""哼哼,一个臭神捕,怕了他么?""小丫头,
你千万小心着点,铁面不好惹绝不是开玩笑,懂么?我可不想看小丫头才二十不到
就被抓去,砍了你这千娇百媚的脑袋。""那承俊哥哥你一辈子护着我好了,那臭神
捕就奈何不了我了!" 那男子轻笑。" 这怎么可能呢?我这辈子有了弱兰就够我操
心了,我又没分身术!不过……咦,小丫头,你怎么了?" 朱公子从一数到十,那
惊天动地的哭声便响彻了整个林子。" 唉,不懂女儿家心思的笨蛋哪……" 他恨不
得一把把那个男子踢开,自己来替代。
" 呜呜承俊哥哥不喜欢我了!承俊哥哥变啦,不象以前疼思寒了……承俊哥哥,
讨人厌死了,思寒不想再见你啦!" 厉思寒放声大哭,哭得肝肠寸断,令人不忍卒
听。
金承俊一下子慌了手脚,忙忙地拍拍她,却被毫不留情地一巴掌甩开,不由诧
然:" 我对你怎么不好了?就算我以后不能象九年前天天陪你,可你还有十几位义
兄呢!""去死吧!" 厉思寒大喊一声,对他的迟钝已忍无可忍," 我不要什么兄长,
我有十一个哥哥,够多了!你只是我一个人的~ 为什么会是弱兰把你抢走了?我不
甘心!" 这一通惊人的爆发后,林中又是长时间的沉默,静得令人窒息。
朱公子几乎要忍不住伸出头去看看了,幸好,金承俊的声音传了过来,语音低
了很多:" 思寒,毕竟九年没见面了……九年这么长的时间,什么都会有点变化的。
""就象你已经是名动天下的天上剑客,而你的小丫头只是个女匪首?" 思寒的声音
更锐,更冷,几乎已完全与方才的小女儿样不同了," 九年?很长吗?可为什么我
想起以前的事就象刚刚在昨天呢?我没变,只是你变了。""我承认我变了," 金承
俊截口道," 但只是我心中多了个弱兰。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可是丝毫未变,仍是排
在第一。""排第一?" 朱公子听到那已冷得完全不象思寒的语声问," 那弱兰又排
第几?""也排第一呀," 金承俊朗朗一笑," 只不过另起一行而已。你想,朋友和
情人是不能比较的,对吧?"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 你走吧," 突然厉思寒淡淡道,声音凄苦而又淡然," 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你说什么!" 金承俊声音这才变了," 小丫头,你怎么了?""我不是什么小丫头!
"厉思寒有些暴怒地冲口道,"我早说过了的!" 稍稍停了一下,她才又道:" 我不
会甘心只做你的朋友的。承俊兄,既然这样,还不如决裂罢。""小……思寒!" 金
承俊的语声中有真真切切的心痛与不忍,为她那句" 承俊兄"." 你走吧!弱兰是不
是病了?那天你上街抓的药还没拿回去呢," 厉思寒淡淡道,蓦地缓缓低声道" 你
若无心我便休。""好丫头!" 朱公子几乎忍不住要为她喝起彩来," 有骨气啊!"
脚步声走远后,林中又静了下来。
然后又过了很久,他才听到很低很低的哭声,在压抑下传出来,还杂着分辨不
清的低语和啜泣。" 这倔丫头哭得可真伤心。" 朱公子也不由叹了口气。
秋后的午阳照着他的脸,热辣辣地疼。他伸了个懒腰,坐起了身。
" 谁?" 一声厉喝,一道白光迎面疾射而来!
