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国典风波
大理国新帝登基周年庆典,吉辰订在正午。
才不过“已”时,宫门外已见万头赞动,挤满等着看热闹的群众。
丐帮众弟子更是一早就来了,在宫门外广场上献艺,锣鼓喧天中,舞龙、舞狮、
跳加官、深高跷、跑旱船……一时百艺难阵,五花八门,各种喜庆吉祥的玩艺儿,
大大小小全部出龙、气氛真比过年还热闹。
这时,一个身穿大理服装,头戴大斗笠,鼻下蓄着两撇八字胡的汉子,正在人
潮里钻来钻去,不时尚垫起脚尖东张西望,似乎忙于找人。可惜转了半天,也未发
现要找的人影子。
无可奈何,他只好走向一个丐帮场子的小乞丐,拱了拱手道:“小兄弟,你们
帮主在那里?”
小乞丐全神贯注正在看表演吞火的同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随口道:“帮主
还没来,大概还在宾馆……”
那汉子谢了一声,便转身从人堆里挤出去。看这身装束,跟昨夜一模一样,不
消说,他就是李小非了。
昨夜他将金银珠宝送还时,正见两个家仆打扮的汉子向走道巡视而来,发现了
穴道受制,倒在地上的兰儿。
一个汉子惊诧道:“咦?这丫头怎么躺在这里?”
另一汉子急道:“一定出了事,我去夫人房里瞧瞧,你快去报告老爷……”
李小非那敢怠慢?疾扑而去,出手如电,将两个汉子制倒,赶紧为兰儿拍开穴
道,把包袱交在她手上,道:“快通知你家夫人和小姐,最好立刻一起逃走,否则
就来不及了!”
兰儿一脸惊疑道:“你,你是……”
李小非笑而不答,转身疾掠而去。等他赶回楼阁,早已人去楼空,那小姑娘又
溜了。
他不禁苦笑—下,心想:“走了也好,免得自找麻烦,只可惜她尚未告诉我,
地牢里听到了什么消息。”人既溜了,他也无可奈何,只好迅速离去。
既已易容改装,不怕被人认出,他临夜找了家客栈,总算睡了个舒舒服服的觉,
他一早赶来宫门前广场,目的是要寻找钟灵,找不到她,便想到了干脆去见丐帮帮
主,说明打狗棒被慕容复所夺一事,好教他们事先有所准备,以免临时措手不及。
匆匆来到宾馆前,吴长风正带着几名长老走出。
前夜李小非府来找钟灵时,曾见过其中两个长老,这时他已易容改装,两个长
老却未能认出是他。
他见吴长风走出最前,想必是丐帮帮主,便上前双手一抱拳,问道:“这位可
是吴帮主?”
吴长风拱手答礼道:“不敢,老叫化正是吴长风,不知这位兄台……”
李小非正色边:“在下有极重要之事相告,吴帮主可否借一步好说话?”显然
他对几个长老有所顾忌,目前不愿让全丐帮都知道打狗棒被夺一事。
吴长风犹豫一下,微微点头道:“咱们进宾馆去,兄台请!”
两人进了宾馆,吴长风招呼李小非坐定,又双手一拱,问道:“不知兄台有何
事见教?”
李小非单刀直入地问用:“恕在下冒昧,贵帮的打狗棒,是否被一位女扮男装
的姑娘所夺?”
吴长风心神猛然一震,呐呐道:“这,这……见台何以得知?”
李小非道:“这个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那支打狗棒,又从她手中被别人夺走了。”
吴长风急问道:“被谁夺去了?”
李小非直截了当道:“慕容复!”
吴长风这一惊非同小可,如同晴天霹雳,震得他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小非问道:“据那姑娘说,打狗棒在谁手中,全丐帮弟子就得听谁的,真是
这样吗?”
吴长风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郑重道:“这是本帮创始以来,历代帮主所传,
全帮弟子都得遵从的。
李小非皱起眉头道:“那可就麻烦大啦!据那姑娘判断,慕容复很可能仗持打
狗棒,号令丐帮来大理的所有弟子听命,在庆典上捣乱……”
吴长风无形于色,叹道:“唉!极有可能!”
李小非接着又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慕容复夺得打狗棒后,已匆匆离开大
理回中原了。万一他以帮主自居,发号施令,兴风作浪,那岂不将天下大乱?”
吴长风沮然道:“果真如此,老叫化就愧对丐帮的列祖列宗,万死不足以谢罪
了,不过,老叫化途中已有所风闻,慕容复早已潜伏在大理境内,他对大理皇帝段
誉恨之入骨,可能在庆典上,对段誉有所不利,也许他还不会这么快离去,至少得
等庆典之后吧!”
