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容儿,你是不是被嫉妒冲昏头了?!居然毒死了清妃母子!幸亏羽扬中毒得
浅,下葬时哭醒了,不然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由于失控,父王随手拿起案上的白玉镇纸,狠狠砸落在母亲身上。
血从母亲的额角流下。由于害怕,他终于哭出了声,抱住了母亲。
“哈,哈……”没有分辩什么,低着头,血流满面的皇后忽然地轻轻笑了起
来。
“你笑什么?你笑什么!毒死了清妃,让羽扬没了母亲,你得意了么?”听
到妻子的冷笑,蒙国的皇帝终于忍不住大怒,从皇座上冲下来,一把抓起了皇后
的头发,抽出佩剑架在她脖子上,狠狠地问。旁边,清妃的姐姐瑾贵妃抱着小皇
子哽咽不语。
“我要笑,当然要笑!”皇后不顾一切地对着自己的丈夫大笑起来,“哈哈,
骋郎……我笑你枉为一国之君,却守不住自己当日的诺言!”
也许是由于那一声几乎已经陌生的“骋郎”,让皇帝惊愕地顿住了手,剑从
手中铮然落地,他缓缓松开了抓着皇后头发的手,看着她的发髻。
那里,由于获罪而除去了华丽的饰物,唯留一支朴素的玳瑁簪挽发。
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那是他亲手琢的结发簪。当年,他还没有被立为太子之时,曾偷偷赠给大司
农之女的她。
“容儿,如果我当了皇帝,那么你就是我的皇后!”
“别傻了,骋郎……你有三个哥哥呢,轮得到你当皇帝吗?嘻嘻……不当皇
帝才好,当了皇帝有那么多妃子,三宫六院的,我就是要见你一面也难呢。”
“胡说!谁说皇帝一定要有其他妃子的?将来我不会纳其他妃子的。”
“嗯嗯……说得好听啊。”
“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的话,就把这句话刻到簪上为证!容儿,什么时候
你觉得我对你不起,就可以拿这个来教训我——”
回忆忽然间如剧痛一般地袭来,皇帝从胸腑中发出了一声沉沉的叹息,然后
放开手,颓然捂住了脸,不让旁边的近臣看见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骋郎,失信的是你,不是么?……”获罪的皇后笑了起来,抱着儿子。
那个五岁的孩子,有着奇异的黑色羽翼。
她惨淡地笑了起来,“自从我生下这个有黑翅膀的孩子以来,大术师说是不
祥的象征,你就开始疏远我们了,连‘羽’这个姓都不让孩子拥有——毕竟是你
儿子啊,骋郎!”
“那你也不该毒死清妃母子!”沉默许久,无法否认妻子的指责,王者痛心
疾首地回答,同时看向皇座上那个刚刚三岁就失去母亲的孩子,“羽扬还那么小,
你就让他失去了母亲!”
那个有着纯白色羽翼和头发的孩子正坐在椅子上,在好奇地看着这一切,眼
睛里有纯然的天真,还不明白一群人在这里吵嚷着什么。
皇后大笑起来,眼睛里的神色有些疯狂,“我才不管!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我就要杀了谁!算这女人的孩子命大!……哈哈哈哈,骋郎,你赶快杀了我!不
然我还要杀这个小崽子!”
怀里的儿子第一次看到母亲这样疯狂的表情,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
“不许哭,暗羽!”她低下了头,怒叱怀中因为惊吓而哭泣的儿子,声音冰
冷,“哭有什么用,只会让人更看不起你!——你要做一个男子汉,知道么?千
万不能做个像你父王一样的男人!”
蒙国皇帝颓然地坐回皇座上,看着三岁的小儿子,再看看阶下的一对母子,
许久许久,无法回答出什么。旁边的大臣无法猜测王者的心意,也只好在一边沉
默。
只有瑾贵妃抱着妹妹的遗孤,凄切地跪下,“皇上,请为清妃和这个孩子做
主啊!”