" 你有没有搞错?" 朱公子百忙之中骂了一句,足尖丝毫不怠慢地在石上一点,
整个身子如离弦之剑般擦着剑尖向后避了开去。
待得他缓了口气,只见一丈开外的溪石上,一个白衫少女手弹长剑,冷然又无
不敌意的斜觑着他。" 又是你?朱公子好身手,怎么会当街摔个大马趴,这会儿又
来鬼鬼祟祟听人壁角?" 厉思寒目露杀气,冷冷讥诮。
唉,这女孩儿方才一派天真纯善,此刻一拿剑,可真凶得象个女杀手!朱公子
心道,可懒懒倚树站着,嘴上却不输分毫:" 厉思寒厉姑娘,我想是你搞错了,要
知道,这玄武门外郊区树林可是官地。你自然可以来这儿谈情说爱,在下也自然可
以来这儿晒晒太阳睡个午觉,谁也犯不着谁,是吧?又怎么能叫' 鬼鬼祟祟听人壁
角' ?至于' 当街摔个大马趴' ,那是在下自己乐意当众表演,与我的' 好身手'
断然无关。" 他一口气说完了这罗罗嗦嗦一大堆后,居然还不忘笑嘻嘻加上一句:
"至于你方才不分青红皂白对我意欲谋杀,在下也就不告官了。要是一告官啊,那乖
乖的铁面神捕在京师一听,' 我的小丫头' 那' 千娇百媚' 的脑袋可不保了!" 厉
思寒早已听得不耐,可目光已然少了几分敌意。这个油嘴滑舌的贵公子显然对自己
没有敌意。" 铮" 地一声,她收剑归鞘,回身就走,欲走时她又回身,故意装出一
脸杀气,冷冷警告:" 要是你对别人说了今天你在这儿听到的话,我一剑杀了你!
""放心,事关一个姑娘家的名声,在下有几个脑袋,敢在人后乱嚼舌根?" 朱公子
仍是懒懒道,可眉目间的神气却郑重之极。
厉思寒心下释然,又不由暗生感激,一抱拳翩然就走,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
的,回身问:" 敢问公子大名?" 朱公子意外的怔了怔,高贵慵懒的脸上露出了尴
尬之色。
" 若不方便见告,就恕小女子多言了。" 厉思寒不再多问,又转身欲走。
" 不不不,姑娘留步," 朱公子忙忙解释," 不是不便。只是……只是在下之
名,实在……让人见笑。""公子之名?" 厉思寒有些不耐了。
" 表字屹之。""屹之?" 厉思寒念了一遍,怔征问," 好名字呀!有什么……
"朱公子苦笑:"可在下……姓朱。" 厉思寒犹自怔怔念了几遍:" 朱屹之,朱屹之
……" 突然,她大笑出声,笑得弯下了腰,指着朱公子说不出话来,只反反覆覆叫
着他的名字。
朱公子苦笑,每个人想通了后都有这种反应,只是这个女孩儿的反应未免也太
大点。
" 猪一只?对不对,就是猪一只!" 好不容易缓过了气,厉思寒欢呼似地叫了
起来," 你叫' 猪一只' !……哈哈哈,太有趣了!" 那甜美的笑厣在她方才凄苦
而冷漠的脸上绽开,宛如百花在冰川中怒放,让人看痴了。其实,她孩子气时远比
冷静时可爱。
朱屹之也不生气,只微笑着欣赏她的欢乐。
好不容易收住了笑,厉思寒打量了一下这个从一开始她就不太注意的人。
名贵的衣料,精致的手工,左手中指有汉玉斑指一枚(是个富贵之子);目中
神蕴内敛,右手掌心指节略为粗糙(是个武林高手,用右手);天庭饱满,直鼻剑
眉,英气勃勃,却又带着一丝玩世不恭……(性格复杂呀!)。
只略为一瞥,厉思寒已迅速分析出了这几条。她已有点想结交这个花花大少了。
但当她一低头,她瞥见了他腰上一枚玉玦,目光陡然大变!
" 承平恩赐玉玦?" 她冷冷问,目光又恢复成了冰冷与敌视," 姓朱?……哼
哼,官门走狗!" 她这一次反身而走时头也不回。
" 厉姑娘!" 朱屹之不由脱口唤道,可随即又倚回了树上,闭目叹息了一声,
右手除下那枚玉玦,看了看收入怀中。在无人的时候,他那平日花里胡哨,油头滑
脑的气质完全不见了,目中浮动的只有睿智,只有决断,只有沉稳。
他究竟是谁?
" 公子。" 突然有人在身后唤道。是青衣童子。
" 小高。" 他收回了遐想,问," 曹尚书他们怎么没来?出事了么?""不是。
"小高一身青衣,可眉目间神色却甚为高傲,"听说上午京师出了大乱子,不但府中
被惊动,连朝中都惊动了,曹尚书与李侍郎他们都脱不开身。""唔,原来这样。"
朱屹之松了口气,负手沉吟了一会,又问," 出了什么大事,让上上下下如此震动?