李小非道:“但愿如此,只要他尚在大理城,还有机会将打狗棒夺回!”
吴长风面有难色道:“万一他先发制人,似打狗棒向丐帮将子发号施令,咱们
可就……”
李小非笑道:“在下不是丐帮弟子,可以毫无顾忌啊!”
吴长风惊喜道:“兄台的意思……”
李小非自告奋勇道:“只要他一露面,在下就有把握,从他手中夺回打狗棒,
不过,万一他已离开大理城,我就无能为力,爱莫能助,想帮忙也帮不上了。”
吴长风双手抱拳道:“兄如如此仗义相助,实叫老叫化……尚未请教,不知兄
台上下如何称呼?”
李小非不加思索,信口道:“在下叫李飞。”人家张飞他李飞,这倒与程咬银
的名字,有异曲同工之妙。
吴长风道:“原来是李兄,久仰久仰。”
其实江湖上,根本没听过“李飞”这一号人物,他不知从何仰起,只不过是句
客气话罢了。
但李小非却听得很受用,忙拱手谦道:“那里,那里……”
吴长风沉吟一下,忽道:“不知李兄师出何门何派?”
李小非怔了怔,呐呐道:“这……”
吴长风是老江湖,自然知道查问人家来历,是很不礼貌的,且容易犯忌,忙道
:“并非老叫化喜欢多问,实因慕容复那厮武功极高,尤其那一手‘以彼之道,还
施彼身’,更是霸道。看李兄这身打扮,好像是大理国的人,还在南诏,恐怕对那
厮不甚了解,所以……”
李小非哂然一笑道:“吴帮主放心,在下既已答应夺回打狗棒,自然有把握能
对付得了他。”
吴长风应了三声:“是是是……”忽道:“对了,不知李兄有没有受邀?”
李小非茫然道:“受邀?受什么邀?”
吴长风道:“范司徒昨夜已通知老叫化,据告他们已知侪庆典时,可能有人想
混入宫中滋事,所以不得不严加防范,凡是受邀来大理国的各方贺客,入宫时必须
出示请柬邀函,并与他们所列名册相对照。
李兄若是未受邀,势将被拒于宫门外,不如与咱们一起,算是丐帮的一员,就
可以堂而皇之入宫参加大典了。“
李小非未置可否道:“在下也要入宫?”
吴长风判断道:“慕容复若要滋事,绝不会是在宫门外,那就毫无意义了。”
李小非想了想,当机立断道:“好,在下就沾贵帮的光,入宫去开开眼界吧!”
吴长风大喜,偕同李小非步出宾馆,便带着几个长老直奔皇宫而去。
这时,宫门前突然来了个老态龙钟的妇人。
她没有请柬邀函,自然被挡了驾。
老妇却大刺刺地道:“哼!你们竟敢不让我见皇后?”
一名军官问道:“老太婆,你要见皇后?”
老妇眼皮一翻道:“怎么,我老婆子不能见?哼!你们去问问她,是谁把她从
小拉拔长大的,如今当了皇后,我这奶娘连见都不能见她啦?”
军官暗自一怔,急问道:“你老人家是……”
老妇倒倚老卖老道:“小伙子,你去告诉皇后,就说姑苏曼陀山庄的严妈妈来
了。”
军官一听老妇口气,似乎大有来头,忙陪笑脸道:“老人家请稍候……”赶紧
转身进了宫门内,去向正忙得不亦乐乎的华赫艮报知。
华赫艮知道这位皇后,便是段誉被吐蕃国师大轮明王鸠摩智,当日抓往江南时,
在姑苏曼陀山庄相识,一见倾心,从此神魂颠倒,立志非卿不娶,后来历尽波折,
始得如愿以尝,并结莲蒂。
但这位司徒大人,却不知“严妈妈”是谁,不敢擅自作主,贸然让她入宫去晋
见皇后,立即派人去通知内侍太监,再入宫去禀报。
段誉早已穿戴整齐,正在寝宫帮着王语嫣打扮,享受画眉之乐,突见宫女入报
道:“启奏皇上,王公公在外求见。”
皇后尚未穿戴,段誉使吩咐道:“要他在外面等着。”
宫女恭应而去,段管随即步出寝宫。
来至外厅,太监忙施大礼,恭然禀奏道:“启秦皇上,有位来自大宋姑苏曼陀
山庄的老妇人,自称严妈妈,要求晋见皇后。”
段誉一听,想起当日在曼陀山庄,为了得见王语嫣,不惜被王夫人指派为花匠,
曾见过那负责“花肥房”的严妈妈。
段誉心想:“嫣妹经常怀念故居,严妈妈不远千里而来,我何不给嫣妹一个意
外的惊喜?”
