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釜底抽薪
世界上的人也许都这样,你不想犯错误,那错误偏偏在你面前出现。
也许估计自己永远也不会犯错误的人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错误。
詹庆生知道自己一切都估计错误时,满脑子一片混乱,他几乎对一切都失去信
心。
詹庆生不再想,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痴痴地看着举头三尺单昆仑。
举头三尺单昆仑本应忍耐不住,他至少有很多话要说。
但他偏偏不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湖面,仿佛是在尽情地欣赏湖中夜色。
这时候只有风在吹,也只有杨柳枝丫摆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詹庆生忽道:“你说来要我的命?”
举头三尺单昆仑道:“你的记忆力居然不坏。”
詹庆生冷冷道:“就凭你?”
举头三尺单昆仑道:“你以为老夫不配?”
詹庆生道:“你以为在下很好对付?”
举头三尺单昆仑开始笑,笑得很不自然,笑过之后,他道:“这有什么不好的?”
詹庆生惊道:“什么意思?”
举头三尺单昆仑道:“就是再不好对付,你也活不到明天!”
詹庆生听得汗毛直竖,他随即想道,到了明天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难道自己真的活不到明天?
詹庆生才二十岁,所以,他决不会相信自己今晚必定要去“薄命司”报到。
所以詹庆生止不住道:“能死在这种好地方也算前世有缘,不过晚辈决不想死!”
举头三尺单昆仑冷笑道:“这能由着你吗?你杀了那么多高手,而那些高手又
是各大门派的精英,难道你相信没有人来找你报仇?”
詹庆生知道对方说的是临海客栈,詹庆生看过那种惨状。
但是,他看到的时候井未曾想到还会有人怀疑他就是杀人凶手。
事实上如今又岂止怀疑而已?也许这咐候,正有不少人在筹划将如何来杀死自
己。
詹庆生这样想,嘴里却道:“人家要杀我,那是人家的事,你却没有理由来要
我的命。”
举头三尺单昆仑沉声道:“不对,你说得一点也不对。”
詹庆生道:“难道前辈也与在下有仇?”
举头三尺单昆仑道:“岂止有仇,你难道连一点也记不清了?”
詹庆生没说话,他知道别人都在误会自己,但是他就是不想辩解。
詹庆生就是詹庆生。詹庆生又为什么要去辩解。
詹庆生做的事是他自己的事,他的事就不怕任何人干涉。
詹庆生只想拨出剑来去对准那举头三尺单昆仑的胸膛,那怕是只刺一个窟窿他
也解恨。
他想拨剑,却未来得及拔剑,举头三尺单昆仑就已将剑柄握在手中。
剑鞘摆在一边,剑身映着月光,乌黑发亮,微一晃动,那剑身就传出一阵龙吟
之声。
很显然,这是一把能削金切玉的无上宝剑。
詹庆生望着这剑,就猛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施瑞莲。
他想起施瑞莲的时候,就理所当然地想起了那把古色宝剑。
那是一把紫霜宝剑,那把剑和现在举头三尺单昆仑手里的这把剑一模一样。
那么施大小姐呢?
难道她已遭到什么不测?
詹庆生一边想,一边拨剑,嘴里冷冷说道:“举头三尺单昆仑号称一双神手,
从来就不使用什么宝刀宝剑的,怎么今日却破了戒?”
举头三尺单昆仑森然道:“老夫知道,对付象你这样的人不破破戒又怎么行?”
詹庆生大笑数声,然后道:“你以办你一定杀得了本少爷?”
举头三尺单昆仑流声道:“为江湖除害,死而无怨,你还有什么话说?”
詹庆生思索片刻,方道:“好!晚辈也许就要死了,举头三尺单昆仑素以仁慈
称著于世,在晚辈临死前,你老人家能否告诉在下一些事情?”
举头三尺单昆仑道:“这个自然。阁下是不是有何请求?”
詹庆生道:“晚辈只有两件事相问:第一,施瑞莲是不是死了?”
举头三尺单昆仑道:“不知道。”
詹庆生笑道:“你拿了人家的宝剑,又岂有不知道人家的道理?分明是假恶假
慈悲,用心狠毒!”
举头三尺单昆仑怒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难道说老夫还用得着欺瞒你这个
黄口小儿?”
詹庆生道:“好,这个暂且不论,这第二件事就是,前辈曾两次身受重伤,你
……为什么这么快就好了?”
举头三尺单昆仑道:“那次临海客栈你小子未能取老夫性命,你小子是不是至
今还不甘心?”
詹庆生闻言大怒,随即将剑刃一挥,冷冷喝道:“我以为你真是个说话算话的
大英雄,殊不知却是个无耻的小人!”
稍顿,詹庆生接着道,“也好,本少爷本不想与你为难可到了如今这地步,本
少爷却也只好取你人头了!”
语音甫落,剑尖一抖,幻化成数十柄剑形,直取对方咽喉。
速度之快,逾过电光火石,半瞬间便到了对方咽喉处。
举头三尺单昆仑见对方说话,心下早已戒备。这时见对方剑影至,心下倏惊,
只得—缩身形,凭空暴退丈余。
詹庆生一剑刺出,料到对方不知道,身形向前疾伸,如影随形,死死粘住对方
身形。
举头三尺单昆仑见势,一声暴喝,举剑横劈,这时候,詹庆生倏然看到对方剑
尖上射出一股绿色火焰!
詹庆生倏然呼道:“凌霄碧玉剑!”
举头三尺单昆仑一剑迫退对方,但不追击,只是冷冷说道:“亏你识得此剑,
还算你走运。”
詹庆生痴痴地看着这剑,仿佛没听到对方说话的声音,良久才自言自语说道:
“原来这不是施瑞莲的紫霜剑?”
举头三尺单昆仑冷冷笑道:“不错,你年纪不大,识得宝剑却是不少,可惜呀,
可惜!”
就在这时候,举头三尺单昆仑的身后有人在说话。
那人道:“可惜呀可惜,可惜这么好的夜景没有人观赏,你们俩难道是疯子?”
詹庆生一听到这声音,他的心脏就几乎发疯般地跳动。
他止不件大声呼道:“高雨梅,你难道只想观风赏景?”
举头三尺单昆仑则道:“总舵主真好兴致,死到临头了还玩得这么开心。”
高雨梅仿佛没听到举头三尺单昆仑的话,对詹庆生说道:“你难道只会打架?
你何不留点精神和我明天好好打上一场?”
詹庆生笑道:“不错,本少爷不动动拳脚,这心里就发痒。”
举头三尺单昆仑忽儿扬言道:“既然心痒,何不与老夫玩上一玩?”
詹庆生道:“很好,反正你我都是将要赴阴曹地府的人了。”
高雨梅道:“不好,我说一点也不好。你们掉到了阴曹地府,难道就留我一个
人收尸不成?”
举头三尺单昆仑冷冷道:“我们何不换换,你到阴曹地府老夫来为你收尸?”
高雨梅大笑,这次也许她笑得比任何一次更美更动人。
笑过之后,高雨梅道:“不,还是我替你收尸为好,我反正是替别人收惯了尸
的!”
