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花蕊夫人看着这个王者,他似乎已经醉得太过了,也不喝止那个无礼的闯入
者,神色迷离地看着那只云翼舞蹈着登上了太清阁。那个纤纤的女子就站在了他
们的面前,凝视着燮王,一头长发在烛火下奕奕生辉。
她蓦然间悟了——原来,就是这个女子么?
花蕊夫人没有出声说一句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白衣女子一步一步走
上台阶。那样冰雪一般的神色和淡金色的长发,完全不像自己……哪里像自己呢?
燮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看着白衣女子,喃喃:“雪燃,是你么?……你
终于来了么?让我抱你一下。”他踉跄地离席站起,走过去。
花蕊夫人的手颤抖了一下,却终于不动。
就在燮王扶住女子肩膀的时候,流溢星辰光芒的短剑刺进了他的胸膛!
“炎凌,你的死期到了!”那个冰雪一样的女子嘴里,吐出冰雪一样的话。
滚烫的鲜血染红了帝袍,然而他却笑了起来,扑向了那个白衣少女,全力地
扑了过去。他自己的力量让那柄剑噗的一声整个儿穿透了他的胸膛。
“皇上……”极低极低的,一直在一边冷冷看着一切发生的她,唇边吐出了
叹息般的两个字。台下的舞姬中爆发出了惊叫和动乱,四百多个少女不顾一切地
从太清阁中四散而逃,随之涌入的,是皇宫中的武士。
“有刺客!”警示的声音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整个皇城。
那个刺杀者放开了燮王,背后缓缓展开了薄薄的雪翼,手里举着金色的弓,
“为被覆灭的翼族、为九州上被你踏平的国度,向你复仇!”
“是姬武神吗?”小时候听过族中的传说,花蕊夫人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看着那个少女展开双翅飞上了天空——那是他们翼族里,拥有最高武学技艺之人
的称呼。
她扑上去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燮王,感觉生命的气息迅速地从这个男人身上消
逝。
“抓住她!”破门而入的武士迅速地包围了上来,排列好了射日神弓,劲弩
雨一般地射向天空中飞翔的少女。姬武神展开翅膀回转飞翔,轻灵得如同不受地
心引力,然而,在密不透风的箭雨中,虽然尽力闪避着,仍然有血从空中洒落。
大燮一统天下十年来,没有一个刺客可以从燮王面前活着回去!
“住手!统统给我住手!”
忽然间,她怀里那个已经垂危的男子咆哮了起来,推开她,用不知哪儿来的
力气,抽出佩剑冲过去,发疯一样砍杀自己手下的神弓武士。武士们震惊地看着
君主,一些还来不及放下手中弓弩的,就当场被疯了一般的燮王砍杀在剑下。
燮王一边疯狂地砍着,一边对空中大叫:“快走,快走……”
她在一边,静静看着这纷乱的一幕,看着他那样疯狂地砍杀着自己手下的战
士,看着鲜血如同烟火一样四散,看着那个白衣的女子在空中静静徘徊了几圈然
后振翅飞去……
终于,武士们也奔逃尽了,空空荡荡的太清阁中,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燮王满身是血,筋疲力尽地倒了下来,想用剑撑住身体,却依然无力地倒在
了冷冷的地面上。她过去,把他从地上扶起,轻轻靠在自己怀中。
“她、她走了么?……”怀中那人疲惫地问。
她点点头,微微一笑,“已经走了,她已经走了……已经没事了。”
“那……那就好。”燮王的目光涣散下去,但是眼睛里却有奇异的安心的笑
意,嘴里下意识地低唤:“雪燃……雪燃。”
原来,那个女子叫雪燃。
十年了,她一直生活在那个人的荫庇之下,却还是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结束了么?她看着怀中处于弥留中的男子,看着他苍白下去的脸,和胸口上
那一处致命的伤口,神色也有些恍惚起来……星辰,果真要在今夜坠落了?既然
他要死了,那么,她也就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必要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一道深深的伤痕——
那道伤痕,同时也在她和那个人的心里吧?