当即传旨带“严妈妈”入宫,然后回寝宫向王语担笑道:“嫣妹,快些穿戴起
来,有人来看你哪!”
王语嫣振奋道:“是灵妹么?”
段誉摇头笑道:“你再猜。”
王语嫣想了想,忽道:“是婉清姐姐?”
段誉仍然微笑摇头道:“不对,你再猜。”
王语嫣搜遍枯肠,一时也想不出,这会儿怎会突然有人入宫来看她,不禁娇嗔
道:“我猜不出,誉郎,你快告诉嘛!”
段背故意卖关子道:“马上就可以见到她了,你何必心急?快穿戴齐当吧!”
王语嫣见他不肯说出是谁,赌气地娇哼一声,推开上前准备帮她穿衣的段誉,
由两名随侍在侧的宫女,为她穿戴起来。
刚穿戴齐当,便听宫女入报:“启禀皇上、皇后,严妈妈到了。”
王语嫣一听“严妈妈”,果然大感意外,向段誉嗔道:“誉郎,你好坏,为什
么不告诉我,是严妈妈来了,害我胡乱瞎猜。”
段誉笑道:“我要给你一个意外和惊喜啊!”
主语嫣笑着瞪他一眼,迫不及待地快步走了出去。
那知冲出外厅一看,太监领入的那老妇,根本素不相识,那是什么“严妈妈”?
王语嫣不由地一怔,惊诧道:“你是谁?”
跟出来的段誉,也一眼认出那老妇不是“严妈妈”,情知有异,霍地身形疾射,
直扑老妇面前,一把向她肩头抓去。
老妇肩头向下一塌,同时双脚向右滑开两步,使段誉抓了个空,不由地失声叫
道:“凌波微步!”
段誉一见老妇施出这种步法,一时兴起,那甘示弱,立即也还以颜色,施展出
“凌波微步”,每一步都先发制人,抢封住老妇的退路。
老妇情急大叫道:“王姐姐救命,王姐姐救……”
王语嫣果然若有所悟,惊诧道:“你是包不靓?”
段誉也已看出,是那人小鬼大的小姑娘了,住手道:“嫣妹,她叫包小靓,不
是包不舰。”
老妇笑道:“我爹爹叫包不同,如果我叫包不靓,不是成了父女同辈?而且包
不靓不好听,所以我自作主张。改了当中一个字啊!”
王语嫣欣喜道:“你真是包三哥的女儿?”
这老妇伸手抹去脸上化妆,果然是包小靓。
临夜她跟李小非不辞而别,本想潜入宫中去见王语嫣的,但前夜蒙面人夜闯寝
宫后,宫内各处已加强戒备,防卫森严,使她无计可施。
随便找个地方睡了一夜,侪一早,便用包袱中取的金元宝去钱庄换成三百两银
子,再去街上备置一些衣物及用品,还选购了一把价值—百八十两银子的“宝刀”。
虽然称“宝刀”有些夸张,不过倒是精钢打造,极为锋利。
她既—心要报杀父之仇,对手武功又极高,自然得备有一件得心应手的兵刃,
总不能徒手杀敌哪!
经过一番易容乔装,她便直闯宫门,自称来自曼陀山庄的“严妈妈”终于见到
了王语嫣。
一听王语嫣称包不同为包三哥,包小靓不禁强自笑道:“王姐姐,你叫我爹爹
包三哥,那……那我不是该叫你王姑姑了?”
王语嫣笑了笑道:“没关系,咱侨归桥、路归路,你就叫我王姐姐好了。小靓
妹妹,我已听皇上说过,日前见过你了……”
包小靓接道:“真不好意思,当时我不知道他就是皇上,还夺走了他的马呐!”
说时窘然瞥了段誉一眼。
段誉置之一笑道:“不知者不罪,我不关你五十年也就是了。”
包小靓笑时道:“又是君无戏言?”
段管道:“君无戏言,不过,你易容乔装,冒充严妈妈混进宫来,这个罪可比
盗马更重了。”
包小靓大惊,情急道:“我,我是有重要消息,要当面告知王姐姐,才不得不
如此啊!”
段誉诧异道:“哦?你有什么重要消息?”
包小靓撒娇道:“我只对王姐姐说,偏不告诉你!”
王语嫣暗向段誉使个眼色,走向包小靓,拉着她的手,如同哄小孩似地道:
“对!
别对他说,咱们到里面去,慢慢告诉王姐姐好了。“
包小靓得意地瞥了段管一眼,随着王语五嫣回进寝宫。
王语嫣屏退宫女,拉着包小靓的手到床边坐下,问道:“小靓妹妹,你这么小
的年纪,怎么一个人跑到大理国来了?”