高雨梅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就如闪电般伸出。
岂止是手,她的身子动得更快,就连詹庆生都未来得及眨一下眼,就发觉高雨
梅已飘到了举头三尺单昆仑身边。
高雨梅的手再度挥动,一招“千手如来”业已使出。
高雨梅便是高雨梅,高雨梅永远也不能和其他人一样。
她说动就动,她甚至还没有说动的时候就开始动。
所以一个人见到她,如果不能了解她这一点,你的性命就说不准能保到什么时
候。
詹庆生了解高雨梅,所以詹庆生也很放心高雨梅,甚至他认为高雨梅的这一点
很可爱。
但相反的是,举头三尺单昆仑并不了解高雨梅,所以这时候他已吓出了一身冷
汗。
就在他看清对方一招厉害的招式使过来的时候,他的身子竟然差点儿挪不开地
方。
但幸好举头三尺单昆仑功力无铸,纵然如此,内力感应之下,他还是陡然拨身
腾空三丈来高。
他的身子落下的时候便开始向后飘,直飘到二丈多远的地方才落下地来。
他的脚刚落地,他的手就握住了剑柄。
这时候,凌霄碧玉剑已出鞘,一片绿光已然罩住了整个剑身。
但举头三尺单昆仑没有动,他握剑的手在颤动。
他痴痴地望着詹庆生与高雨梅。他看到他们笑的样子就只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正巧这时詹庆生轻轻笑了笑,说道:“你很识趣,难道你能名扬天下,哈哈…
…”
高雨梅也笑道:“举头三尺单昆仑为人倒还正派,就只死心眼的不叫人爱,我
看这一点,你老头就不配‘名扬天下’四个字。”
举头三尺单昆仑没说话,他的牙齿几乎咬得咯咯直响。
也许他的心里就只想奔过来一剑杀死这一对小男女。
但他不能动,他知道不能动,他的责任是调查三月初三大劫案。
就是要杀人,他也最多不过只能杀这詹庆生,对于长江总航的舵主他岂有刀枪
相见之理?
所以他既不能说话,也不动手,他只好将一肚子闷气强压胸中。
他收起剑,转过身开始朝回走。
就在这时高雨梅忽道:“报道你不知道三月三大劫案手?”
拳头三尺单昆仑听到这话,浑身一震,本能地转过身来。
高雨梅轻轻笑道:“本舵主想告诉你这件事,你……用什么做交易?”
举头三尺单昆仑几乎想也没想,就脱口道:“用老夫人头够不够?”
高雨梅道:“其实也不需人头作交易,但我曾经发过誓取你人头,所以也只好
要了你的人头!”
举头三尺单昆仑道:“好,你说。”
高雨梅道:“你说话可算话?”
举头三尺单昆仑:“江湖如此之大,又有谁敢说老夫说话不算话?”
高雨梅想了想,说道:“那好,我只说与你一个人知道,请跟我来。”
高雨梅还在说话的时候,就开始朝前走。
那里是一片树林。
高雨梅带着举头三尺单昆仑,来到这片树林之中,然后在一株大槐树旁站定。
高雨梅说道:“我知道你在找三月初三那大动案的元凶。”
举头三尺单昆仑没说活,他的眼睛里仿佛放射出一道绿光。
高雨梅又道:“我也知道你去了幽灵岛,并且在那里吃了一点小亏,不过对于
你来说,并算不了什么。”
举头三尺单昆仑倏然沉声道:“住口!老夫难道是来听你这件事?”
高雨梅道:“你不想听也不行,你如果想知道一切,那么你就得依我,就连你
的性命也终究会死在我的手中!”
举头三尺卑昆仑的手仿佛动了一下。
高雨梅的眼很尖,她的手也一下子握住了剑柄。
高雨梅后退一大步,然后道:“那没有用,只用一声喊,詹庆生就会到这里来,
那时候,我们两人任谁都可以在你身上任意戮上一个窟窿。”
举头三尺单昆仑的手放下,随即冷冷地道:“你为什么还不告诉老夫那件事?”
高雨梅笑道:“看来你耐性的确差劲得很,好啦你听着,我开始说啦。”
接着,高雨梅用传音入密之术说出了几个字。
高雨梅内力很高,她有通气成丝的能耐,举头三尺单昆仑发现这点时心里就老
大不舒服。
他丝毫想不到这女人功力竟然高到如此程度。
其实,他平时孤芳自赏,对女人丝毫就难以有过多的了解。
如今当他了解到高雨梅功力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几乎一下子涌过了数十种想法。
但是,当他听明白高雨梅说得什么时,他的无数想法又一下子飞出了九霄云外。
举头三尺单昆仑不由得呆呆地届立在原地,两只眼睛牢牢地盯住高雨梅。
很久很久举头三尺单昆仑才道:“好了,待老夫大事办成,再来领死不迟!”
高雨梅还想说什么,举头三尺单昆仑却一展身形,消失在溶溶月色之中。
高雨梅吐出一口长气,很快地走出这片树林。
她来到詹庆生身边的时候,詹庆生正仰着头看那天上的月亮。
高雨梅笑道:“你以为今天的月亮有什么不同?”
詹庆生道未答话,也没有动。
高雨梅又道:“难道你发现了什么?”
詹庆生侧头看了高雨梅一眼,这才道:“今晚的月亮很圆是不是人也到了团圆
的时候?”
高雨梅惊道:“团圆?是的,你说的不错,我应该回去,你也应该回到你的地
方。”
詹庆生暗然道:“我的地方?我的地方……”
詹庆生仿佛很伤心,连出气的声音都时断时续,高雨梅心里也仿佛很不是滋味。
良久,高雨梅才道:“你这个人真怪,这么好的夜晚为什么偏偏要想那不愉快
的事?”
詹庆生道:“难道你愉快?”
高雨梅点头道:“对,我的确不愉快,但我看到你至少会忘掉那些事。”
詹庆生道:“但愿你这是真话。”
高雨海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难道你……直不懂得我的心……”
詹庆生没没话,却点了点头。
他为什么点头?高雨梅费尽心思也想不出来。
高雨梅将身子向詹床生扬了挪,然后道:“不管怎样,你给我的印象实在不错,
但你……你为什么偏偏不问我对举头三尺单昆仑说过什么话?”
詹庆生道:“你以为一句话就很起作用?”
高雨梅道:“对,的确很起作用,举头三尺单昆仑不是已经走了?”
詹庆生道:“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高雨梅低着头,因着步,仿佛她很难回答詹庆生的话。
高雨梅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对,他在想什么?他能想些什么……”
詹庆生忽道:“看来你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你……你何必跟着我?”
高雨梅急道:“我从家里逃了出来,远远地来找你,你难道还不了解我么?”
詹庆生道:“你为什么要当长江总航的舵主?”
高雨海道:“我说过,我杀了他们的总舵主,我一定要你补这一过错。”
詹庆生道,“过错?”
高雨梅道,“对,是过错。”
詹庆生道:“不对,杀死长江总航的两位舵主是你精心策划的。”
高雨梅道:“你怎么这样说?”
詹庆生笑了笑,方道,“你是幽灵岛的人?你以为我不知道?”
高雨梅浑身一震,喃喃地道:“你说我是幽灵岛的人。”
詹庆生道:“不错,你知道长江总舵势力最大,如果他们一旦发现三月初三大
却案是你们所为,试想,你们能有安宁日子好过?”
高雨梅惊道:“所以我们就先下手杀死他们的总舵主,然后再来控制他们?”
詹庆生道:“不错,你算准长江总舵内人心不齐,或者你们预先买通了那位石
舵主,然后便演出一幕竞选总舵主的闹剧!”
高雨梅道:“请你说下去。”
詹庆生道:“凭你的聪明才智,加上很厉害的武功,你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得
到了总舵主的宝座。”
高雨梅道:“如你所说,明天本姑娘首先遇到的对手必定是你。”
詹庆生道:“那很难说,不过……你以为在下也当想总舵主?”