“废皇后为庶人……连同太子,一起逐出国界,永不得复返!”
好冷……风雪好冷……
被逐出国界后,他和母亲四处流浪,跟着一群流浪者一边乞讨一边前行,不
知流落到哪一国的疆界了,但是他仍然不停地拉着雪橇往前走,因为生怕一停下,
就再也没有继续前进的力量,而在沧浪州茫茫的雪原上化为冰雕。
流浪的日子已经有两年了……母亲的病已入膏肓,而他已经长大。
“前面就是昶国了!过了昶国,就到苍云州了!”同行的流浪者们欢呼了起
来,指着前面依稀可见的城门——“苍云州”。
那个繁华富庶的地方,黄金的国度,一直是这些流浪者的梦想之地。
他没有一起欢呼,甚至感觉到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微微笑了起来,拉
起雪橇,对后面卧病的母亲道:“快到了……娘,苍云州……快到了……我们可
以安定下来了。”
然而,雪橇上裹着破棉絮昏昏沉睡的母亲还是不能回答他。
他隐隐担心,正要准备回头看,门却霍然洞开。各州的流浪者们发出了一声
欢呼,一拥而入,争先恐后地踏上昶国的土地。
无法和那些壮年流浪者争抢,他被挤到了后头,重重摔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这一摔,让他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皇上出猎!”城门忽然洞开,大群的侍卫官骑着快马奔出,所有的百姓纷
纷避到了道路两侧,流浪者们被推搡着,跌倒在官道两旁。只有他来不及躲闪,
眼睁睁地看着那一队华丽的马车直奔而来,却无力站起来拉动雪橇。
当先的金色马车上,坐着一位高冠的王者,怀中抱着一个雪团似的小女孩,
身侧无数盔甲鲜明的武士执弓刀护卫,奕奕生辉,宛如另一个世界的天人。
他怔怔地看着,忽然间有一种错觉,仿佛多年前蒙国宫廷的少年时代又重现
了。
“哎呀!父王,有个哥哥在前面!”看见了前方的他,那个小公主惊叫起来,
捂住了眼睛,“有个哥哥在前面!”
“让开!快让开!”车上的武士大喊,用力勒住骏马。
他挣扎着起来,身子微微发抖。八匹骏马夹着风雷之势卷来,几乎要将他和
母亲践踏成肉泥——因为极度的急切,蛰伏在体内的力量忽然觉醒,巨大的黑色
翅膀从他背后霍然展开!
“天啊!”所有旁观者都脱口发出了惊呼,望着展翅抱着母亲飞起的少年,
眼神恐惧,“他、他是个可以飞翔的翼族!”
“黑色的翅膀!那是逆天之翼么?”
“传说中的黑翼啊!那是不祥的征兆!”
人群在底下议论纷纷,他第一次展开了双翅飞翔,然而只飞出了三丈便再也
无力支持,一头又栽到了雪地上。
金色的马车停了下来,帝王凝视着坠落在雪里昏迷的少年,手轻轻抚着怀里
的孩子。
小公主睁大了眼睛,惊喜莫名,“父王,这个哥哥会飞!他有黑色的翅膀!”
昶王点了点头,沉吟:翼族虽然天生有飞翔的能力,然而真正能够展开双翅
飞上天空的,却还是寥寥可数——这个少年拥有罕见的黑色双翅,年纪轻轻便能
完成“展翅”,实在是昶国内从未有过的天才。
“父王,哥哥跌倒了。”小公主焦急地扯着昶王的衣角,“哥哥跌倒了!”
“好了,馥雅,没事,父王会救他的。”昶王终于笑了起来,摸摸幼女的头,
然后回头吩咐左右,“将这两位带回宫里!”
“是!”两侧武士齐齐低头。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几乎是把这两年来缺乏的睡眠一次性补足了。
“孩子,可醒了?”醒来的时候,他听见有人亲切地问,听得他心里猛然一
震——那样慈祥的声音……恍然是父王昔年在唤他。
然而睁开眼,看见的却是陌生帝王温和的脸。昶王?