包小靓一时悲从中来,扑在王语嫣肩头上,失声痛泣道:“王姐姐,爹爹他老
人家死得好惨,我要替爹爹报仇啊!”
王语嫣惊诧道:“你知道仇人是谁?”
包小靓报声道:“慕容复!”
王语嫣更为之一惊,急问道:“什么人告诉你的?”
包小靓止住哭泣,便将那夜误将李小非,认作是女粉男装的王语嫣,听说的那
番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王语嫣听毕,如同晴天霹雳,喃喃自语道:“难道……难道娘真是被表哥所杀?”
包小靓痛声道:“爹爹对慕容世家忠心耿耿,他都下得了毒手,自然也能杀王
夫人!”
王语嫣道:“你郑伯伯他们,毕竟只是意测,并未亲眼目击,如果真是表哥杀
了我娘,皇上必然知情,他又为什么瞒着我,故意要替慕容复掩饰呢?”
包小靓—脸杀机道:“虽然王夫人不一定是他所杀,但他杀了我爹多,却是郑
伯伯他们亲眼见到的,我非找他报仇不可!”
王语嫣默了一默,叹道:“去年我随皇上回大理的途中,曾遇见他跟阿碧在一
起,跟一群儿童在玩做皇帝的游戏,看情形已心神丧失,如同白痴一般,皇上心地
仁慈,才决定放他一条生路……”
包小靓断然道:“哼!说不定他是装的!”
王语嫣沉吟一下,问道:“你这两日都在找他?”
包小靓漫应一声,忽道:“对了,王姐姐,前夜我无意间遇见一个年轻人,长
得简直跟王姐姐一模一样,当时我还把他误认作是王姐姐女扮男装出游呐!你说是
不是怪事?”
王语嫣暗自一怔,心知包小靓所说,正是那夜闯寝宫的蒙面人,急问道:“你
在那里遇见他的?”
包小靓便将那夜遇见李小非的情形,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自然,有关谷仓中,当着李小非宽在解带,裸露出整个上身,用两只馒头伪装
丰乳的细节一概省略,实在不好意思说出。
王语嫣边听边在寻思道:“那个年轻人,怎会长得跟我那么像?他究竟是谁…
…”
忽听包小靓叫道:“对了,我尽说这些,倒把最重要的事几乎给忘啦!”
王语嫣猛然回过神来,问道:“你忘了什么事?”
包小靓便将饭馆中遇见那两个家伙,被他们骗至巨宅内的情形,以及在地牢中,
听那奄奄一息的小马所说,又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王语嫣。
最后郑重道:“王姐姐,你得赶快把这消息告诉皇上,及早防范,以免临时措
手不及啊!”
那知她刚说完,段誉已走了进来。
包小靓不由地愤声道:“哼!做皇帝的人,还躲在外边偷听别人说话哦!”
段誉尴尬地强自一笑,急问道:“包小妹妹,你刚才所说的,可是确有其事?”
包小靓道:“我又没毛病,干嘛跑来骗王姐姐?”
王语嫣急问道:“皇上可知道,那个‘段爷’是什么人?”
段誉想了想道,“我记得以前曾听爹提起过,有个皇室段氏的分支,也姓段,
名字好位叫段承租,以皇亲国戚自居,藉以抬高身份地位,到处招摇,据说他财产
确实不少,虽不是富可敌国,称之富甲一方实不为过。
只是此人极为好色,人品太差,爹在世时从不跟他交往,倒是伯父在位时,一
年三节不忘有所赏赐。
我登基之后,根本就忘了他这个人,连邀请观礼的名册上都没有他,那会想到
他竟野心勃勃,居然想夺位做皇帝!“
包小靓道:“这就对了,地牢里那人说的一点没错啊!”
段管沉吟一下,问道:“包小妹妹,你可曾听地牢里那人说出,段承祖从中原
请来的帮手,都是些什么人?”
包小靓摇头道:“这倒不清楚,不过,那个穿黑袍的老家伙,就是那夜在广场
上,一拳击伤我的,他的掌力可真歹毒呐!”
段雀曾误吞“莽牯朱蛤”,乃是天下奇毒之最,如今已是百毒不侵之身,听到
“毒”
字,不禁有恃无恐地笑道:“好极了,我正好久已不知毒味,就让那老儿来解
解我腹中‘莽牯朱蛤’的馋吧!哈哈……”
王语嫣瞪他一眼道:“皇上,这时候你还在疯言疯语,吉辰就快到了,你得赶
快拿个主意,别到时措手不及呀!”