高雨梅凄然道:“你不想当,你什么都不想,你这个大混蛋,你这个不通人性
的家伙,本姑娘再也不想见到你!”
詹庆生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高雨梅哭了起来,也就只好作罢。
詹庆生与一般人不同,詹庆生不愿看到别人在他面前流泪,何况如今哭着的是
个女人,更何况她就是高雨梅?
所以詹庆生很快就软了下来,他拍了拍高雨梅的肩膀,说道:“我会用事实来
证明我的看法,如果在下言之有错到时再来向姑娘陪罪吧!”
詹庆生一拱手,然后就准备离开。
就在他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高雨梅忽道:“你快走,我永远也不要见你……你
为什么还不……”
詹庆生忽道:“你为什么不想辩解?”
高雨梅没说话,只见她用手捧着面颊,疾冲冲地朝一条官道跑去。
詹庆生看着疾去的背形,忽儿想起一件事。
詹庆生忽问道:“高雨梅,你能不能听我再说几句话。”
话声甫落,陡闻远处传方阵阵金戈交鸣之声。
詹庆生无暇细想,飞身朝高雨梅奔身之处疾射而去。
但见高雨梅正与一蒙面黑衣人战在一处。
詹庆生手握剑柄,并未立即出手,因为他相信高雨梅的功力。
他静静地凝视场中打斗的两人。
两团人影一黑一红。
显然,那黑衣人已处下风。整个人全部罩在高雨梅浓密的剑光中。
陡闻一声龙吟,高雨梅的身躯倒退数步,险些摔倒,高雨梅这种情况,是詹庆
生所始料不及的。
他疾步向前扶住高雨梅。
匆闻高雨梅道:“小心,他是毒王。”
举目望去,但见那黑衣人已是衣衫不整,身上几处剑伤,那黑衣人身形几个起
落,转眼间消失在尽处的山石旁。
詹庆生来不及追赶,又不忍抛下高雨梅不顾,他无暇后顾,抱起高雨梅,疾步
朝附近客栈奔去。
夜色正浓。
月儿已钻入云层。
难道大风雨即将来临?
天气依然很好,不但没有下雨,就连一丝风也没有。
整个晚上都显得异常燥热,仿佛一个人呆在一只大火炉旁。
到得清晨的时候,举头三尺单昆仑才慢慢入睡。
就在这美好的时刻,突然有人来叩门。
门声急促而响亮。
举头三尺单昆仑听到这叩门声,很快就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他来不及穿好衣服就去开门。
他刚把房门打开一条缝,就有一个大头钻了进来。
那是一个带着和尚帽子的老头。
那是少林四空方丈。
少林四空方丈一揖手,说道:“阿弥陀怫!米掌门一向可好?”
举头三尺单昆仑见了方丈,他不能不笑,所以他只好笑道:“老方丈不在寺坐
主持,跑老远来作什么?”
四空方文道:“听说老弟已知道三月三元凶?”
举头三尺单昆仑闻言倏惊,良久方道:“啊?却不知方丈消息从何处得来?”
四空方丈道:“何处得到的消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米掌门肩负着武林重托,
老纳想,老弟你总得有所交待才是。”
举头三尺单昆仑笑道:“方丈说得不错,只可惜在下未得到确切消息。”
四空方丈道:“阿弥陀佛!举头三尺单昆仑想独居其功,老纳自无异议,一切
还望米掌门多加保重才是!”
举头三尺单昆仑道:“多谢老方丈错爱。”
老方丈再未说话,转身就走。
举头三尺单昆仑正想客套,但老和尚眨眼功夫便迈出了客栈大门。
第二天午牌时分,高雨梅便可下床活动。
这段时间内,詹庆生一边用药调济高雨梅,一边替她助长内力。
高雨梅永远不同于一般的女人,她躯体幽香,可以使人兴奋,可以教人忘掉一
切。
她从不把死看得很重。
她刚一醒来,她的脸上就始终有着一股甜甜的笑意。
詹庆生不能不佩服这个女人,因为他是个少见的女人。
女人是一副百看不厌的画,高雨梅更是如此。她的飘逸不但是一种举止,确切
的说是一种神韵。
这时候,詹庆生正在同高雨梅说话。
高雨梅道:“毒王的毒性我知道,我不会马上死,但也决不会马上好。”
詹庆生不解地看着高雨梅。
高雨梅笑了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懂。你的武功不错,可经历太少了,我不知
道你师父为什么不早些让你下山免得今日做事不顺利。”
詹庆生道:“你是说毒王的毒药都是让人慢慢地去死。”
高雨海道,“你倒很聪明,我身上所中之毒名唤‘百日神毒’,若不救治,百
日后毒发身亡,着要强行练功,便只会死得更快。”
詹庆生听了这句适,不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詹庆生道:“你知道的真多,你真不愧为是长江总舵的大老板。”
高而梅闻言大笑,笑得仍是那么动人。
在她的笑里,詹庆生看到了她的纯真和对人生的眷恋。
詹庆生看见这种笑,心里又沉重起来。
詹庆生疾忙道:“你说,这种毒就是无药可医了?”
高雨梅笑道:“你为了我已经好些时候没喝酒了,你何不去喝喝酒,解解闷?”
詹庆生苦笑道:“称总是说的不错,我一定要好好地喝上一顿酒。”
九江口是个不小的城镇。
这里的人很会说话,也很会玩。
尤其到了夜晚,你就会看到不少男女,穿红戴绿,在街道湖边溜达,在杨柳树
下说说悄悄话。
这里背临长江,到了夜晚,轻风拂面,令人步履飘逸,使人顿生如入仙境感。
但是,这里的人却不会喝酒。
詹庆生连走了几家客栈和酒铺,都未能喝上一口好酒。
这时候,他想起了那种名叫“女儿红”的酒。
他—想起这美醪,就好像闯到了那令人神颠的特异的酒香。
这一晚:他感到十分遗憾。
高雨梅叫他出来喝酒,他却没有喝上一口称心如意的好酒。
这样的话,是不是有负了高雨梅的美意?
他一想起她,就觉得自己今晚一定要喝够酒。
为了高雨梅,他完全可以喝下四、五壶最低劣的酒。
于是,他走进了一家名叫“城东酒家”的铺子。
刚进门,店小二就上前打躬道:“客官可要酒?”
詹庆生点点头,道:“来五壶上好的酒。”
店小二道:“客官不要菜么?我店有九江闻名的九香嫩鸡。”
詹庆生道:“少罗嗦,快快弄来。”
詹庆生刚坐下,那酒和菜就端了过来。
詹庆生一看这酒壶,他的心里就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詹庆生急不可耐地抱起酒壶就喝酒,他喝酒的样子很快就惊动了近桌的顾客。
詹庆生一口气喝完一大壶酒,他觉得这酒味道还不错。
他是喝酒大家。这种酒一下肚,他就知道这是一种名叫“剑海春”的酒。
他想不到自己居然还能碰上这等酒,不管怎样,比起那些低档的酒来还是要好
上千万倍。
他想,自己是不是有了更好的运气?
詹庆生刚们将第二壶酒的壶盖拧开,这时候。他就听到一种声音。
那是几个人的脚步声。
詹庆生很快就看到四个似带刀剑的人闯进店来。
其中一人说道:“这里就是九江,骆总舵主的遗书难道会放在这里?”
