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仙药
管家既去，丐郎中还是点燃香柱，一时间饭堂中烟雾缭绕，熏得许多人咳嗽喷
嚏，而方临却觉得烟香很是好闻，嗅起来全身舒坦。
一会儿间，又有人来，不是老管家，却是小乞儿。只见他盈盈带笑，高兴地在
丐郎中耳边说了几句，丐郎中点点头，示意让乞儿坐下。乞儿犹豫了一会儿，却胆
怯地摇摇头，看了看方临，丐郎中哈哈一笑，道：“小孩子理应和小孩子一起，去
吧。”
方临见小乞儿走来，指了指身边的凳子，让他坐下。
“那只好大好大的老虎，就是你今天捆在树枝上拖进城的那只，是你杀死的么？”
小乞儿崇拜地问。
“是啊”，虽然老虎负伤在先，但方临自思，最后总是被自己所杀，于是也没
有谦虚，承认道：“却不是我一个人杀死的。”
“还有其他大人是么？”乞儿好奇地问。
方临摇摇头，“不是其他大人，是一头大狗熊……”
“啊？”小乞儿吓了一跳：“你和熊……你们是朋友么？”
“不是，是老虎和熊打架，我在一旁看见了，老虎受了伤，却来偷我猎来的小
鹿，于是我就把它杀死了……”
“你真勇敢啊……”小乞儿又问：“那，那头鹿还好么？”
“不知道”，方临答道：“我给它裹了伤，放它回家了。”
“你真是好人……”小乞儿道。
正说着，只见苏管家匆匆赶来，手里提个珠光宝气的盒子，方临一看，苏管家
的左边脸上又是五道指痕，再向小二瞅去，只见他一边摸着自己的脸，一边坏笑，
全身幸灾乐祸的样子。
“回您老”，苏管家俯身回道：“我家主人又责罚我不懂事，他说他早想着要
将那此物孝敬您老，好让您老代为拯救世人，却因为生病胡涂，竟然忘记了；在下
身为奴才，却不能想主人所想，急主人所急，没有及时领悟，所以又被主人赐了一
巴掌，特来向您老谢罪。”说完，双手将宝盒捧到丐郎中面前。
丐郎中接过，当众打开，拿出一根参来，大家不禁纷纷伸长了脖子，争睹仙参
模样。只见那根人参，普通大小，却是小儿形状，四肢头手具全，参体通白，几近
透明，白色中隐约透出红光，好似人的经穴脉络一般。丐郎中阅毕，知其名贵，于
是将人参放归宝盒，众人这才散开。方临人小个矮，人群外没看到仙参模样，却也
毫不在乎。
“你家主人果然是仁济天下的大善人啊……”丐郎中道。
“是啊，是啊”，苏管家道：“我们老爷心最仁慈，这容阳上下，无论是谁有
天灾人祸，向我们老爷借钱，我们老爷都会慷慨解囊，只收少少的三分利……唉，
天妒英才，却让我们老爷患上怪病，真是毫无道理啊……”说道伤心处，竟好似要
凄然泪下。
“是了，可是为什么有人说”三分利借出，十代还不足“呢？”丐郎中问道。
“回您老，那些民歌童谣不能尽信，如果真有此事，定然事借贷着念及我们老
爷的好处，怕自己身故后，后代会淡忘我家老爷再造之恩，迷迷糊糊间作出忘恩负
义的事来，这才用心良苦，故意不一次偿还，遗留身后，好让子子孙孙永感我家老
爷的惠德。”
“是啊，看来是如此了，”丐郎中又问：“可是我听说你们老爷常常夺人子女
来顶债，可有此事啊？”
“事倒是有的”，苏管家点头轻道：“那些女子，就算卖到舞坊妓院，也顶多
值三五十两银子，可是我们老爷慈悲，经常是几百两的银子，用一个女儿就销了，
真是菩萨心肠，不会算计……”
“那那些女子可是自愿的！”旁人有问。
“确是自愿的”，苏管家道：“女子进得我们苏家大门，无不穿金戴银，吃香
喝辣，而且我们主人更是风流潇洒，玉树临风，就是赶她们，她们也一定不肯走的。”