段誉胸有成竹道:“嫣妹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这会儿还有时间,你就替‘
严妈妈’妆扮妆扮,回头带她一起上殿观礼吧!哈哈……”说完,便大笑而去。
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发制人,下令大批官兵赶往段承祖的巨宅,来个一
网打尽,使他反而措手不及。
但目前尚无真凭实据,仅凭包小靓所见所闻,实不足入人于罪,何况此人毕竟
跟皇室段氏沾亲带故,新皇帝可不能落个排除异已的口实啊!
段誉出了寝宫,便传旨召范骅至暖阁,面授机宜一番,最重要的,自是严加防
范,绝不容段承祖带人混入。
午时将近……
昨晚天黑之前,来自各方的贺客均已抵达,使所有宾馆几乎人满为患,负责接
待的人员,更是忙得不亦乐乎。
由于贺客人数众多,宾馆无法集中一处,分散在城内好几个地方,此对,贺客
们一批批离开了宾馆,浩浩荡荡地,从四面八方涌向皇宫。
街上看热闹的人潮,磨肩擦背,熙熙攘攘。
宫外广场附近,更是万头赞动,车马根本无法通行,贺客们不但须以步当车,
还得劳仪仗队在前面开道,始能从拥挤的人群中通过。
人潮中,钟灵仍是花枝招展,身上穿着四奶奶跟小马在楼阁中偷情,脱得精光
赤裸,被段承祖率众捉奸抓走,留在床上的那身华丽衣服。
今天是新皇帝登基周年盛典大庆的日子,整个京城喜气洋洋,百姓无论男女老
幼,都穿上鲜明漂亮的衣服。
她这身打扮自然不觉令人恻目,若是平时,那就未免有些招摇过市了。
其实她毫无招蜂引蝶之意,主要是怕被丐帮弟子认出,所以不敢再穿那身乞丐
装。
钟灵混在人潮中挤来挤去,她也在找人,找的并非李小非,而是夺去打狗棒的
慕容复。
虽然,楼阁中的激情拥吻,使这少女劳心大动,已对李小非一吻难忘,留下了
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甚至超过了当初与段管邂逅的光景。
但打狗棒是代表丐帮至高的权威象征,是她从吴长风手中夺得,又从她手中被
慕容复所在。
如果不设法全力夺回,完壁归还丐帮,万一被慕容复持以兴风作浪,那她不成
了天下第一罪人?
是以地可以暂时克制自己的感情,把儿女私情搁在一边,打狗棒却非夺回不可。
这时贺客们已络绎不绝来至宫门前,由胃甲鲜明,列队恭迎的宫前侍卫,查验
邀函请柬,核对名册始得入宫,可见防范森严。
此番前来大理国的贺客中,包括大宋哲宗皇帝赵煦派来的持使,各邻国来的使
节,唯独缺了辽王耶律洪基遣派使节来贺,似对当日段誉义助萧峰,大破辽兵仍耿
耿于怀,心生芥蒂。
倒是中原武林各门各派的英雄豪杰,确实来了不少,其中自然以丐帮的人数最
多,阵容浩大壮观。
但目标最显著的,却是西夏国驸马虚竹这一行。
他们虽只有一男四女,虚竹尽管衣着鲜明华贵,毕竟貌不惊人,而随在他身后
的梅、兰、菊、竹四剑婢,不仅姿色艳丽,英姿撩人,且面貌长得一模一样,令人
看了无不大为惊叹,啧啧称奇。
就在众人争睹这四名绝色剑婢的风采,引起了阵骚动时,又来了一批引人往目
的贺客。
这一行身披架裟的和尚,多达四十人,浩浩荡荡而来,为首的一位高僧,正是
天龙寺方丈本因大师。
佛教是大理国国教,民众百姓对出家人极为崇敬,纷纷自动让开一条通路,有
的甚至跪地膜拜,以示虔诚。
丐帮的人原已先一步抵达宫门前,眼见这批僧人到来,为了礼让,便退向一旁,
好让他们先进宫。
由于丐帮人数众多,不便全部进宫去凑热闹,吴长风只偕同李小非,带了几名
长老进去。
混迹在人潮里的钟灵,仍在搜寻目标,遥见丐帮的人入宫,却未认出易容改装,
走在吴长风身旁的就是李小非。
她正东张西望,又见一阵骚动,不知来了什么人物。
急向骚动处看去,只见一位全身缟素的少女,正独自从容不迫地向宫门前走去。
今天是国家庆典,大喜的日子,怎么会出现一身缟素的女贺客?那不是故意煞
风景,存心触新皇帝的霉头?