另一人道:“鬼知道放在什么地方,兄弟几个闯闯九江分舵不就得了?”
第三人道:“二弟说得不错,听说那个什么新舵主快要死……”
他的话没说完,嘴巴就再也不能动。
在场的人都看到,他的嘴里多了根鸡骨。
那鸡骨又细又长,那朝下的一端还流出一线血液,血流如注。
满堂惊呼!
那根带血的鸡骨扳下来的时候,满店的人已经跑了十精光。
不,酒店里的人并不是全都离开。
至少这时仅这店内还有五个人。
詹庆生仍坐在一个角落里喝酒,仿佛他喝酒的兴头刚刚开始。
刚进来的四个人这时候好像发现了什么,他们一起图到了詹庆生的身边。
那个被鸡封刺伤喉管的人这时候说道:“你这小子……为什么还在这里喝酒?”
詹庆生没吱声,这时候仍然地喝酒。
那人又道:“原来你是个聋子。那么,你的耳朵是不起作用的了,何不让我一
刀砍下来?”
他的话说得很慢,他的动作却很快。
他的刀倏地举过头,然后猛力砍下。
但是,他的刀还只刚刚下落,他的人就倒了下去。
这时候,詹庆生正在喝第四壶酒。
那个人倒下的时候,詹庆生刚刚扬起酒壶。
所以,那个执刀的人慌忙道:“难道这屋里有鬼?”
另一人道:“老兄难道怕鬼?我倒是有些怕这小子喝醉酒。”
詹庆生喝完第四壶酒,然后将酒壶放下。
他的双目里一道精芒倏然闪过。他的眼睛仅瞟了一眼周围的四个人。
这时候,他立起身说道:“诸位是不是也很想喝酒?”
一人道:“不错!你老弟是不是已经喝够?”
詹庆生道:“你们若要喝酒,就让我来替诸位倒酒。”
那人道:“你说得很好,不过我不打算叫你倒酒。”
詹庆生道:“你也许不知道,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
“数”字甫落,詹庆生就端起了酒壶。
他的酒壶刚提在手中,那酒壶就已飞了出去。
酒壶在空中疾的,眨眼功夫就到了刚才说话的那个人跟前。
那个人看到一只酒壶飞过来,使疾忙伸出了手。
他想去接酒壶,他在这个少年面前显显身手。
可是,那酒壶实在太快,酒壶的四周还有一道凌历的风。
他的手刚伸出,那只酒壶却早已到了他的眼前。
随着一声响,酒壶已摔破。
这个人面上鲜血四溅。
他的人也随之倒下。
剩下的两个人看到这般光景,互觑一眼,接着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詹庆生这时道:“二位还要喝酒?”
一人道:“不,我不要喝酒,我这一生还没有喝过酒。”
詹庆生笑道:“那你何不尝尝酒的味道?”
另一人道:“大爷如果还想喝酒,我们这就走开。”
詹庆生点点头,道:“你倒识趣,不过你必须坐下。”
那人道:“是。”
詹庆生道:“你方才说要找遗书?”
那人道:“对……”
地下躺着的那个人接着道:“老四,你何必怕死?”
那人道:“我不怕死,我却不想你死。”
詹庆生道:“你说得不错。你说那遗书放在九江分舵。”
那人道:“大概是这样,不过谁又见过那东西?”
詹庆生道:“难道你拿了遗书去卖钱?”
那人道:“大爷真行,你怎么知道在下的心事?”
詹庆生道:“一张废纸,又能值几两银子?”
地上躺着的那人道:“三万两黄金。三万两,难道还不够?”
詹庆生苦笑。
他想不到长江总舵主的一纸遗书居然能值三万两金子。
那么,要是取了总舵主的人头呢?
詹庆生丝毫想不出这个数目。
也许一百万两?一千万两?
也还想估得更多,可是躺着的那个人又在说话。
他道:“长江总舵的老板死了,不久又有了新老板,所以舵主并不能值多少银
子。”
稍顿,又道:“而骆总舵主的那张遗书世界上永远也只有这么一张,所以依在
下看,三万两黄金的估价还是太低了些。”
詹庆生看着他们,笑了笑。
他觉得这个人说的话多少有一点道理。
詹庆生忽道:“你们难道当真能找到那小纸条?”
那人道:“小纸条?阁下怎知道是张小纸条?”
詹庆生道:“阁下死到临头了,居然还不放过一丝发财的机会。只可惜,你活
命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听到詹庆生这句话,剩下的三个人原应该很害怕。
但是,他们偏偏不怕。
那躺下的人偏偏这时候大笑了一声,然后道:“阁下你要杀我,又怎保得准将
来没有人杀你?”
那人又轻轻地笑了笑,接着说道:“所以机会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平等的。就
是杀你的人也难保有活命的机会。”
这句话很对,仿佛是一条天经地义的真理。
詹庆生不能不信。因为他相信真理,只有相信真理的人,才能永远立于不败之
地所以詹庆生道:“你这么说,我真有些不想杀你了。”那躺着的人却道:“你一
定得杀死我,还有我的两位兄弟。”
詹庆生不相信。
难道这句话真是他说的?
那人又上:“你不信?你不信就先杀死我!”
詹庆生道:“你准道不想要那张小纸条?”
那人道:“不错,至少这时候还不想。”
詹庆生道:“难道你到了阴曹地府还会想?”
那人道:“不错,到了阴曹地府,我也要将那张纸条从你身边夺走!”
詹庆生摇头。他的头摇得象只拨浪鼓。
因为他不能不摇头。
这是他有生以来遇着的第一个大怪人。
“你说得很对,我们就是江南四怪。”
詹庆生好象听说过这个名字。
“现在只有三怪了,难道不可惜?”
“什么意思?”
“我给你四万两黄金,同时还给你四条人命。你说划算不划算?”
“你说的话也许不能全信。”
“你说的话倒是值四万两黄金。”
“当真?”
“不错!”
“你是要我说出我们的老板?”
詹庆生淡淡地笑,他笑得很神秘。
“好,我不说给你听,就不叫江南四怪!”
江南四怪的确很怪。
他们的一言一行,常人都无法理解。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他们必须要钱。
金钱对于每个人的诱惑都很大。
江南四怪更了解金钱的用途。
他们吃喝嫖赌,样样都不能没有钱。
纵然他们随时都可以巧取豪夺,甚至霸占。
但是他们却知道一切只有用金钱换来才令人消魂。
所以,他们可以为金钱去死。
他们当然可以为金钱去卖命。
江南四怪刚想起自己将会有更多的钱。
江南四怪刚想说出那个愿意出三万两黄金的主顾。
倏然,一阵微风吹过,他们的人却倒在了地上。
老大的眼睛向上翻,整个眼眶内全是灰白,就好象鱼刚死,而鱼的眼珠己被人
挖去。
老二的嘴角正流着血,那血乌黑发亮。
也许这空中的那股恶臭就是从这血中散发出来的,老三早已经死了。
老四却死得更惨。
他的头没有了。
他的四肢正在变成一摊脓水。
也许,他的整个身躯却将消失得干干净净?
詹庆生看见这种情形,心里直感到一阵恶心。
但他强忍着,肚子里的东西到了他的喉咙里,但他始终没让它吐出来。
詹庆生是个非凡的人,他的自制能力也非凡的。
但是,他能够制住自己的恶心和呕吐,他却怎么也制止不住自己一阵阵心跳。
因为这时候,他已想起了一件事。
“四个人,不,这三个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现在,酒铺里只有江南四怪和自己,那么是谁杀死了他们?”
