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拒医

    被一群小乞丐围在中间，方临无奈地讲述杀虎的传奇。讲者心不在焉，听者却
都聚精会神，小乞丐们瞪大了双眼，好像要在他身上找出三头六臂。另外的两头四
臂方临自然没有，却被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抖落不掉，方临不喜欢，转眼看到那
个怪郎中飘然走了，知道曲终人散，又恐怕痛病发作，于是也急着回山。

    “等一下”，小乞儿一边拦下方临，一边在身上搜索起来，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急说：“我……我本来准备……好了的；可是……可是和那个胡公子……换了衣衫，
这……可怎么办啊……”

    小乞儿的声音犹如细小的针尖，费力地钻进了方临的耳鼓，方临正奇怪居然乞
儿要送他东西，却不知是讨饭的碗儿，还是打狗的棒儿……揣测间却见周围的小乞
丐纷纷在衣里掏寻出什么，争先恐后地摊在掌中。方临挨个瞧过去，竟是一颗颗串
在细麻线上牙齿，几个人凑在一起，赫然有五六颗之多，不由被吓了一跳。

    “不行”，小乞儿叹道：“这些虎齿都太小……我本来留了那颗最长的，却…
…”

    方临这才恍然大悟，心想这些乞儿竟然有心虎口拔牙，并将虎齿串成了挂饰，
倒也新鲜别致。望着白森森的虎齿，方临心中暗惊，但想到当初不可一世的兽王利
器，如今竟然成了小乞儿手中粒粒玩物，不由也心中骄傲，想来有这么一件物事随
身，不但美观，也壮胆气，老虎虽凶却也被我杀了，旁的还有什么可怕。

    “打虎英雄公子爷……你等一等，我去向……向胡公子讨回来”，小乞儿说着
就往外去，却被方临挡下。

    “打虎英雄公子爷”，方临心中好笑，自己什么时候有了如此罗嗦的名字，口
中说：“算了，我得走了，赶路忙……”

    慌得小乞儿又反来拉他，然后仔细地在那五六颗虎齿中挑选了起来。

    “阿毛，就先用你的吧”，小乞儿终于决定，又道：“这颗大些，将就送公子
爷吧，以后我再给你串一个”说着，将一颗虎齿挂链奉在方临面前。

    方临解下颈上的玉哨，挂上虎齿，虎齿尖尖的刺在胸口，很痒，却很神气。方
临心道：“老虎啊，老虎，想来你大仇得报，这虎牙终究咬到了我身上，你在天有
灵，也该安息了吧；若不安息，我也没有办法，你全身上下都是宝，这才会尸骨不
全，怪不得别人啊。”

    方临正自胡思乱想，却发现小乞儿正痴痴地望着他手中的那枚玉哨。拿着玉哨，
方临不禁又想起了箫音，心中有些酸楚：“爹爹说了‘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所
以不能平白要人家的东西，如今人家送了自己这颗虎齿，虽不值钱，又是自己杀虎
得来，却终是不劳而获，这……可怎么办……”

    方临想不要，却又喜欢，正好看到小乞儿羡慕于自己的哨子，于是二话不说，
顺手将玉哨塞在乞儿手中，以示交换。小乞儿没料到这位“打虎英雄公子爷”竟然
还赠他礼物，又惊又喜，感激地捧在手里，目送方临离开。

    日头偏西，方临荡在出城的路上。

    走出容阳城也不知多远，方临忽然感到胸口燥热，明白这是疼痛的前兆，可是
这次病症来的好快，刚走出丈许间，就感到胸腹中如拉如扯，似烧似燎，两条腿上
好像灌了铅，再也挪不动半步。

    天有不测风云，正当方临痛得如火如荼时，天公竟然一个霹雳，下起雨来，方
临忍着痛，手足并用，匍匐到路旁一座亭中，心中不由记起父亲在浪迹时常默念的
一首诗“……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却不知此亭是长亭还是短亭，“‘何处
是归程？，”方临琢磨：“……这次病症来得这般利害，莫非果然是要送自己回老
家？”想到死，方临也并不害怕，那边有爹爹，说不定妈妈也在哪里，自己死了，
无异于回家，所以也无恐慌，只是这疼痛太过利害。方临咬住牙齿，忍住呻吟，两
腿盘膝坐下，左手按上小腹，右手艰难举起，向下按住头顶，缓缓吐纳起来。

    不久，方临似乎觉疼痛稍减，同时闻到一股奇怪的香气。方临睁眼来看，不由
吃了一惊，只见亭中石桌上赫然插着半柱香，正是丐郎中在饭庄上点燃过两次的那
种。方临一惊分神，稍减的疼痛又卷土重来，填穴充窍，不由痛得唤出声来。

