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无咎:朝花夕拾
那年我十七岁,随大哥去南海采风。其实为皇上收集奇珍是假,游历才是真。
大哥常说:“大丈夫在世,岂能安于一隅。必要踏遍天下,经历所有,才算快意。”
我们从大陆乘舟,越过茫茫大海,到达了海南之岛。起初我对大哥执意要来
这流放罪臣的蛮荒瘴疠之地,非常不解。彼时才知道,此间风光瑰丽奇绝,实在
是生平仅见。碧浪连天,白沙盈地,我竟不知是天上人间。
我记得遇到她的那天是正月十五,阳光明艳,照得万物都生出光辉。我单衣
薄袖,淡淡喜悦。如果是在汴京,哪里会有这样温暖的上元节呢?
我和大哥去了中和,儋州的州治所在。这里黎汉杂居,很是热闹。穿过集市
时,我在喧嚣中听到了一个少女的声音,讲的是黎族话,我完全听不懂,但琅琅
如珠,悦人耳朵。
陪同我们的刺史转头瞧了一眼,用烦恼的口气说:“是黎母山中的生黎,向
来不服朝廷的教化,怎么今天会来儋州呢?”自他知道大哥是皇上的外孙,就极
其惶恐,对我们采取了贴身保护。
大哥漫不经心地说:“这种地方,垂拱而治就可以,谈什么教化。”他忽然
怔住,我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只觉一枚楔子,狠狠地钉进了心里。
海南天气酷热,女子穿衣极少,但美得这样耀眼的,却是第一次见到。她的
头巾、无袖上衣和筒裙,都是柔软的白色棉布,织满了火红灿烂的凤凰花。裸露
在阳光下的两弯臂膀,冰肤熠耀,令人窒息。这种黎族细布,我只在贡品中见过,
叫住“吉贝”。
少女乌木般的黑发上插着细白茉莉,脸部的线条秀美如满月,而眼波流眄如
阳光。她的腰带上悬着一柄长刀,镂空的刀鞘中放出浅碧光华,与她的气质非常
相称。
一群黎人簇拥着她,与我们擦肩而过。经过我身侧时,她的面颊忽然发红,
笑意漾开,用汉话说:“哼,傻小子,呆头呆脑的。”
这就是我刚才听到的声音。而且我敢发誓,只有一个生在汴京的姑娘,才会
这样咬字吐音。
大哥深深叹了口气。“原来不需踏破铁鞋。”
我不懂大哥的意思,只是傻傻追寻她身影。
那年她十六岁。
清辉如水的上元夜,空气里充满南海花卉的异香,满街的人都掌着一盏盏花
灯,笑语喧哗。虽然没有汴京的繁华,却也别有风味。
大哥领着我去了一家酒馆,他说:“无咎,我想再见到那姑娘。”
看到她的那一刹,突然觉得心脏就要在胸腔里爆裂。我大口大口地吞下微带
酸味的椰子酒,仍然掩饰不住慌乱。
她跟几个汉人在谈事情,面前的匣子敞着,散发出馥郁的香味。我见她取了
一块出来,金坚玉润,是最上等的沉香。用火石点着后,芳香酷烈,令一店之人
都醺然沉醉。
为首的是个瘦子,慌忙灭掉点燃的沉香,赔笑道:“茉莉姬的话,我们岂有
不信的。”
她懒洋洋地道:“这明明是最上等的‘鹤骨’‘龙筋’,你非说是第三流的
‘鸡骨’‘马蹄’,我看你是糊涂油蒙了心,打量着我哥哥不在岛上,就想往下
压价。你不爱做这生意就算了,天下卖米的多了去了,我定要买你的?”
“那茉莉姬的意思是要多少船呢?”
“十船。”
瘦子悻悻道:“就是大头人来,最多也只能换到八船。”
“那是我哥哥不会算帐,今天既然是我来,就得依我的价。”她从新米初籴
算起,运价若干,中途折耗若干,一直说到各地香料的行情,说得我晕头涨脑,
说得瘦子满脸钦服。“这样算下来,我半点没有亏你。”
瘦子拱手道:“好厉害的茉莉姬,成,就依你的。”
她笑盈盈地站起来,满堂忽然一亮。“那好极了。交割之前,我还有一件事
要做,你正好是个见证。”转头用黎语说了两句,与她一道的黎人便拎出个蠕蠕
而动的大麻袋来,解开后,赫然是个方面大耳的胖子。
瘦子吃了一惊,说:“老刘,怎么是你?”