能够杀人于不知不觉间,这种功武当然不错。
何止不错,简直令人难以理信。
另外,这种杀人的手段又何尝不是高明至极?
詹庆生仔细地想,反复地想,心里简直越想起害怕。
詹庆生的功力很难说有多高,但四五丈之内的蚊子和一丝儿飞尘对于他来说,
他应该可以看到。
那么,若一个人,拿了杀人的武器,杀死了三个人,他为什么看不见?也为什
么只能感到一阵风的飘动?
难道三个人是中毒身亡?
那么,三个人又是怎样中的毒?
詹庆生想,这怎么可能?
但是,詹庆生想得最多的。使他最担心的却还不是三个人的死因。
他几乎在想:要是这个人,要是这个人拿了同样的武器要是他来杀我,我难这
还有命在?
那么,他为什么不杀我?
也许他怕我发现他的秘密?
这时候詹庆生的呼吸在加速。
他的肌肤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起了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
骁阳似火。
树林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蝉鸣。
时间已是盛夏。三月初三的大案不仅没有了结,这些天来,江湖中还反而出了
不少事情。
詹庆生和高雨梅一同坐在九江分舵内的春池边。
高雨梅一身红妆,裙据随风起鲜,宛若一朵彩云。
她的人却心思沉重地看着地里的水。
池中的荷花正在开放,荷香四溢,荷香夹着泥香充斥整个空间。
池中有鱼儿游动。
看着那鱼游动时欢快的样子,詹庆生的心里好象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他的脚从栏杆边伸下水去,正不停地拍打着水面。
这时候,高雨梅忽然:“你还在想昨天那酒铺里的江南四怪?”
詹庆生没做声,却点了点头。
高雨梅又道:“你何必自寻烦恼?死了也就算了,难道非要刨根究底不可?”
詹庆生仍然没说话。
看着詹庆生烦闷的样子,高雨梅只好吐出一口长气。
正在这时候,詹庆生也一声长叹。
高雨海道:“你追着了一个武功比你还高的人,你早已预感到了前途的凶险,
所以你就烦闷,但是你就不想想我?我中了毒王的毒,最多也不过有一百天的光景
好过,难道……”
这时候,詹庆生忽儿打断高雨梅的话道:“一个人若能肯定自己还有一百天的
光景那也未尝不是件幸运的事情,只可惜,你我未必能有这么长的时间……”
高雨梅听到他的话,心中一酸,眼泪就已溢出眼眶。
詹庆生又道:“要是听了师父的话,杀了疯魔播扬,便从此隐姓埋名,不再过
问江湖中事,我也许永远不会有烦恼。”
詹庆生看了高雨梅,依着道:“可惜我生性好奇,又受不得一点儿委屈,所以
我还是遇到了麻烦……”
高雨梅这时哭道:“你我何不利用这一百天的时间,躲到一个荒野之地,好好
享受我们应该得到的东西?”
高雨梅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哭的声音更大。
詹庆生原就看不得女人哭,这时候,高雨梅越哭越伤心,他简直有点受不了。
他的睑部在抽搐。
但是他却在笑,他笑得很苦,甚至比哭还令人难过。
詹庆生笑道:“你已经是长江总舵的大老板了,难道还没有忘记哭?”
这句话很有用,也许只有这,高雨梅方能慢慢地停止了哭泣。
她的哭刚停止,詹庆生又开始笑。
这次他真的笑了,仿佛笑得很开心。
笑声中。他听高雨梅在说道:“你我并非故友,然而却十分投机,你说这件事
岂非很怪?”
詹庆生道:“难道你这么认为?”
听到这句话,高雨梅的神色又暗淡下来。
高雨梅叹然道:“我知道你不信任我,甚至很怀疑我。可我能有什么办法?我
反正只有一百天好活了。”她看着湖边的铁栏杆接着道:“这一切的一切对我却已
遥远,而你也许前途远大……我唯一希望的就是你能找到三月初三那个恶魔,我才
……”
詹庆生听到一个女人这么说,他再硬的心肠也将变得软弱。
所以他道,“你不必灰心,我也许能救你,等我去了幽灵岛……”
高雨梅急忙道,“你真要去幽灵岛?”
詹庆生道:“不错。”
詹庆生道:“为什么不能去?”
高雨梅淡淡地说道:“你想不要命也不必去幽灵岛,而我……也不必你牵挂。”
詹庆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因为他太不了解面前这个美丽的女人了。
这时候,高雨梅调转头来,用目光凝视着詹庆生。
她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目光却仍然没有离开。
她盯着詹庆生,左手伸进自己的胸兜,掏了很久,最后终于掏出了一个小包裹。
她把小包裹递给詹庆生,然后道:“我把骆总舵主的遗言送给你,你这就走,
去找你的施瑞莲和淑红,然后再回到师父身边或者回家家去。”
詹庆生接过小包裹,他知道包裹中装着他日夜都想见到的那张纸条。
但是他没有看。
就在这一瞬间,就在高雨梅盯住他的时候,他才觉得这东西对于他也许并不重
要。
他看了那目光,那是高雨梅的目光。
那是种绝望的,悲凉的和怨恨的目光。
他坦心自己今后是不是能够忘了这双眼睛?
他的心颤栗了。
他道:“你不必当什么大老板,你完全可以跟我走,因为我需要你。”
这是肺腑之言,谁都不可能否认。
詹庆生又道:“你就是当老板,你同样可以跟我走,你为什么不?”
高雨梅的目光这时死死地盯着池中,她仿佛看见了香地中的某朵荷花。
难道她丝毫就没听见詹庆生说的话?
詹庆生又遭:“我知道毒王不可能伤到你。”
高雨梅仍然看着池中。
詹庆生道:“我知道是因为我才使你分了神,你……”
想不到高雨梅倏然扭过头大声说道:“你为什么还不走?”
她的话刚说完,她的人就已经站起。
她的人还没有完全站起,她的双脚就已经腾空。
一阵香风飘过。
一朵红云飞起。
高雨梅刹那间就没了踪影。
她去得太快了,詹庆生来不及看清。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恰好看见两滴泪水朝他的面颊飘落下来。
高雨梅是长江总舵的老板,但是詹庆生找遍了整个九江分舵,就是没见到高雨
梅的身影。
难道她躲了起来?
詹庆生的心思越来越烦乱,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有些力不从心。
对于施瑞莲和淑红,他没有尽到职责去保护她们。
对于高雨梅,他又何止是没有尽责去保护她。
他是个责任感极强的人。
可他却偏偏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
他望着香风飘过的荷地,心思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他的整个身子就如同灌进了铅一般。
夏日正旺。
暖风熏人。
就连树上的绿叶部开始枯萎下来。
这天气为什么这么热?
詹庆生做梦也没有想到世界上竟还有这么炎热的鬼天气。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了九江分航的最后那座吊桥。
他来到街上。
他看到来往的人群,心中泛出一种难以言状的感觉。
那杂沓的脚步声进入他的耳朵里,就如同沉闷的天气里响起的巨雷。
他穿着雪白的衣装。
雪白的衣裳在阳光下格外刺目,所以不少人看到他都不得不斜眯着眼睛。
倏然。他看到一样东西。
他看这样东西的时候,他的神经一下子兴奋起来。
因为这东西对于他来说无异于这炎热天气里的一场大雨。
因为这是一抉木牌。
木牌上写着“范家酒铺”的字样。
他看到这块才牌子仿佛就已看到了一大壶一大壶的美酒。
不,他早已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醇香。
詹庆生已是很久很久没喝过一顿好酒了。
所以,今天无论如何他也得他喝一顿。
酒销不大,人却很多。
詹庆生找到一个座位的时候,店小二已跟在他身后很久。
这时店小二道:“客官要什么酒?”
