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治病
胡公子正面红耳赤地磕着响头,完全不知道有人进入,兀自不停地讨着饭。
胡老爷子口不能言,勉强笔划着,让仆人将自己抬到胡公子面前,胡公子未知,
还在方临面前乞食。方临只见那老人微微倾身,手指指着胡公子,颤抖不停,却发
不出声来,面色由黄转白,由白变红,红色愈深,转青转紫,最后气得大叫一声,
一口浓黑血痰喷在胡公子身上,随即脸色复白,又倒在担架之上,可怜胡公子身披
乞袍,臭上加腥,一团模糊。
胡公子受惊回身,叫了声“爹爹”,慌忙上前搀扶,却发现自己身上既脏且腥,
唯恐弄脏了父亲衣物,于是停在半途,进退不得,慌忙无措。
胡老爷子也不知道那来的气力,伸手重重地扇了儿子两个耳光,胡公子跪受自
如,毫不顶撞。众人心中惴惴,只有小二眉开眼笑,心说报应不爽,老天有眼……
胡公子再次跪在丐郎中面前,磕头如捣蒜,恳言求医;而丐郎中也不理会,指
了指胡公子手中的空碗,示意让他在去乞讨。
“丐郎中莫应杭”,胡老爷子居然能开口了:“老夫与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
你不肯施救也就罢了,奈何要戏弄犬子,辱我门庭……老夫我风烛残年,病入膏肓,
却也与你拼了……”说完,居然坐了起来。
胡公子见父亲居然有好转的迹象,心中狂喜,哪敢耽搁,慌忙拿起空碗,又要
去讨食,却被小乞丐拦住。小乞儿战战兢兢地对丐郎中说:“老伯伯,我吃饱了,
就别让他再去了罢……”
“这个……”,丐郎中道:“你虽然吃饱了,但你那断了两条腿地爷爷呢?”
小乞儿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胸口,将原先胡公子的衣服解开,只见怀里内襟裹作
一坨,拆开一看,却是连汤带水的饭菜,原来小乞丐自己吃得一些,早就准备将最
好的留给爷爷。
丐郎中微笑地抚着乞儿头顶,笑道:“既然你来求情,那便罢了。”
胡公子如遇大赦,又不无惶恐地问:“那我爹爹的病?……”
“哼!”丐郎中冷哼一声:“我若不欲治其病,焉会来容阳?若不欲治其病,
岂会让人报信,抬他来看儿子行乞?若不欲治其病,他心口的一口恶血何能吐得如
此干净?我若不欲治其病,他现在岂能开口说话,挺身坐起,面色如常?哼哼,未
必能够吧?”
胡公子听得这话,再次跪下,捣头如蒜。
“药方已经在你的衣袖里了,一日三服,十日内可痊愈。”丐郎中道,然后指
了指小乞儿,又道:“这小乞丐还有个爷爷,想必你也认得,这爷孙两个今后的日
子,由你照顾,你可应允。”
胡公子哪敢不从,一摸乞丐衣衫袖里,果然有一张纸条,匆匆摊开一睹,乃是
处方,不由大喜,却也吓得一身冷汗,心想原来丐郎中早有设计,如若自己不忍辱
讨饭,定然气不出爹爹的淤血;而如果自己不穿上这身乞丐衣服,即便爹爹吐得淤
血,自己也得不到这张药单。幸亏自己对丐郎中千依百顺,不然当真会失之交臂了。
丐郎中说罢,胡老爷子也愣在当场,疑惑地看着自己明显好转的身体,哼了一
声,对儿子道:“走,人丢得还不够么……”,转头对丐郎中抱了一拳,冷冷道:
“胡某人受教了,大恩不言谢,告辞了!”
方临只见丐郎中在小乞儿耳边说了几句私语,于是小乞儿就随着胡家一行人而
去,出门前向他望了一眼,似乎有话要说,却也没说。
担架上的胡老爷,忽然看见苏家管事也跪在对面,冷笑道:“回去告诉苏敛白,
就说我胡启堂所言,大恩不言谢,等老夫好了身子骨,定当亲自登门拜谢。”
“客气,客气”,苏管家回礼朗道:“胡老爷太客气了,俗话说:有恩不报非
君子。我家主人祝愿胡老爷寿体安康,长命百岁。”
两人这一谢一答貌似祥和,众人听来却知道都是反话,字字刀戈,句句锋芒,
饭堂里立时满是戾气,知情人心说不好,一山焉容二虎。这容阳城怕是太平不了几
日了。
丐郎中打发了胡公子一家,自斟自饮几杯,对着跪在地上的苏管家道:“你还
没走么?”