“可是，我听说，许多女子死在了你们府邸，这是为什么啊”丐郎中问道。
“唉”，苏管家叹了一口气，“自从我家主人生病，下人们一直郁郁不乐，没
有心情吃饭睡觉，只盼主人能早日康复，说不定因此而忧死，也未可知。”
“哈，哈”，丐郎中轻笑道：“既然如此，那还是早些医好令主人的病为是！”
“正是如此”，苏管家道。
“可是”，不料丐郎中又道：“想起来也可气，你们老爷真的经常借贷给穷人
吗？”
“千真万确！”
“可为什么从来不借给乞丐呢？”丐郎中责问。
“这个……这个……这好像……是有些误会……”，苏管家巧言善辩，却也一
时语涩。
丐郎中也不再问，却是向席间众人一辑手：“众位兄弟吃好喝好了么？”
“吃好了……”
“喝好了……”
“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们一定帮忙……”
丐郎中有说：“今日我们有缘，本应谋一大醉，然而天下间没有不散的筵席，
怠慢之处，还请各位包函则个……”
众人听得丐郎中如此说，也不好再留，纷纷告辞谢过，扬长而去。苏管家本来
以为一言不合，丐郎中竟然要走，立刻急得满头大汗，可是看得众人走了个干净，
而丐郎中并无意离开，心中稍微塌实，赶忙道：“这个，小人忘记了，小人来时主
人确曾吩咐，从今天起，苏家天天在集市上设立粥场，以解乞丐之急，不知可合意
否？”
丐郎中不言，却对小二说：“桌上的残羹剩饭莫要收拾，我还有一拨批客人要
来。”
小二连忙答应，只是叫人将席上不用的碗筷收走，见桌面上的菜色多半原封未
动，心中暗自嘲笑丐郎中为人吝啬，竟然用一桌酒宴打发两帮人。不过同时也在庆
幸，如果怪人真要再摆二十席，饭庄里哪还有食材可用。
丐郎中随即朝小乞丐摆了摆手，小乞丐会意地跑了出去。方临本来也想同别人
一起离去，却被小乞丐留了下来，方临也想看看丐郎中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端坐在
桌前。
一会儿，一群乞丐向饭庄里涌来，吓得小二连声呵斥，匆忙拦住，却又被丐郎
中拉开，丐郎中说这些人都是他的兄弟，也是今天的第二拨客人，不得怠慢。小二
呆呆地答应，一时间不知所措。
只见乞丐们想必是饿得狠了，围着饭桌纷纷抓食起来，而小乞丐依然来到方临
面前，同时又围来一群小乞丐，一边吃着，一边央求方临讲打虎的故事，方临无奈
下，只好讲自己的经历维娓娓到来，作了这群小乞丐佐餐的点心。
好一阵风卷残云，谈笑间，饭菜灰飞烟灭，乞丐们也打起了饱嗝，或是撑坐在
地上，兀自不停地往肚皮里塞，好似要带出明天的份量。
“兄弟们”，丐郎中呼道，四下立时安静：“今日请客的是苏府的苏管家，就
是这位了……”丐郎中一指苏管家，乞丐们一片鼓噪，苏管家只好陪笑地挥了挥手。
“刚才苏管家说了”，丐郎中继续道：“从今以后，每天在市集上开设粥场…
…”乞丐们一片欢呼。
“苏管家还说，如果有想回乡的，明日午前，可以到苏府门前，每人领三十两
的盘缠……”丐群又是欢呼，苏管家心中叫苦，却点头含笑。
“苏管家又说，有想留下来的，苏府可以分配给十亩耕田，借给一头壮牛，五
头绵羊，并且提供种子……”群丐们雀跃起来，管家连连称是，心中只希望“自己”
千万不要再说下去了。
“苏管家还说，借给你们的种子，牛羊，十年不用还，为了让你们后代记恩，
最好一百年，一千年也不用还……”丐郎中说完，有对苏管家说：“你还有什么要
说的……”
“没……没有了……”苏管家赶忙说。