“女儿红!”
他想不到自己居然脱口说出了这句话。女儿红是美酒,这样的美酒九江难道也
有?
上一次,詹庆生费了不少劲才找到几壶“剑南春”。
剑南春尽管不如女儿红,但他喝得很舒适,他甚至还想喝那种酒。
所以詹庆生道:“剑南春的味道不错,给我来三壶怎样。”
殊不想那店小二却道:“剑南春再好,又怎可抵得过女儿红?”
詹庆生只得叹气。
因为他除了叹气,他已不知道再能说什么。
店小二看到他这种样子,也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按理,店小二应该去拿酒,但是他偏偏站着不动。
他仿佛丝毫就没有走的意思。
这时候,已有不少人在叫酒。
店小二原不老,为什么跑起腿来这般拖沓?
但是他不但不走,偏偏还要站在这里说话。
店小二道:“你难道真想喝女儿红?”
詹庆生的眼睛一下子有了光亮,就如同十五的月亮照在溏里。
詹庆生不等店小二张嘴,便抢着道:“难道真有女儿红?”
店小二笑道:“此铺虽小,名酒却是不少,女儿红是名酒,我铺设有才怪。”
詹庆生大笑。
他的嗓子原就很大,所以他笑起来声音就如同打雷一样。
他记不起自己已有多久没这般笑过。
他笑的时候,酒铺里的酒客几乎都已站了起来。
笑过之后,詹庆生道:“快!女儿红,给我来五壶!”
店小二吃惊道:“五壶?客官以为是茶么?”
詹庆生二国精光一闪,说道:“何必罗索!”
店小二道:“五壶女儿红,光银子也得十二两,再说客官也未必喝得了这么多
……”
店小还想说什么,但是他终于未能说下去。
他的嘴已张开。
张开的嘴并没有合上。
他的嘴原就不能合上。
一块雪白的银子那是十二两纹银。
那银子正长在店小二嘴中。
店小二的双眼已经溢满了泪水。
店小二取下银子的时候,他的笑声就已经从嘴里流了出来。他笑的时候,他的
眼泪早已流到了他的腮边。
这时,店小二一躬起,说道:“大爷您坐好,我一定替你弄来五壶女儿红。”
詹庆生刚想笑,却发现这小二转过了身子。
他的身子转得很快。
他的人去得更快。
酒铺里的人很多。
来这里的人都很能喝酒。
铺子似不大,这时浓烈的酒味充斥了整个空间。
那是一种低劣的,很浓的酒味。
那种酒味传到一个人的鼻子里,这个人一定就象在喝酒一样。这时候,詹庆生
正闻着这种酒昧。
他的眼前摆满了五个酒壶,五个酒壶的盖子都还没有揭开。
他为什么不揭开盖子?
他为什么还不喝酒。
詹庆生看着这五个整齐的酒壶,心里就沉重得如同塞满了铅块和石头。
他真想喝女儿红这种酒。
但是,他却怎么也忘不了“高雨梅”那个人。
尤其她身上的那股异香,那种就如同女儿红这酒一般的浓郁清香,足以叫一个
血气方刚的男人所醉倒。
庆生正处少年。
他的欲望,他的阳刚之气也许比平常人更旺,来得更猛烈。
难道他就不会为之而醉?
酒不醉人人先醉?
如今酒壶仍没打开。
所以,醉人的决不是酒,而是那个人。
他早已沉浸于对那种脉脉含情柔如春水般目光的回忆之中。
如今他也沉醉于眼前的思念之中。
他想,要不是高雨梅有可能是幽灵岛的人,要不是幽灵岛有可能与三月初三大
案有关,要不是自己被三月初三的大劫案所牵连,或者,要不是自己的好奇,好胜,
受不得委屈,也许,自己很可能会与高雨梅很相好,甚至很相爱。至少,如今绝对
不会见不到她的人影。
他望着这酒,就如同看到那个人。
从前,他不忍心去摧残那个人。
如今,他也不忍心去喝这壶中的酒。
可是他实在抵抗不住酒的诱惑。
他看到别人喝酒的样子,心里就发痒。
他的手放在那壶盖上的时候,他脑子里又想起了那个人。
这时,他完全明白,要想不喝酒,要想不再记得那个人,他就只有离开这里,
并且走得越远越好。
他的人已站起。
他的脚步已挪开。
他的身材也高,脚步也大。
所以,他三五步就走出了那酒铺的大门。
他刚迈出门槛,身后有人喊:“客官,大爷,这酒……”
詹庆生心一沉,身子已向前疾射。
身后那店小二的喊叫仍在继续。
十七,月是今夜明。
二更未,三更还未到。
这时候,月亮悬挂天空,星星在闪烁。
夜风正劲。
树叶叟叟。
一条长街。
街上的行人已不多。
街原不大,人似乎也许就不多!
这时候,这条长街上,就只有一个人在行走。
这个人走得极慢,仿佛役走。
他一走,一顿,然后一声长叹。
长长的叹息声和轻轻的脚步声夹杂在一起,就如同一首低沉的音乐。
低沉的音乐令人抑制,令人烦闷。
所以,大多数人都不会爱好的曲子。
看样子,这个人好象例外。
他不仅走得慢,而且越走越慢。
这时候,他几乎已经停止了下来。
月儿已进人云层。
什么时候天上出现了云朵。
没有人知道,因为这时外面的世界很难再看到一个人影。
一阵凉风从街旁的树隙中吹过来,然后吹到街心上。
地上沙沙有声。
也许是落叶?
不,除了落叶,还有轻碎的脚步声。
那个人又开始走。
江南的夏夜原就清凉,却未想到完全这般的清冷。
夏天,并不是落叶的时候。
这地上为什么竟然有落叶?
想不透,好像是个谜。
人影又在移动。
转眼过了街头。
这里有一块空地。
空地上黑黑的,好象长满了青草。
再远处,一片朦胧。
那是山的影子,这条路也许能通山顶?
这时,那人影来到青草地,然后席地而坐。
又一声长叹。
静夜中的长叹听起来教人格外觉得可怕。
如果这时有人听到,他一定会骇得大叫起来。
只可惜,这里除了这条人影就再也不会有什么。
不久,那条人影在说话。
人影说的话难道还有人听?
“好一个骆总舵主,他为什么要留下这句话?”
“北水高山阻,南海任君行!”
“这句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不将遗言写明?”
“江湖中又怎能知道他有遗言?”“这遗言与三月初三那天又有什么关系?”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时候,草坪的左侧突然有人说话。
听他的声音,就好象这个人刚刚地从狱里出来。
有声音,但也没有人。
竟连人影也没有。
那声音在说道:“怎么不可能?世界上难道还有不可能的事?”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詹庆生突然道:“我说不可能就不可能!”
那人道:“我说可能就一定可能。”
詹庆生笑,冷笑。
笑过之后他道:“我说你就不可能出来。”
那人也是一笑,他笑的声音特别大。
那人笑道:“我说能出来就一定能出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草坪中就起了风。
一道凌厉的风。
劲风过后,一条人影赫然立在草坪之中。
月光下,这人一身玄衣,长衫的下摆在夜风中飘动。
他站在草坪中,两腿叉立,就如同一座铁塔。
不,要不是夜风吹着长衫,他的样子就如同一具僵尸。
僵尸不会说话,但是黑衣人却在说话。
黑衣人道:“我难道不是出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笑,仿佛很得意的样子。
詹庆生见到这种笑声,一下子就感到很恶心,他几次竟差一点吐了了出来。
詹庆生想道:“你难道要找我?”