"小高笑了笑:"今天早上,铁面神捕在云蓬客栈追踪到了天枫十一杀手,好一场血
战!" 他悠然神往," 可惜,没亲自见识一下铁面的武功。听城门来往的人说,今
天早上他们足足火拼了二个时辰,铁面才悉数收服天枫十一杀手。" 朱屹之眉头皱
了皱,又舒眉笑道:" 铁面这家伙一年多没见,名气又大了很多嘛!这次他来京师,
也不来见见老朋友,真是的。现在他办案办完了,咱们这就去找他喝几杯。" 听他
的语气,似乎这个威严不可及的神捕是他多年的好友。
小高摇摇头:" 现在还不行,依我看铁面一定还在云蓬客栈。""对,这厉害的
家伙一向精细,怎么会忘搜查余党,守株……糟了!" 朱屹之笑容陡然一敛,脱口
惊呼。小高也怔了怔:让这个虽表面花天酒地,其实却城府极深的公子如此动容,
会是什么意外?
朱屹之什么也没说,已飞身向城中掠击。他这次飞纵的速度,可谓是三年来之
冠。小高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多情公子,一定又为女人的事操心了。
厉思寒一踏进下榻的客栈就觉得气氛不对!屋里虽经修复,还有打斗的痕迹,
而栈中又多了好几个面生的小二!
江湖经验已十足的她心下起疑。一种不祥的预感向她袭来,她已发觉很多陌生
人出现在客栈中,而且有意无意地控制了全部入口!
她本能地想到了立刻闯出去,可对十一位义兄安危的挂怀又让她不能只顾自身
离去她厉思寒绝不是个贪生怕死、不顾朋友死活的小人!
她若无其事地喝了盏茶,又叫过小二结了账,才不慌不忙地向楼上自己房间走
去。当然,每踏出一步,她都分外小心,在袖中的两手也已扣满了暗器。出乎意料,
那些不明身份的人居然没拦她。
这短短一段路,似乎长得出奇。
到了二楼,此地打斗的迹象更明显,她甚至在一处隐蔽的墙角看见了五哥凌克
明所用的暗器子母镖。四周都寂无人声,客房一扇扇门紧闭,空空的走廊上,只有
她脚步声空寂而单调地响着。
厉思寒两只手手心全是冷汗。突然,她脸色变了:血腥味!
是谁的血流在这儿?她不敢去想,她只希望是敌人的。
可她错了。
当她推开门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门口躺着的尸体她二哥苏湘那血淋淋地尸身。
然后,是六哥,七哥,十一哥……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地上全是殷红的血她兄弟
的血!厉思寒心一下子被撕开,血冲上了大脑!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我已等了你很久了,雪衣女,你终于来了。" 这
个比冰更冷,比铁还硬的声音。
厉思寒回身,门已关上了,门口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高大的人影,正在血泊中
缓缓回头,用一双比鹰隼还利的眼睛看着她。
这是半张冷峻严厉的脸,线条钢硬得有如那另一半铁铸的面具,一身黑色劲装,
同样颜色的斗笠这些标志正是所有黑道人见之丧胆的。
厉思寒从未见过铁面神捕,可就在这血泊中的一瞥之间,她用铭心刻骨的仇恨
记住了这个人、这张脸,在她兄弟的尸首旁边!
仇恨让她恨不得上去与他同归于尽,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喊:" 你不是他的对手,
你要留下命来报仇!" 她双手紧握,满手的暗器几乎全嵌进了肉里,可她却在飞快
地思索着逃走的办法。
铁面神捕用冷郁而锋利的眼光审视着她,似乎并不急着动手。终于,他又漠然
宣告般地说道:" 雪衣女,你从康德五年二月到七年六月,先后在泉州、临安、汉
阳犯下九起大案,盗去九户富商珠宝银两价值共一百五十二万七千两。根据刑律,
当处凌迟之刑。你认罪罢。" 厉思寒在他说话之时,已默自运气蕴神,在他说到最
后一句时,她冷笑一声,双手齐扬,满把的暗器已雨般洒出;同时她双足一顿,人
已向门外飞退。这一扬一退,宛如闪电疾风,实已是她毕生武学之精华!
铁面神捕脸色不变,哼了一声,左手闪电般卸下肩上斗篷,一展一收之间,一
股强大的吸力竟将所有暗器悉数卷入斗篷之中!
可在他这么一阻之时,厉思寒飞退一丈,背心一撞上了门。就在她欲破门而出
地一刹间,她陡觉左足一紧,已被人一把抓住。她想也不想地反足踢出,正中手腕。
那只手放开了,可她也落在了门外。在她定神一看后,发觉方才阻她的,居然是已
死在门边的二哥凌克明!