他坐起来,问:“我娘呢?……她在哪儿?”
昶王迟疑着,没有回答。他正想挣扎着下地,却听见背后一个小女孩清清脆
脆地回答:“哥哥,大夫说你娘死啦!她去很远的地方了——不过没关系,雅儿
可以陪你玩啊。”
他大惊回头,只看见奶娘牵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公主,从门外蹦蹦跳跳地走
进来。
应该还不知道生死的意义,女孩坦然说出了那样可怕的消息,看着他苍白的
脸,依然盈盈笑着,对他伸出手来,希望他如所有人一样亲切地拥抱她。
但他却惊呆在当地,眼神变得凶恶,“你、你说什么?你说我娘……”
“馥雅,不许胡说!”昶王怒叱女儿,一把把她从奶娘身边拉开。
显然被吓到了,扁了扁嘴,那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哭了起来,觉得委屈,“哇
……他、他的娘明明死了嘛!大夫刚才是这么说的……呜呜……”
“你……”他身子晃了晃,意识忽然变成了一片空白。
看见少年忽然再次倒下,委屈大哭的小女孩也惊住了,“哎呀!哥哥怎么了?”
“雅儿……”父王叹了口气,抱过女儿,摸了摸她漆黑的头发——真可惜,
大概因为她的母亲不是翼族皇室嫡系的缘故,她的头发是黑色的,不同于她的表
姊舞霓淡金色的长发。由于血统,女儿也终于失去了成为翼族最高武士姬武神的
资格。
“以后不要再和哥哥提他的娘了,知道吗?”疼爱地,他吻了吻女儿的脸。
“嗯……”小公主乖乖地点头,擦去了脸上的泪,“不提他妈妈,哥哥就会
留下来了么?”
那以后的日子是平静的。由于昶王的挽留,他没有去苍云州而留在昶国,为
母亲守了三年孝,然后成为了这个国家里的一名武士,执剑站在昶王的玉座旁,
沉默地守卫着这个国家。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出身和过去,即使是一起长大的馥雅公主。
昶王是一个仁者,虽然也有术师警告说这个黑翼少年是不祥的人,收留了他
可能会带来祸患,但是无论是昶王还是国民都对这种说法毫不在乎。在这片异乡
的土地上,他受到了很好的教导和礼遇,无论是诗书还是剑术,都拥有昶国的皇
家教师指点。
他就这样从十岁一直成长到二十岁。
有时候,看着王宫树下嬉戏的小公主,看着金壁辉煌的建筑,他会有种恍惚
——
仿佛他并不曾经历过那样激烈的生死变故,不是蒙国被驱逐的王子,而只是
一个生在昶国长在昶国的普通少年武士,他本来就该生长在这片土地上,他本来
就该成为昶国王室的护身符。
十三岁的时候,他潜下莺歌峡海底,拔出了象征第一战士的问天长剑,轰动
了全国。
昶王当即封他为大都护,那是最高的护国战士的荣誉。而且,昶王还将最宠
爱的幼女许配给了这个流浪而来的异国少年。
小公主馥雅是在他的守护下长大的,自幼就倚赖他、信任他,成年后自然而
然地爱上了这个沉默的少年,于是主动请求父王赐婚,准备下嫁给他。
没有吃惊也没有反对,一切,仿佛就是应该这样的。
虽然昶国不是他的祖国,但是他爱这里的一切,爱这一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们。
有时候他也发觉了,虽然他并不讨厌那个瓷人儿似的娇弱公主,但他不会比
喜欢一个普通战士、普通朋友更喜欢她。他们是这样不同的两个人,他心里总是
藏着无尽的坎坷,而她却是那样粉妆玉琢的受宠娃娃,根本无法理解他沉默背后
的心事。
他不喜欢她的无忧无虑,她的欢笑,她的不谙世事……
就像他从第一次看见这个小公主起就觉得的那样:她,并不是和自己一个世
界里的人。
不过,他还是很平静地接受了昶王的好意和恩赐,在举国的欢呼中,用母亲
遗留的发簪挽起了她的头发,对着诸天星斗发誓要守护她一生。他想,他绝不会
再成为和父王一样的男人。
如果不是舞霓在接受完了云翼军的训练返回昶国,在比武场上遇见他。
如果不是在大婚的当日,他竟然无法完成血誓。
如果不是燮国的军队忽然进攻,掳走了那个小公主馥雅……
那么,如今,不知道又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回忆的潮水淹没了他,而外面的夜空中,忽然有轻轻的翅膀扑动声。
“暗羽。”帐篷的帘子被风轻轻掀起,雪白的翅膀一敛,一个女子落在帐前
的空地上,唤了他一声。那个女子有着翼族最纯正血统的皇室才有的淡金发色,
眼睛是烟水晶一般的紫色,眉目清丽而秀美,也有着飞翔的能力。
他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着酒杯,问了一句:“如何?”