那人道,“你民站一猜就中,你居然不象有人说的那么呆。”
詹庆生道:“这世上有人说我呆?”
黑衣人笑了笑。
詹庆生道:“难道你知道我是谁?”
“詹庆生,你难道不是詹庆生?”
詹庆生点头道:“那么,又是谁说我呆!”
黑衣人道:“不知道,我路过九江分航的时候,就听到有人说你的坏话。”
在庆生道:“谁?”
黑衣人道:“当然是他们的总舵主!”
詹庆生吃惊道:“你说的是高雨梅?”
黑衣人道:“长江总舵难道有两个老板?”
詹庆生不知道什么才好。
良久,他道:“高雨梅怎么说的?”
黑衣人道:“她说,詹庆生是个呆子,傻子,痴子,詹庆生不是人!”
詹庆生听到这句话,脸上一下子有了笑容。
只可惜这时天太黑,对方一点都看不到。
月儿在云层中穿行,那般匆匆,就如同行路人抢在大雨即将到来的时候赶路。
难道天果真要下雨了?
詹庆生这时又有了寒意,他止不住长叹了一声。
詹庆生叹然道:“这种鬼天气真叫人烦闷。”
黑衣人却嘿嘿笑道:“只怕更有比天气烦闷的事。”
詹庆生道:“你远远地跟踪我,是不是要带我走?”
黑衣人这回冷笑道:“你比我顶料的还聪明。”
詹庆生道:“难道你不问我愿不愿意?”
黑衣人笑道:“难道你不问问我是谁?”
黑衣人说着话,手里突然多了样东西。
那东西尺许长,黑乎乎的,看上去比这夜风更有凉意。
詹庆生看到这种东西,和放开嗓子大笑起来。
黑衣人没有笑,他却在詹庆生的笑声中跨前了两步。
詹庆生这时笑道:“你何必拿出那样铁尺?难道你除了刀,除了剑外,你还使
用铁尺?”
黑衣人肃然道:“铁尺是我门中规矩,我又岂能不同。”
詹庆生笑道:“只可惜一样,铁尺太容易给砸扁、砸弯。”
黑衣人道:“你太过自信,自信的人往往是残酷的人”
黑衣人于笑了两声,接着道:“所以,我现在倒很相信三月初三大劫案是你所
为了。”
詹庆生道:“你要将我带到什么地方?”
黑衣人道:“朝廷钦犯除了到监狱,难道还会有什么好地方去?”
詹庆生听到这句话,心里不免—紧。
他知道,他一旦进了监狱,坐牢还不说,至少还得逼供、用刑,弄得不好还要
凌迟处死。
想到凌迟,他就如同看到自己身上的缺肉正在被刀一块块地割去。
那样是不是太难受了?
据说一个坚强的人凌迟处死时往往需要剥几天的皮,割几天的肉才能死去。
詹庆生是个坚强的人。那么,那时他又能活多久?
当然,任何人都不愿试试种味道。
至少还没有人敢试过。
詹庆生当然也不敢试,他甚至想都不愿去想。
所以,詹庆生道:“我不能跟你走,除非我死在这里。”
那黑衣人笑道:“你的确聪明,你知道我决不敢叫你死在这里,否则我如何回
去交差?”
詹厌生笑了笑。
黑衣人道:“那时候,说不定坐牢的却是我?”
詹庆生道:“难道朝廷第一捕快,誉满天下的刑部第一高手霍得海也有坐牢的
时候?”
黑衣人冷笑道:“我知道你无所顾及,你甚至完全可以拼命,我却不能,所以
这一战我难取胜。”
詹庆生森然道:“甚至还会送命!”
黑衣人道:“不错。”
詹庆生叹了口气,道:“所以,我还是劝你走。”
黑衣人也叹了口气,但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叹气。
黑衣人是捕快,朝中第一捕快。
第一捕快当然就是铁捕快。
铁捕快理所当然的就是霍得海。
他才五十岁,他的声誉如日中天。
所以,他是不该有叹气的理由。
但是这时候霍得海又叹了一口气。
叹气声中,他道:“我就是死,也只能一试,说不定还可留住你?”
詹庆生摇头道:“你又何必?你这生好事做得不少,也许有人还需要你?”
霍得海道:“你何必说我好?平心处事,是老夫的原则。”
詹庆生笑了笑,仿佛在冷笑。
霍得海道:“你不信?”
詹庆生道:“你怎会不信?”
霍得海道:“你必须跟我走,你必须把三月三的事说清楚。”
詹庆生又在笑。
霍得海又叹然道:“你年纪恁轻,武功又这么好,论理,你应该英名远扬。可
惜你误入歧途,如今仍执迷不误。老夫纵有救你之心,天理只怕也不容了。”
詹庆生的二目精光一阵连间。
他的人也上前了一步。
詹庆生身上的骨骼一阵暴响,随即道:“你何不过来试试?”
“试”字甫落,只见对方人影一闪,一股劲风疾射而至。
詹庆生一声轻嘶。身子陡然拔高,且借势向前疾纵。
二人一交手,霍得海就摆动了铁尺。
铁尺是衙门里的武器,霍得海也是衙门里的人。
一个在衙门里混了数十年,拿了数十年铁尺的人,对于铁尺自然不会陌生。
何止不陌生,简直活如泥鳅,灵如狸猫,就连整个身子都在跟着铁尺打转。
一招“铁浪赶乾坤”他把铁尺闪电般前送。
前送的铁尺快逾电光石火。
倏然,铁尺半路中折转,由前方转为左下方。
这时候,詹庆生在霍得海的正前方。
他看到铁尺瞬间即到眼前,理所当然地向左纵。
他只能左纵,且唯恐不及,因为右方是霍得海带着刺手套的右手。
生满铁刺的手套在星月微光之下放射出一道寒芒。
寒芒刚失,寒意倏浓,阴森森、冷冰冰。
月亮又已穿入云层。
詹庆生刚纵到霍得海的左侧,霍得海的铁尺正好击到。
铁尺还没有到的时候,那道寒芒已然先到。
铁尺击下的时候正对着詹庆生的“足三里”穴道,方向很准。
想不到霍得海铁尺使得不仅在道,而且还是点穴的老手。
铁尺夹着劲风继续前伸。
詹庆生的左腿就在铁尺下。
“崩”的一声,铁尺已然不动。
困为它已不能动。
铁尺的一端已抵在詹庆生的腿上。
那里正好是他的“足三里”大穴。
“足三里”被点中,人虽然不死,但要想再走路就只能是下辈子的事情。
尤其家迈得海这种老子,又是这种心情,出手当然狠重,认穴当然很准。
只要詹庆生不死,他就决不算犯法。
只要詹庆生还有气在。他就不会坐牢。
至于对方能不能走路又与他何干系?