待那“不识时务”的少女走近,钟灵定神一看,认出她竟是木婉清。
她的出现,尤其是这身打扮,使钟灵大感意外,急从人群中挤出,奔近叫道:
“婉清姐姐!婉清妞姐……”
木婉清听得有人叫她,止步回身一看,也觉意外道:“噢,钟丫头,你也来啦!”
钟灵上前轻声道:“婉清妞组,今天是人家庆典大喜的日子,你怎么穿这一身
……”
木婉清冷声道:“人家大喜关我什么事?我母孝在身,三年守孝之期未满,不
穿孝眼穿什么?”
钟灵被她抢白得一怔,心想:“她不是在骂我么?我跟她一样,也是丧母才一
年有余,此刻却穿得花枝招展……”一时不禁哑口无言起来。
木婉清忽问道:“钟丫头,你也是来参加大典的?”
钟灵漫应道:“呃,呃,我……”
木婉清道:“那咱们就—块儿进宫去吧!”
不由分说,一把拖了钟灵就走。
她们两个都没有请柬邀函,来到宫门前,便遭了挡驾,使木婉清不由地怒问道
:“你们敢不让我进去?”
侍卫不认识她们,歉然道:“对不起,请两位姑娘出示请柬邀函,如果没有的
话……”
木婉清怒哼一声道:“没有请柬邀函,就进不得?”
待卫断然遭:“这是范司马交代的,咱们只是奉命行事。”
木婉清怒形于色道,“去叫范骅来!”
其他侍卫见这姑娘气焰高张,竟敢对司马大人直呼其名,不知她是什么来头,
急忙去通知了范骅赶来。
他老远就认出两个少女,忙不迭三步当作两步,上前双手一拱道:“原来是木
姑娘、钟姑娘。”
木婉清不屑地瞥了那侍卫一眼,问道:“听说没有请柬邀函,就不许入宫参加
大典?”
范骅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呐呐地道:“这……两位姑娘自当例外,不过,
不过……”
木婉清见这位范司马的眼光,直在她身上打转,便导然问道:“范司马是不是
嫌我这身孝服,有碍观瞻?”
范骅忙道,“不敢,不敢,只是侪为皇上登基周年庆典,姑娘是否可以,可以
这个……”
一时之间,他真不知该如何说是好了,以致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
本婉清却追问道:“范司马的意思,要我怎样,才可以进宫去参加庆典?”
范骅迟疑一下,才硬着头皮道:“不姑娘可否先在那边屋内稍候,待我派人去
内宫取些衣物来更换……”
不先进他说完,木婉清已怒道:“否则就不让我进宫?”
范骅为难道:“这,这……”
钟灵过意不去,上前劝道:“婉清姐姐,范司马也是奉命行事,何必教他为难?”
不婉清怒哼一声,断然道:“本姑娘就是这身打扮,看谁敢拦阻我不让我进宫?”
说完,她就昂然向宫门走去。
众侍卫正待一字排开,阻挡木婉清入宫,却被范骅以眼色制止,示意他们退开
一旁。
钟灵那敢怠慢,急忙跟进,紧随木婉清走向大殿。
这时,大殿内满朝文武早已在恭候,招呼来自各方的贺客,一时冠益云集,天
下群英汇聚一堂,场面好不热闹。
不料突见木婉清一身缟素闯入,无不为之侧目。
整个大殿,为这姑娘突如其来的出现,不禁相顾愕然,顿时交头接耳,私下议
论纷纷起来。
紧随吴长风身旁的李小非,对木婉清并不太注意,目前反而被那花枝招展的少
女所吸引,暗觉她十分面熟,寻思道:“她会不会是那甘姑娘?”
由于那夜他先出了巨宅,在巷口外等着,钟灵换上四奶奶留在楼阁内的华服,
走出巷口时,追至小街已不知她的去向。
此刻虽觉似曾相识,和无十分把握,那敢贸然上前相认,万一看走眼,认错了
人,岂不落个自讨没趣?
钟灵根本未认出李小非,她这时突然若有所悟,暗自惊愕道:“难道一心当众
揭开‘乱伦丑闻’之人,竟然会是……”
刚把眼光移向木婉清冷漠、毫无表情的脸上,突闻钟声大鸣,号乐响起,炮竹
声大作,原来已届正午时刻。
吉辰已到,大典即将开始,只见满朝文武百官,各方贺客,纷纷各就各位,无
暇再注意那两个姑娘。
只听走出的太临郎声宣道:“皇上、皇后驾到!”