“夫人的司命星辰,早在十年前就已经黯了。”
她望着星空中的某一处,许久,手伸向案上片刻前倒好的那一杯酒。端起,
放到唇边。
“不。”怀中忽然传来了一句话,她手上的酒杯忽然被用力打落在一边,酒
泼到了光洁的地面上,发出“嘶”的一声,冒起了一阵青烟。
“这、这是你为我准备的,不是么?”刚刚清醒了一些的燮王正看着她,微
笑着,断断续续地问,“那么,就不要私吞了。”
“什么?!”花蕊夫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的表情,低头不可思议地
看着怀中垂危的王者,忍不住轻声问:“你——你知道?”
“是。”燮王咳嗽着,想把血沫从喉中咳尽,但是说话依然是微弱而断续的,
“一开始……在你对我捧出毒酒的时候,我还以为、以为来终结我生命的人,会
是你……”他笑着,看着天上,那里,有一颗大星颤动着,摇摇欲坠,“这样的
结局……原本也是好的。”
“但是……上天还是眷顾我的。终于、终于再次让我见着了她……吾无恨、
吾无恨矣!”
他得意地大笑,但是大口的血也同时从口中喷出。燮王顿了顿,在咳嗽停后
抬头看她,忽然道:“还来得及……趁我还活着,来、来报仇吧。你想杀我很久
了,不是么,爱卿?”
她怔住,说不出话来,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片片破碎。
看着她的迟疑,燮王笑了,伸手抚摸她纯白的长发,咳嗽,“馥雅、馥雅啊
……第一次见你……还是黑色的头发……这是你入宫的那一夜之间白的——不是
么?咳咳……恨我么?”
“恨。”终于,她吐出了一个字。
“那么,来报仇吧……我不愿被毒死,宁愿死在刀兵之下。”燮王想拿起佩
剑给她,却已经没有力气,“拿、拿去。”
她只是低头看他,没有说话。
她第一次发现他的鬓角已经有些花白了。这个号称第一勇士、在三十九年的
人生中征服过无数国家的男人,原来已经开始衰老了……他把自己的佩剑递到了
她手里,催促她为故国、为百姓、为自己向他复仇。
然而她的手却在颤抖。
等不到她的回答,燮王的神智终于再次模糊。
最后一次醒转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发白,星辰暗淡了下去。
燮王发觉自己躺在胡榻上,身上服帖地盖着锦被。她已不在身侧,而他的佩
剑还放在手边。模糊的视觉中,他看见紫衣的女子在门外的廊上,抬头看着天上
的某处,一头的银发如同外面的白雪,在寒风中轻轻飘扬。
“原来,我已经连被杀的价值……都没有了么?”燮王在内心苦笑着,却感
觉身子忽然轻了起来,门外女子的身影也在恍惚中拉远——
“雪燃……”
两个女子的脸在脑海中交叠,然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他只唤出了一个名
字。
沧浪州。昶国大营。
海浪无休止地拍打着岸,在冷冷的星光下卷起千堆雪。
已经入夜了,岸上驻扎的军队里的灯火也渐渐熄灭。前几天莺歌峡刚下过一
场大雪,今天才止住,在入夜时分,更是冷得彻骨。
然而,在猎猎海风中,断崖上的一个金色的帐篷中,却仍然亮着烛光。
卫兵们都已经被命令回去休息了,案上横放着一把长剑,帐中只有一个戎装
的黑衣战士据案而坐。他脸部的线条利落而英俊,纯白色的头发用皮革束起,脸
色很沉静,喝一杯酒,就抬头看一下外面的夜空,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对面灯火辉煌,那是繁华的苍云州。只不过一水相隔而已,却显得如此的遥
远。犹如他与他的故国,虽然不过在几日的飞行距离内,却是一生也回不去的地
方。
多久了……究竟有多久了?
从自己幼年流落到这个叫做昶的小国,到现在已经有快二十年了吧?
记忆渐渐恍惚了,父王的脸慢慢浮现在夜空中,依然那样的威严而不可接近,
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嫌恶和悲悯。
“陛下,怎么处置皇后?”那一日,听了大臣的请示,在被毒死的宠妃尸身
旁,父王的脸再次僵硬起来,看着他们母子,眼神愤怒而怨毒。
他被母亲用力搂在怀中,母亲颤抖得很厉害,抱着八岁的他,几乎要抱得他
窒息。
然而,受到杀人指控的母亲并没有为自己开口分辩。
父王长久地看着母亲,终于愤怒地开口:“真想不到,你会这么恶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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