她咬着牙,冷冷道:“刘世美,你上次卖给我们的米,是从哪里买来的?”
刘世美双股战战,颤声道:“茉……茉莉姬,我也是从别……别人手里买来,
我……我也不晓得会,会……”终于立不住脚,跌坐在地上。
“哼,我查得清清楚楚,那批米染了瘴毒,你不敢在当地贩卖,却卖到我们
南海来,你还说,这些蛮子本来就是活在瘴气里面,吃点这种米,也没什么关系,
有没有这回事?”她逼视着刘世美,见他惶惑点头,突然飞起一脚踢在他跨上。
满店的人都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不由噤声,大哥脸上却露出笑意。
“你害死了银花阿妈,害死了阿迷妹妹,害死了我二十九个族人,你自己忖
量一下,我要怎样处置你才适当。”
刘世美哀嚎一声,尿了裤子。她的刀出鞘无声,只是手腕微动,就穿透了他
的前心后背。抽出来时,泛着淡绿波光的刀身竟不沾一滴血。我无法形容那一刀
的光芒和速度,更无法形容那种令人汗毛直竖的杀气。最可怕的是,她的动作很
简单,毫无招式可言,但出手时的角度和力道都妙到毫巅。若我与刘世美易地而
处,一般的避不开。一念至此,我不由汗下。
大哥赞道:“一个姑娘竟能把刀法练到这种境界!”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刺史,
“地方的治安是你负责的,出了这种事,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刺史擦着额上的冷汗,强笑道:“黎母山的茉莉姬,如同黎族人的公主一般,
若要为难她,只怕这岛都要翻过来了。况且她这样做,也还是有她的道理。”
大哥点点头,“天高皇帝远,律法自然是没有用的,谁的道理大,谁的刀子
快,就是谁说了算。”将脸一沉,“既然如此,我看你这样跟着我们,也没什么
用。你还是请便吧。”大哥出门从不借重官府,这次想找一个懂黎语的通译,就
让这位热情的刺史黏上了。
我看他带着从人灰溜溜地走出去,大哥也好,酒客也好,全没把这父母官当
一回事儿,心里很替他难过。
说话间,店里已经整理干净,她与瘦子将出店门之际,大哥忽然弹剑而歌: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她回哞,脸上殊无笑意,眼底犹有余恨,仿佛冷月光辉。我怅然目送,忽然
觉得她和大哥很像,太有决断,也太冷酷。
她一走,店里立刻活跃起来。
大哥悠然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她是怒刀卫家的女儿。十年前,卫青涧与
父亲决战,预先将一双儿女送给了朋友,儿子做了天医的传人,女儿则拜在南海
刀神门下。”他两手交扣,“如果秦卫两家再战,就是我和她的对决。”
我深深地埋下头。秦卫两家百年来的血腥纠葛中,决战算是最正当的一种。
难道我们身在终年阳光普照的岛屿也不能逃开这阴影吗?
“但是,不管她是谁家女儿,我秦去疾对天立誓,必要娶她为妻。”大哥的
笑容令人目眩,“我曾经以无情自负,现在才知道,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数年后我才明白,大哥在第一眼就认定了她,而她在第一眼就认定了我。两
个都是极度自信、一往无前的人,所以才有那许多纠葛,以及永远的错失。
大哥的爱像草原上的火,一路烧过去,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而我却无法像他
一样昭告自己的心意。那些温柔模糊的情思飞絮一般散去。我就这样心甘情愿地
把自己放逐到黑暗和虚空之中。
我不是畏惧哥哥,是我自己不敢去爱这样的女子。
我们在岛上一直待到夏天。大哥已经成了她最好的朋友。看着大哥与她同行,
我常常觉得自己多余。一个是连城璧,一个是凤凰花,走到哪里都夺人眼目,而
我只是阴郁黯淡的影子。
一日,在崖州,她说起附近有一座马岭山,山下就是天之涯海之角,大哥自
然要去游览。我跟在他们后面,想起唐时贬谪到这里的罪臣说:“一去一万里,
千之千不还。”我懂得他那样孤独和凄凉的心情。
原野浓绿,间或有颜色艳丽的花朵怒放。所有花木都长得野性、蓬勃,而我
甚至不如它们。
她与大哥比试轻功,两个人箭矢一般掠过绿野,笑声飞飏. 我忽然很厌恶自
己,为什么我就不能活得轻松一点呢?像他们一样淋漓尽致,尽情挥洒。我拔足