整个大殿顿时一片肃静,便见文武百官一齐大礼跪迎,各方贺客则肃容恭立。
乐声中,八名捧着佛尘的太监前导,八名宫女随后,段誉偕王语嫣走在中间,
双双走上大殿,频向各方贺客微微点头答礼。
包小靓便紧随在皇后身后。
皇帝偕皇后步上受礼台,双双坐定,接受文武百官三呼万岁后,便由华游艮手
捧诰文,郎声宜读。
内容不外乎是歌功颂德,表扬大理立国精神,及历代帝王丰功伟绩的官样文章,
最后并向各方贺客致谢。
段誉已发现了钟灵和木婉清,尤其见木婉清一身缟素,使整个场面格格不入,
不禁暗忖道:“侪是我登基周年大典,她怎生这身打扮?岂不是故意……”
念犹未了,忽听王语嫣轻声道:“誉郎,你见到谁来了吗?”
段誉微微点头,不便动声色。
诰文诵毕,便由司仪太监按照名册顺序朗声唱名,贺客依次上前呈处国画、贺
词、贺文或贺札,自有太监一一收下。
按照顺序,大宋是当今中原大国,首先由特使呈上致贺国画,恭然施礼而退。
接着便是虚竹率四剑婢,代表西夏国致贺词,并呈上贵重贺和,是一对光彩夺
目,足有鸡蛋般大小的夜明珠。
接下去是女真特使,辽国未派人前来,名册上跳过不报,再下去便是嵩山少林、
天下第一大帮丐帮,以及武林各门各派……
最后走出四十名天龙寺僧人,由方文本因大师率领,浩浩荡荡上前,出家人不
以君臣之礼相见,众僧只以合掌为礼,亦无贺礼或贺词。
段誉眼见本因大师亲自来贺,猛然若有所悟,暗忖道:“难怪怕父不须见我,
原来早已有了安排,天龙寺来了这么多高僧,尚有方丈亲自坐镇,我还怕什么?”
天龙寺众僧一退,接受祝贺的仪式便告一段落。
司仪太监正待宣读谢词!突见一身缟素的木婉清走出,昂然上前道:“怎么,
我这未受邀请的不速之客,就不能向大理国皇帝说几句吉祥话吗?”
顿时,司仪太监不知所措,整个大殿上的文武百官和各方贺客,无不为之愕然,
私下交头接耳,窍窃私语起来。
华游艮身为大理国司徒,职责所在,不得不挺身而出,忙上前劝阻道:“木姑
娘,今日……”
木婉清冷声道:“我知道,今日是新皇帝登基周年大庆,难道我不该向坐帝道
贺吗?”
华赫艮为难道:“这……这……”
他不敢贸然作主,只好转头看段誉如何示意。
只见段誉微微点头笑道:“婉清妹,请!”
木婉情故作惊讶道:“哦?皇上对我以妹相称,那我不是该叫皇上皇帝哥哥了
么?”
段誉早已决定,要当前诰封她们为公主,毫不避讳地笑道:“该当如此!”
木婉清瞥了王语嫣一眼,问道:“那我称这位皇后,是叫皇后嫂嫂呢?还是…
…”
段誉已听出端倪,心头猛然大震,想不到决心当众揭发“乱伦丑闻”之人,竟
然就是眼前的木婉清!
钟灵也大出意料之外,一个箭步,抢到木婉清身旁,拉住她衣袖劝阻道:“婉
清姐姐!咱们走……”
不料木婉清用力把她手甩开,面罩寒露,冷声道:“怪事!你姓你的钟,我好
我的木,你怎么叫我姐姐?”