“那好，今天大家先回去，明天午前到苏府领钱受地，最好大家帮忙传话，希
望明天来的人越多越好，苏家主人乐善好施，不要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然后，
丐郎中又对苏管家说：“差点忘记了，贵主人身染何疾啊？”
“我家主人得的是罕见的怪病，叫……叫作‘鬼锁喉’”苏管家答道。
“症状如何？”丐郎中问。
“每日夜里，主人安睡之时，会在梦中无法呼吸，好似被鬼卡住了喉咙一般，
开始主人以为是恶鬼缠身，冤魂所命，于是请了远道的和尚，崂山的老道，摆了风
水道场，坐了千僧法事，贴了圣符，鬼避，饮了龙涎，符水，吃了灵丹，妙药，可
都是不见好，所以想到，恐怕只有您能……”
“所以你们找不到我，就请‘蛇信子’李无盐，在胡启堂身上下了‘金鼎痨毒
’，利用这个‘在世孟尝’的江湖关系，帮你们找人，对不对啊……”丐郎中冷道。
“这个……你老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等平常人物自然找寻不到，无计可施之下，
遇到了一个自称是荡寇山九窟十八洞蛇窟天龙洞洞主的女子，大概就是您说的什么
‘蛇信子’李无盐了，这都是她的主意，在下也是无奈为之，请您老海涵……”
“罢了，既然如此，我这里道是有药可以治疗贵公子的病……”丐郎中道。
苏管家听得眼睛一亮。
“我的药，一向百试百灵，吃了我的药，如果贵公子当日不好，我丐郎中莫应
杭，从此自刺双目，不再行医……”丐郎中发誓道：“但如果贵公子没有按照我的
吩咐，自行取巧，致使病不能愈，损我声名，我丐郎中一定会让他身败名裂，沦为
乞丐……”
“是，是，是，当然，当然……”苏管家连声道。
“好，如违此誓，犹如此桌。”丐郎中手放在桌上，此言一出，也不见他手臂
用力，掌下的桌子竟然裂成两截，左右倒了下去。
苏管家哑口无言。
“那好，我这一粒药丸是机缘巧合，拜仙人所赐，当世间只此一粒，如今就送
给贵主人。”
苏管家连忙跪下磕头。
“只是这药丸太过珍贵，我不曾带在身上。”丐郎中遗憾道。
“不妨的，不妨的，小人马上派快马去取来，不知道仙药所藏何处……”
“胡说”，丐郎中怒斥：“这等仙药，如何能够取得如此唐突，仙家明示，受
药者，当沐浴熏香，念佛食素七七四十九日，并且在此四十九天里亲自走去请药，
四十九日多一天不可，少一天也不行；而且必须亲自行走，别人不得代替，否则无
效；也不能坐车坐轿，骑马骑驴，否则有害，你听清楚了吗？”
“是，是，小人听得明白，沐浴熏香，念佛食素四十九日，不得多一天，少一
天；亲自行走，不可代替，不得乘车坐轿，骑马骑驴，可是这般？”
“正是……”
“不知那仙药所藏何处，我们也好早去早回。”苏管家言道。
丐郎中并不答话，闭目吸气，低头默念，半晌才说：“好，可以去了，明日午
后必须动身，药就在福州云台府合欢县杨家乡东北三十里，桃树林外五十步三棵大
杨树下茅屋西间地底，可听明白了。”
苏管家遍遍默念，仔细记忆，生怕记错了一字半句。
忽然间，苏管家发现，从此地到福州千里有余，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岂非…
…可再找丐郎中时，哪里还有他半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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