赶上去,衣袖乘风。她回头看我,嫣然一笑。
马岭山下,是烟波浩淼的南海。银色沙滩,蓝色海天,世界开阔得超越我的
想象。那样纯粹、深远和广大的蓝,竟让我的眼角微微湿润。
她跃上海边的礁石,白色的浪花在她周遭盛放,湿了她裙子。她毫不在意,
指着沙滩上的两块巨石,“族里的老人告诉我,这两块石头是一对情人变的。”
大哥微笑道:“意思是永生永世相爱,哪怕沧海变成桑田。”
“才不是呢,这对情人来自两个有世仇的家族,他们倾心相爱却得不到族人
谅解。两族的人一直把他们追到这里,他们被迫跳进大海,化为石头,永远这样
相对。”
大哥的眉毛扬了起来,“如果是我,绝不会让自己的情人化成石头,我要所
有族人都祝福我和她的婚礼,我要与她甜蜜相守。”大哥不是妄言,他真的做得
到。
她的掌声清脆,“真是好男子!”偏头看着我和大哥,突然握紧刀柄,“我
不耐烦这样惺惺作态了,要打就打。”
大哥平静地道:“也不多,不会超过三百人。”
其实我们都知道巨石之后有埋伏,但我们都不在乎。海盗们冲了出来,为首
的英武男子危帆,是南海的盗贼之王,一月来数次滋扰,彼此都已经相熟。
危帆瞧着她,声音灼热,“茉莉姬,刀神把你许给了我,我要你今天就履约。”
她笑声肆意,笑容嚣张,“那是师父喝醉了讲的,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我要
嫁谁,我说了算,别人的话,都不作数。”
血战到黄昏。我们三个人会合的时候,都是衣衫尽红,有自己的,也有对手
的。
夕阳火一般从天边烧到海上,烧到沙滩上。我回顾浸满热血的白沙,还有纵
横一地的尸体,忽然弯腰呕了起来。我如此手辣,只因心中有一个声音不断大叫:
绝不让这些海盗抢走她,绝不!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而且杀了这样多。
她扶起我,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无咎哥哥,你不要难过。这些杀人越货的
海盗,全部死有余辜。我们不能输的。”我全身温暖,从地狱到达天堂。
海边,大哥仍与危帆对峙。他的剑从危帆咽喉上移开,“我敬你是条汉子,
你走吧。”
“欠你的情,我一定会还。欠我的债,我也一定会来讨。”他看了一眼她,
眼神爱恨交织,领着剩下的几十名海盗扬帆而去。
回到崖州,那一夜我们都喝醉了。大哥说:“我是紫衣秦家的人,你听明白
了吗?我是秦家的人。”
她喝得眼波流转,晕生两颊。“我知道,你第一次拔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呢?我是怒刀卫家的卫新咏。”她把手伸出来,“你们愿做我
的仇人呢,还是生死相随的朋友?”
我们三人互相击掌,她与大哥同时道:“当然是朋友。”
离开南海时,她与我们一起。她的师兄来送行,非常不舍。
冼海声一脸严肃地问她话,她回头瞧我一眼,如此眼神,海上仙山般变幻莫
测的美丽,我无法忘怀。她回答的黎语我虽不懂,却每一个音都记得,直到今天
仍能重述。
叩门声打断了我的回忆。侍童送来两张帖子,第一张是新咏的,只有一句话:
“李檀是杀害去疾的疑凶,速至李园。”
第二张却是冼海声的战书:“闻君剑器,冠绝京华。八月之朔,新月流光;
开宝寺西,枫林初红。南海冼海声携刀候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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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圣五年六月十七。
前日于天涯海角,迎战三百海盗。盗众凶悍绝伦,初尚存一念之仁,后屡遭
反噬,下手遂不容情。血沃白沙,剑刃已卷,而杀戮难止。
茉莉知我不安,笑曰:“所谓侠者之义,乃舍生忘死,救人水火;所谓武者
之德,乃勇往直前,血战不屈。君有义有德,不须为二三贼人自苦。‘
余幼时目睹先父与卫青涧之战,血腥迷眼,自此失语。
余本厌恶杀戮,只为求得茉莉平安,纵然痛苦煎熬,亦决计不悔。“——
《无咎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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