风从帘外吹入,卷进了一些纷扬的残雪,冷得让人一惊。暗羽没有动,只是
看着指间那一杯酒。杯中已经落了半杯残雪,也冷得彻骨。
“大神官说,以他占卜的结果,燮王的寿数当终于今夜。”女子收起了肩后
的雪翼,然后走了进来,顺手将帘子放下,坐到他对面。在他刚要举杯的时候,
她忽然轻轻伸手,将他手中的酒杯拿走,一仰头,喝了下去。
半杯的酒,半杯的雪。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暗羽。”放下杯子,女子眼睛里有盈盈的波光闪动,
也许因为酒力,她雪白的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轻轻道:“趁着燮王新丧,国内
混乱,我们飞过莺歌峡去迎回皇上和族人吧!这样,馥雅……馥雅也能够回来了
——都已经十年了……”
“是。十年了,也该回来了。”戎装的战士没有回答,过了许久,才几不可
闻地叹息了一声,道:“舞霓,那么,你……你又有何打算?”
他看向她,却看见她正握着酒杯怔怔出神。雪水从指间融化,一行行顺着她
纤细的手指流了下来。
看着她,暗羽的眼睛里涌起了复杂的神色。
“呜——”寂静中,尖利的号角忽然划破了军营的空气。
“有人!有人飞渡莺歌峡!快布箭!”前方值夜的士兵立即惊起,火把熊熊
照亮了漆黑的深渊——莺歌峡横亘于苍云州和沧浪州之间,深达千尺,除了翼族
和鲛人之外,没有任何骑兵可以越过,原本是天然的屏障。
今夜,居然有人敢飞渡莺歌峡?
暗羽和舞霓同时立起,双双走出帐来。
冷月下,只见一袭白色的羽翼如流星一般,从海峡的对面掠过来。
“云翼军的战士……”看见来人的羽翼和纯白色的头发,舞霓有些吃惊地低
声说了一句,从背上解下了长笛。雪白的双翅从她肩头再次展开,准备振翅迎战。
看着那个矫健的身影,暗羽的眉头却不易觉察地皱起,他扳住了舞霓的肩头,
“我来。”
舞霓惊讶地回头,只觉得脸颊边一阵风过,黑衣的战士已经不在原地。夜空
下,巨大的漆黑羽翼从暗羽身后展开,遮蔽住了漫天的星辰。
在展开黑色羽翼的同时,所有岸上的战士眼中,都流露出了骄傲和敬畏的神
色。
——这是他们国家的英雄,是他们的将军。如果不是他的带领,小小的昶国
根本无法在乱世中坚持到今天。
暗羽拔出了长剑,迎上了空中那个闯入者。
那个云翼军的战士也在飞速地掠来,但是,在接近时,暗羽却看见对方的手
上没有一件兵器!他微微一惊,收敛了满身的杀气。
那个少年羽人在看见那双奇异的黑色羽翼时,眼神里蓦然有剧烈的震动。
然后,欣慰似地笑了,少年伸开了双臂迎上来,喃喃:“二十年不见了,哥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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