“小人来为主人求医,当真抱着无比之决心,恒心,真心,诚心,甘心,苦心,
耐心,忍心,绝没有半分羞耻之心,荣辱之心,高低贵贱之心,喜怒哀乐之心,只
求您老人家略施小计,将我家主人的怪疾医好,小人但凭您老吩咐,绝不敢有半点
怨言,我之真心天地可证,绝无虚瞒。”
“哈哈哈哈……”,丐郎中仰天长笑,吓了众人一跳:“你算什么东西,那胡
恪好歹是胡家的公子,说话做事顶得了半个主人;而你不过一个看门狗,护院犬,
说出来的话,如何信得……你家主人分明没有半点诚意,否则,何故自己不来,当
老夫什么人,一个下人便请得动么?”丐郎中语气越说越冷,说到后来,似乎就要
拂袖而去。
“不,不,不,不……”,管家慌忙解释:“我家主人慕您大名,景仰万分,
只恨无缘相识。主人曾说,要是能见您一面,哪怕散尽家业,甘作乞丐;如果能认
您作长辈,即便肝脑涂地,百死不悔。无奈我家主人怪病缠身,出门不得,否则一
定亲自前来跪迎神医……小人来时,主人吩咐,一要恭敬有礼,二要诚恳认真,无
论如何要将您老人家邀到庄中一叙,否则小人小命不保。当然小人小命事小,主人
病体为大,如果不能劝动您老人家仙驾,小人自是无颜苟活,请老人家您成全……”
“哼”,丐郎中轻哼,又道:“什么‘老人家’,‘仙驾’,岂非老不死的妖
怪,老夫……郎中我今年四十方三,既然贵主人想作我的小辈,那我勉为其难,收
个干孙子也无不可……”
“是,是”,苏管家道:“您春秋鼎盛,福泽深厚,必然多子多孙,大富大贵
……”
“那你回去吧”,丐郎中又道:“却跟我那孙儿说,要么他亲自来,要么他承
认,你的话等于他的话,否则不用在来了。”
“这个……”,苏管家些许犹豫,听丐郎中言下之意微有些松动,却不知真假,
自己一走,谁知他会不会扬长而去,踌躇间,不知如何答复。
却不知丐郎中从哪里找来一支香,点燃插在桌上,想想这桌面虽然是木质,却
比香来的坚实,而丐郎中随手一插,那香并不折断,反而立在桌上,不由令众人惊
叹。
“以此香为限,香烬时若不回来,莫怪老夫不等人!”说完,又去喝酒吃菜,
不再理会。
苏管家看着香烟袅袅,再不敢犹豫,转身便走,弃轿不坐,斜牵出一匹马来,
飞驰而去。
“哈哈”,丐郎中见苏管家离去,哈哈一笑,对众人说:“林欲静,而风不止,
在下俗务缠身,扰了各位酒兴,在这里赔礼了,在下先干为敬,酒菜还温,请大伙
尽兴饮食,莫要见外。”
席间人众看了半天戏,却也又有些饿了,于是筷箸纷飞,酒杯频举,不在话下。
方临暗自计算时日,今日本该是疼痛发作的日子,有心早些回山,却遇到了此
人此事,不禁想看个究竟。再者此刻体内并无异状,想来片刻间还不至于发作,于
是他也不急于离开,慢条斯理地吃着,看着那只香越来越短,心中更是好奇,寻思
灰飞烟尽之后,管家如若不至,丐郎中会否当真离开。
香烟将灭,只听一声马嘶,苏管家果然回来了。小二迎在门口,不由掩嘴偷乐,
只见苏管家右边脸上赫然五条血红指印,却是被主人打了。众人也瞧在眼里,掩口
而笑,心想:“这主人便是重病之中,力气竟也不小。”
“回您老”,苏管家俯身回道:“我家主人责罚我不懂事,他说,您老说什么
便是什么,我应了,就是我家主人应了;若我不应,我家主人也是应的,请您老放
心就是。”
“如此甚好”,丐郎中应道:“我那贤孙知道我在这里请客,难道……”
“是”,苏管家招来小二:“一共多少银两。”
“一千零五两”,小儿如实作答。
“不多,不多……”,苏管家随便挥了挥手,“记在帐上吧”
“苏管家”,没等小二说话,丐郎中先道:“人家本小利微,还是现在付了吧!”
“也好……”,苏管家慌忙称是,叫人去银号取钱。
“今日小犬满月,我在这里请客作东,你家主人这个作晚辈的,未知有何心意
……”,丐郎中慢条斯理道。方临却不禁笑了起来,想想丐郎中的儿子刚刚满月,
却不知道这个苏姓的孙子今年贵庚。
“是,这个当然,小人这就让人去准备。”
“昨日贵主人从一个高丽和尚手中卖了一株万年人参,虽然名贵,于你老爷的
病却不合,服之有害,藏之无用,当真可惜……不若在下权且代收,改日医活了个
把死人,也是贵老爷的阴德……”
“是啊,是啊”,苏管家勉强点头,额头坠汗,心说:此参昨日刚刚用黄金千
两买来,极是秘密,他却如何得知,这却如何是好。
丐郎中见苏管家不动,又从药箱里取出一支香来,苏管家见状,那敢多言,
“小人去去便回……去去便回”,说完,人已经在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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