" 你不是二哥!" 她惊呼。不错,这是个陌生的人,她方才进来时冲动悲愤,
竟没发觉地上的" 死尸" 其实不是她的兄弟!
这儿原来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她来送死!
屋内的" 死尸" 们一个个跃了起来,围在屋的各个角落,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只等铁面神捕一声令下,就要收网围攻了。但铁面神捕却迟迟没有下令,只仍在那
儿冷冷地看着她。
厉思寒面色惨然,突地厉声道:" 铁面,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她右手一翻,
一柄尺许长的怀匕已向腹中刺去!她已铁了心,宁死也不愿做这个人的阶下之囚,
她宁死也不愿!
这一下变故忽生,众人也不由失色。突见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如电般掠过,只
听" 叮" 地一声,怀匕落地!只见铁面神捕已形如鬼魅般地到了门边,扣住了厉思
寒的脉门,反扭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则压住了她的肩,以防她挣扎反抗。可他右手
背上,也渗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珠。这是刚才他夺刀时被刀锋伤的。
厉思寒恨恨抬头看着这个人,目中已忍不住涌上了泪她是为自己的无能和受擒
感到羞辱!蓦然,她横下了一条心一张口,一道寒芒如流星细雨般射向铁面神捕!
这是她求生的最后一招,不到生死关头,她从不轻用。这一次她也明白,就是
杀了对方,可他仍可在一刹间震断自己心脉可她不管,她要与他同归于尽! 咫尺
的距离,闪电的速度,世上没有人可以避开这一枚" 冷魂针".铁面神捕眼色也变了,
他只来得及微微一转头,针已到了!又是" 叮" 的一声,针竟射在了他半边铁面之
上,且插入了少许。若不是他有这个面具,他早已毙命!厉思寒彻底绝望了,是上
天不让这个恶魔死啊!
铁面神捕缓缓抬手,拔下那枚针,目光如冰,突然反手给了她重重两记耳光!
他下手真重,厉思寒整个人被这两掌大得直飞出去。在落地之前,几名官差一
拥而上,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了她。她无力反抗,因为铁面神捕在打她之时,已闪
电般地封了她的麻穴,让她全身动弹不得。否则,以她的倔性子哪会善甘罢休?
铁面神捕右手夹着这枚毒针,目光缓缓移到了她脸上:" 拒捕伤人,罪加一等。
立刻收入大牢,先抽五十鞭杀威!""是!" 左右一声答应,架着厉思寒往外走。就
在迈出房门的一刹间,一道白影掠过,只听两声痛呼,两名官差直跌出去,厉思寒
只觉腰上一紧,已风一般地腾空而起。这时,黑暗压顶,是铁面神捕追了上来!
周围的人只见眼前一花,两条人影乍合又分,那白衣人已挟着厉思寒以不可思
议的身法遁去。官府中人不由自主地想追,却被一声断喝止住:" 不用追了,回府
中待命!" 众人退下,只留下铁面神捕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他缓缓俯身,拾起了地上的一件东西。
待厉思寒回过神来,已过了好几条街。那白衣蒙面男子仍不发一声地挟着她飞
驰,身法之迅捷,行走之隐蔽,让一向以轻功见长的她也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
阁下……" 她忍不住开口询问,却被对方用眼神阻止,她只好不问。
到了一条僻静的胡同,他才停住了身,问一名早已在此等候的青衣少年:" 轿
子呢?" 他一开口,厉思寒震了一下,脱口而出:" 你是猪……" 白衣人不等她说
完,反手封了她哑穴,顺手把她塞进了街角早已停好的软轿中。
在放下轿帘之时,他拉下了蒙面白巾,微微一笑:" 不错,我是朱屹之。厉姑
娘委屈一下,先找个地方躲一下风头也好。" 然后他放下了轿帘,回头对青衣少年
道;" 小高,去把街口的轿夫叫进来,回府。" 厉思寒心下反而一阵轻松,这个神
秘的" 猪一只" 虽不知是何方神圣,可在他手中总比落在那铁面魔头手中要好。
她在这一日之内历经忧患恐惧,此时心下一宽,一阵倦意袭来,她竟放心的睡
去了。模模糊糊中,她听到有很多人在外边走动。" 小王爷,这轿子……" 小王爷?
她倦极之中还是警醒的,又恍惚忆起了那枚" 承平恩赐玉玦".可实在是太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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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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