    猝然，方临觉得有人用手指在自己身上一通乱点，方临刚准备回身看个究竟，
却不料全身的关节竟然有若锁死，除了能眨眼，呼吸，连动动拇指都是千难万难。
“啊！”方临惊呼了一声，原来口舌还能活动，不过并未因此庆幸，想来全身僵硬，
正是死兆，恐怕是黑白无常索命来了。

    果然，一个人影从方临背后转到了身前，并非无常，而是丐郎中。丐郎中默然
无语，伸手扣住方临左手手腕，闭眼捋须，摇头点头又复摇头，分外认真。

    “我不要你治病！”，方临叫嚷道，原来身上被人用手指点过的地方，先是酸
麻，然后疼痛，现在却好不舒服，非但如此，胸腹中的剧痛也因之减缓，方临又看
到丐郎中为他诊脉，这才恍然，于是赶忙开口拒绝。

    丐郎中睁眼一顾，又伸手在方临左肩一点。一场麻痒过后，恼怒间方临却发现
连口舌也动不得了，不由骇然想到：“这是什么妖法，原来我身不能动是他点出来
的，不是要死的兆头；或者丐郎中就是锁魂的冥界阴使，夺魄的地府幽魂……”方
临随即摇头，却是摇不动：“他身下有影，面含血色，扣在自己腕间的手指也非冰
凉，看来还是个人……”

    只见丐郎中切了半顿饭光景的脉，中间似听似品，不望不问，时愁时喜，偶尔
喃喃念道“可惜，可惜”，“奇怪，奇怪”，“好巧，好巧”……方临口不能言，
身不由己，干脆闭目养神。

    渐渐的，方临耳畔的雨滴声小了，只听丐郎中叹了口气，放开方临的左手，而
方临觉得左肩又一麻，试着开口说话，果然成言。

    “放开我”，方临道：“我不要你治。”

    丐郎中冷冷道：“我虽无把握，却伤可以一试，否则，你十日内必死无疑……”

    “死便死好了……”，方临豁达道：“爹爹说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生生
死死皆如梦’，多做个梦有什么关系？”

    “那你爹爹有没有告诉你多少人求仙水，炼金丹，只盼‘好死不如赖活着’？”
丐郎中嘲笑地问。

    “没有，爹爹说过：”身死幻灭，一了百了‘。“

    “那你当真不怕死么？”丐郎中有些奇怪。

    “爹爹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我也不怕死，你也无需用死来吓唬
我，我不会央求你治病，你要是好心，我死后便将我埋了，我爹爹的坟离这里太远
了，你怕麻烦就将我葬在这里好了；你要是没有钱，就不要买棺材，也不用立碑了
；如果你怕费力，你放开我，我自己来挖坑便是了；你要是怕弄脏衣服的话，下葬
时可以叫那些小乞丐来帮忙……“

    丐郎中初听方临一口一个“爹爹说”，好不奇怪；又听他毫无忌讳地讲着自己
的后事，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想自己行医一生，所见何多，就算再忌病避医，
再逞强好胜之人，也抵不过一个病字折磨，可这少年居然视生死如游戏，全不介怀，
大病当前，名医在侧，居然不求医治，但求一葬，料他小小年纪，也不会有解不开
的心结，忘不了的孽障，奈何竟然毫无生欲，莫非他了解我的脾气，想要欲擒故纵？
若非如此，这般骨气，倒也难得，是真是假，不妨一试。

    “哼”，丐郎中道：“你以为死得这般简单么？你此刻病入骨髓，毒埋脏脾，
十日内，从早到晚，你都会因为痛不欲生，而抓挠撕咬，滚爬号叫，怕是未倒十日
之期，你就会被活活痛死，其间滋味，未必好受……”

    方临闻听，不禁难过，只觉眼中湿润，咬牙忍住：“那你也别来葬我了，你放
开我，让我回山去一个人死。”

    “可你忘了我是‘丐神医’么？”，丐郎中试探道：“对你的病我或许没有必
救的把握，但我救不得，量天下间再无人救得……”

    “只怕你也救不得”

    丐郎中道：“但是，我却可以勉强一试，就算没有十分的把握，至少也有五成
希望，难道你不想求我来救命么？”

    方临又想摇头，却怎么也摇不动，于是道：“爹爹生平最讨厌乞丐，他让我就
算打死，也不能作乞丐……所以……所以我决不会乞求你的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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