只可惜詹庆生还能不能走路,却与他自己很有干系。
岂止干系而已,简直还与他的生命连在一起。
所以,詹庆生决不能失去走路的机会。
他也知道,要想走路,除非“足三里”穴不被点中。
至少这种时候是如此。
所以,当对方铁尺闪电股的时候,他的上肢早已开始活动。
他的右手疾速前伸。
前伸的右手正对着霍得海的胸前。
那里,是“膻中”穴所在,一旦击中,人就可以昏迷。
詹庆生一限就看中了那个地方。
所以,但的动作不但准,不但狠,而且更快。
他甚至比用得海的铁尺还快。
就在他的手撞上对方胸壁的时候,霍得海的铁尺也刚刚使到。
只可惜,刚使到的铁尺早已失去了力量。
这就是“快”的含义。
“快”能使人兴奋,“快”能使人坚定,甚至“快”更能使人获得许多种求生
的机会。
有些人不理解这个字,所以就把它看得无所谓。
霍得海是不是这种人?
作为老手,他为什么竟会过份地把精力放在攻击技巧和部位上?
很显然,他没有理解“快”的含义。
至生少这一次他是如此。
难道一个人真不能杀死詹庆生?
难道一个人有所顾及时,竟是如此的狼狈?
所以,强者与弱者并没有什么两样。
它们的分别只有四个字——有所顾及。
风再起。
四周野草起伏,小虫啁啾。
除了风响,除了虫鸣,就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草坪上两条人影一动不动。
一个站着,一个躺着,站着和躺着的一样没有动。
很久很久,詹庆生才移动脚步。
也来到霍得海身边。
他轻轻地一声长叹,然后自言道:“你是捕快。你是不是觉得躺着比站着还舒
服?”
“不是。决不是!”
这是人在说话。
说话的人就躺在地上。
这个人就是霍得海。
他刚说完这句活,他的人忽地站起。
他站起的时候,他的笑声就充满了整个空间。
詹庆生听到有人说话,他的身子就后纵。
他听到霍得海笑的时候,他几乎惊得发了呆。
这时,霍得海笑道:“你不要过高地估计自己,正如我不要过高地估计了我自
己一样。”
詹庆生听到这句话,只有更惊愕。
他从不怀疑自己,就如同从不相信有人会在他的攻击下倒地然后又站起一样。
他不相信是一回事,但事实上却是另一回事。
也许,任何事都是这样,以前没有,现在也许就可以有。
那么,将来是否还会有?
詹庆生不能相信,但是他不得不信。
当他回想起刚才那一击的时候,他分明还记得那一拳打得很重,部位也很准。
但不知为什么这个人竟然没有昏过去?
这时,霍得海在笑道:“我知道你还不信,我知道你从没看到过这种事情。”
他笑了笑,又接着道:“只可借,你还会看到更多你不能相信的事情。
詹庆生轻咳了一下,然后道:“我不相信我没有击中部位。”
霍得海道:“你打穴的部位很难,甚至比老夫还准。”
詹庆生道:“我也不相信我的手法不对。”
霍得海道:“不,你的手法是无懈可击的,你的手法老夭已佩服得五体投地。”
詹庆生这时咬牙道:“我更不相信我的力量不够!”
霍得海笑了笑:“论力道这一拳只怕不下千斤,若是打在石头上,要将它打开
只怕也不成问题。”
詹庆生更惊愕。
因为他不能不惊愕。
他不仅不能将对方击倒,而且竟连一点儿原因也找不到,所以他唯有惊愕,甚
至还不够!
很久,他才道:“你为什么不爬起来对准我又来一铁尺?”
因为这尽管叫偷袭,但往往更有效。
善于偷袭的往往更厉害,往往更具有生命力。
但霍得海却道:“你为什么看到我昏迷的样子不补上一脚?”
那时候,霍得海已倒地,所以只能用脚踢。
他说得很确切。也许他是过么一种人?
詹庆生冷冷道:“念你还没做多少由天害理之事,否则你即使死了,我也不能
还你一个全尸。”
霍得海听到这话,是应该很生气。
但他不但不气,而且还很开心。
他开心地大笑。
他的笑声如雷。
沉闷的雷声令人烦闷。
但是他的笑声却很能感染人。在这种笑声中,你的心情无疑会变得更加开朗。
这时候。詹庆生的心情就开朗了许多。
他看着霍得海。
这黑影仿佛更模糊。
霍得海也看着他,并且说道:“我从不相信任何人,亦从不对人说真话,也许
这是我成功的秘密。”
他的成功当然是指干捕快这一行。
也许他说的很有道理?
詹庆生在朦胧中看到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还有话说。
霍得海果然又道:“但是,今日我想对你说句实话,并且信任你一次。”
霍得海干咳了两声,继续道:“你不乘人之危,这是美德,老夫由衷地钦佩。”
詹庆生想不到对方能说出这句话,他的确想不到。
也许他果真有很多想不到的事情?
霍得海又道:“看你的作为,我相信你决不是三月初大案的凶手。”
詹庆生这时插言道:“难道你伏地那么久,是在有意地试探我?”
霍得海笑道:“不错。”
詹庆生的身子仿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那是种从来也没有过的轻松。
他能被人理解,哪怕理解他的人正是要抓坐牢的人。他的心里也同样高兴。
人就是这样,能理解别人是自己的快乐。
能被人理解又何尝不快乐?
詹庆生被人理解了,哪怕只一点,他也以相当快乐。
因为他是个易于满足的人。
他的苦难经历使他变得这么知足。
他从小在师父身边长大,师父尽管对他不错,但是师父毕竟不能代替所有的人。
那天在临海,在那临海客栈中,淑红理解他,毫无顾及地站到他—边。
那时候,他心里还是那么朦朦胧胧,不知所措。
也许那时,他似乎就不知道“理解”是什么东西!
还有高雨梅,这般地令人牵肠挂肚,不可忘怀。
她已中毒,并且只有一百个日子留在人间,想起来就教人心寒。
难道这些不是理解?
这时候,他想到这些,就觉得以往许多自己想不透的东西现在开始变得明了起
来。
他的眼角里不知不觉的噙入了泪水。
同样地,压得海理解了一个人,了解了一个人,他也应该快乐。
他自知对方如果发起一阵疯狂的攻击。凭自己的功力他一定难以逃过鬼门大关。
但是詹庆生没有做,他好位永远也没有这么做的样子。
他不愿看到的,他们当心的事情终于没有发生。
这一点,按理他也应该很快乐。
但是,他偏偏不快乐!
他甚至很为难,很苦闷。
单看他如今来回走动的样子,就知道他的内心一定充满矛盾。
很久很久,他终于顿足停立。
除了风吹草支力虫鸣,再也没有其它声音。
他看着詹庆生一动不动。
良久,他道:“我理解你,但我不能不抓你,这是我的事业,所以……”
詹庆生抢着道:“我理解你,但我不能跟你走,因为我不能不去完成更艰巨的
事业……”
霍得海道:“称想调查三月初三的事?”
詹庆生道:“我很早就在调查!”
霍得海道:“你为什么要调查?”
詹庆生道:“我原来不想去调查,但很多事将我牵连进去,如今我已是非去查
查不可。”
霍得海思考了片刻,方道:“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詹庆生道:“我不想告诉你,也不愿告诉你。”
霍得海笑道:“你是怕令我难堪,你是怕我捉到你?”
詹庆生点头道:“正是。”
霍得海道:“好。老夫有生以来没做过违犯原则的事,今日就破破例罢!”
詹庆生笑道:“就当你我没见面不是一样?”
霍得海摇首道:“那怎能一样?下次如果再见到你,老夫一定抓你入狱,到时
希望你千万不留情面。”
詹庆生茫然道:“一定,一定。”
詹庆生还想说什么,一阵劲风闪过之后,他已再没有说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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