钟灵虽对木婉清一向很敬畏,这时却怒形于色道:“木婉清,你敢无理取闹,
可别怪我……”
眼看两个姑娘已翻脸,怒目相向,立时就要动起手来,而所有殿前武士、文武
百官,以及各方贺客都茫然不知所措之际,突闻大殿外人声哗然,喊杀震天。
大殿上的数百人,无不为之大惊,不知殿外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故。
惊乱中,就见本因大师一马当先,率领众僧冲了出去。
原来,大典正开始进行中,宫门外央见一辆构造特殊的马车,由四匹骏马拖着,
风骤电驰而来。
看热闹的人群大惊,急忙四散逃开让路。
宫门外的官兵见状,情知有异,立即纷纷亮出兵刃,同时通知侍卫关上宫门,
严阵以待。
不料一批混在人群中的男女,突然杀出接应,攻了那些官兵们个措手不及。
这批担任宫门前守卫的官兵,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侥勇善战,却敌不过
那批如狼似虎的男女。
只听惨叫声连起,血光四射,被杀得阵脚大乱,溃不成军。
宫外广场献艺的丐帮众弟子见状,不禁惊怒交加,帮主已有交代,暗中严防有
人趁机滋事。
眼看官兵不敌,那能袖手旁观,当即义不容辞地挺身而出,丢开手中献艺的各
种道具,加入了混战。
就在这时,只听蹄声雷动,车轮滚滚,那辆马车已直冲宫门前而来。
丐帮众弟子老远就认出,赶车的正是那夜在广场上逞凶,使他们伤亡了一二十
人的黑袍老者,顿时群情激愤,一拥而上,向那马车迎头拦截。
只见黑袍老者右腕一收,勒紧手中缰索,四匹狂奔的骏马,便硬生生止住奔势,
八只前蹄同时离地直立起来,发出“唏律律”的长嘶。
老者便是古佬,他收住马车冲势,左手一扳座旁机括,车厢在右及后方三块整
面活门顿开,跳出七名披头散发,身披黑斗逢的毒女。
“古墓八毒女”临夜惨遭劈葬一个,只剩下七人,她们一跳下车,即向丐帮弟
子扑去,施展毒功攻敌。
丐帮众弟子那知厉害,仗着人数众多,一心想擒住这批企图闯宫的大胆男女狂
徒,立下大功一件,好当作呈现大理国皇帝的贺扎。
不料七毒女早已运起毒功,通体尽绿,丐帮众弟子刚一扑近,便已觉出不对,
似被一股强劲无比的辛辣毒气所袭,使他们无不骇然。
可惜惊觉时已来不及了,只听惊呼惨叫声不绝于耳,未见一人受伤流血,竟然
纷纷倒地不起,立时毙命,毒功果然霸道绝伦。
眨眼之间,丐帮弟子已伤亡过半,剩下的仍奋不顾身,全力阻挡这几个杀人不
见血的毒女。
有的弟子见势不妙,急忙赶去取了“龙”、“狮”及“高跷”等道具当武器,
看上去好不热闹,如同又开始“玩”了起来,那像是在搏命玩真的?
七毒女杀性大起,索性除下身上披的大斗逢,露出那一丝不挂,已变成绿色的
裸体,加上那披头散发的恐怖的形貌,更令人骇然心惊,直如光天化日之下见了鬼
魂。
她们仗着一身毒功霸道,丐帮弟子根本无法近身,那能阻挡得了,便势如破竹
地冲近了宫门前。
接应的那批男女,一见她们冲来,立即转移目标,纷纷飞身越过宫门前的高墙,
去攻击在里面坚守的大批侍卫,又展开一场激烈混战。
那消片刻,宫门外的官兵已几乎伤亡殆尽,虽有四面八方赶来的侍卫和官兵增
援,也阻挡不了七毒女的疯狂攻势。
更倒楣的是那成千上万看热闹的人,惊千百万中四散逃命,造成不少人被推挤
倒地,以致被活活践踏而死的惨剧。
激战中,突闻一声尖锐胡哨声响起,就见七毒女分向两旁闪开,蹄声又起,车
轮被滚,马车已向宫门冲近。
说时迟那时快,赶车的古佬霍地投身而起,让车从他脚下直向雄伟壮观的宫门
冲去,随即轰然一声巨响,四匹拖车骏马顿被炸得血肉飞散,两扇高大宫门亦被炸
开。
烟屑飞扬弥漫中,七毒女长躯直入,冲进了宫门。
只见越墙而入的那批男女,正被飞蝗般射来的乱箭所阻挡,已有多人被射倒地,
伤亡过半。
但七毒女身怀“变色龙软骨奇功”,不畏刀剑,毫无所惧,根本无视于箭如飞
蝗,勇往直前,直向官兵冲去。
弓箭手眼看伤不了七毒女,又见她们披头散发,全身赤裸,尽呈绿色,如同鬼
魅的形貌,无不大惊失色,吓得一个个张惶失措。
突闻侍卫领班一声令下,弓箭手急忙分向两边闪开,改由持长矛的官兵上阵,
从中间奋勇杀出。
七毒女那把他们看在眼里?横冲直闯,如入无人之境。
官兵根本近不了身,只要冲进她们方圆一丈之内,便被毒女周身所散发出的剧
毒所侵,纷纷倒地不起,旋即葬命。
就在一片惊乱中,便见从宫殿大门处,冲出了本因大师为首的四十名僧人。
七毒女一见众僧赶来增援,急施“变色龙软骨奇功”,使绿色尽退,恢复如常
人无异的肤色。
本因大师是德高望重的出家人,乍见这七名身无寸缕,一丝不挂的赤裸女子,
不由地一怔。
本因大师双手合什,闭目日宣佛号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七毒女却毫无忌惮,齐声叱喝中,趁机向那批僧人疾扑而去。
上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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