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鬼山
方临计算行程，自己策马而来，到此大约是十日的脚程。
时值盛夏，天气炎热，方临骑在马上，远远看到一处茶庄。方临摸出仅有的几
文铜钱，打算喝几口清茶解渴避暑，顺便打探荡寇山所在。
方临将马系在桩上，然后要了一碗茶坐了下来，这时过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个头和方临相仿，但眉目间似乎又大了几岁。
“少爷，要不要刷马啊……”
方临摇了摇头，因为他已然身无分文。
“少爷”，那少年并不放弃，继续道：“这世道，天灾人祸，恶人横行，我真
羡慕您，您有这么一匹好马。这年头，有匹马比有个朋友还强，朋友还有欺你骗你
出卖你的时候，可马就不会，它又忠诚，又老实，不但勇敢，还吃苦耐劳。再则，
骑在马上那可多威风，好像个将军……您骑在马上想必也很威风，只是……只是这
马……这马走了长路，浑身又是汗又是土，您不觉得扫兴，它自己也难受，不如就
在我这，刷一刷……”
方临见他说了半天，还是要刷马，只好直言道：“对不起，我没有银子……”
那少年不由有些失望，但忽而又说：“这样吧，小爷，我免费给您刷马，只要
刷好后让我骑他绕两圈，您看好不好……”少年又怕他不同意，连忙又说：“我姓
戚，排行老四，人家都叫我戚季儿，我家就在那边村里，我家里有父有母，决不会
拐跑了您的马……您放心……”
方临听他如此说，也就放心了，道：“那也好……”，又问道：“你可知道如
何去荡寇山么？”
戚季儿眉头一皱：“荡寇山……荡寇山……哦！就是鬼山吧……”
“鬼山……”，方临不明所以。
“是了，就是鬼山……”，戚季儿肯定道：“那可去不得，山中有鬼……”
“有鬼？！”
“是啊……”，戚季儿小心道：“小爷你可别不信，前些日子，我把子兄弟柯
二打死了县太爷的狗，逃到鬼山，回来后就变得疯疯癫癫，连娘老子都认不得了…
…还有喜妹妹，前一年，一伙强人不信邪，逼她带路上了鬼山，后来那些强人的尸
首顺着山上的泉水里流了下来，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听说是被吓死得……可怜喜妹
妹，连尸首也没有……”
方临听了半信半疑，心说：“如果鬼山便是荡寇山，想必便是九窟十八洞在装
神弄鬼……”于是道：“怕什么，大白天总不会有鬼吧……”
少年摇摇头道：“那里的鬼太多，阴气太盛，不怕太阳的……”
“你怎么会知道？”方临不禁好笑，问道。
却不料少年忽而骄傲起来，道：“你问别人，别人必然不知道，问我却问对了，
你可知这鬼山原来为什么叫荡寇山？”
方临摇摇头。
戚季儿继续道：“这鬼山原先也不叫荡寇山，原先的名字现在也没人知道了，
后来一群土匪在山上落草，开始人数不多，可后来竟然有了上万人。他们打家劫舍，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后来朝廷发兵清剿了好多次，都没能成功，反而越清剿，山
上的土匪就越多……后来没办法，朝廷就招安，可是土匪头子却要求做将军，不封
将军就造反……这下把皇上气着了，派了二十万大军将这山团团围住，土匪败了几
仗就缴械投降了……当时我爷爷是随大军到了这里，还是个提总呢，后来我爷爷受
了伤，他们以为我爷爷死了，就草草埋了。可谁知我爷爷从坟里爬了出来，后来就
住在了这个村里………我爷爷说，正是因为那次围剿大获全胜，所以，皇帝老子一
高兴，就把这座山改名叫‘荡寇山’了……”
“可是”，方临点点头，又问：“那为什么又叫鬼山呢？”
戚季儿一听，不由打了个冷战，缓缓道：“小爷，你不知道，那次围剿在山上
死了多少人，化了多少利鬼……”
“死了多少人？……”方临问。
“那些不分男女老幼全死在了山上！”
“什么？”方临一惊：“他们不是投降了么？”
“唉”，戚季儿叹了一口气，道：“爷爷说，那时朝廷的将军以为硕大的山寨，
一定有许多金银珠宝，可谁知，山上空空如也，竟然连一粒米也没有了。将军以为
是强盗将财宝都藏了起来，就对他们用刑逼供，可是他们谁也不知道，将军一生气，
就下令把投降到人全部坑杀。一万多人，直杀了三天三夜，我们村里有一口井叫‘
洪水井’，据说原来不是‘洪水’的‘洪’字，而是‘红色’的‘红’，传说就是
那次山上死人的血水，渗入地下，一直流到了山外，染红了井水……当然，死得也
不光是强盗，那些强人也反抗来着，杀了不少官兵，我爷爷也是那时受的伤……”
方临听完，不由一阵胆寒，不敢想象当日屠杀的情形。
只听戚季儿又道：“按理说，投降到强盗即使该死，也应该解回县衙，按罪论
处……而且，其中还有许多女子和孩子，不少是被强人掠上山的，逼着作了奴仆，
妻妾，按理都应该无罪的，可是也都杀了……所以山上冤死的人都不愿投胎，化作
厉鬼，隐没在山上……听老人说，以前每年都有人听见山上有鬼哭，好不凄厉，所
以大伙都叫这山‘鬼山’了……”
“唉”，方临叹了一口气，虽然鬼山上住的未必是厉鬼，但冤死的人还是被人
记挂，这恐怕是‘鬼山’真正的来历吧。戚季儿见方临不说话，于是也就返身准备
去刷马了。
忽然，方临听到有人惊叫：“偷马……有人偷马……”，然后听到有马一声嘶
鸣，却似自己那匹，又听到有女孩的声音惊呼：“救命啊……”
方临一个箭步奔出，却见自己那匹马已然被人放开，狂奔而去，马上之人著着
白衣，连呼救命。方临也搞不明白自己是要抓盗马贼，还是要解救马上女孩，只是
放足追赶，却见马匹越来越远，向山林驰去。
方临也不气馁，寻着马匹的蹄印一路追踪。夏日多雨，地上泥土湿软轻滑，蹄
印清晰可见，不难追寻；然而有利有弊，方临一连几个跟头跌在泥水里，虽不疼痛，
却是脸上衣裳浑身的泥浆。
终于，方临在茂林一隅找追上了马匹，只见它悠哉游哉地啃食着林间嫩草，浑
不知出了什么事，见到方临到来，欢愉地打了个响鼻。而那个白衣的女孩则躺在地
上，人事不知。
方临为女孩诊了脉，发现她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不由放心，却发现自己
在她皓白的手腕上印下了两个黑黝黝的指印，好生抱歉，于是用自己的衣服擦拭，
没想到越擦越黑……而女孩因他的动作转醒过来。
“你是谁……”，女孩见了方临，吓得倒爬几步，气喘吁吁问。
方临看了她的狼狈样，也不忍心责备她偷马，只是道：“我的马没伤了你吧…
…”
“没……没有……”，女孩闻言，脸上绯红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偷…
…偷你的马的……”
“你不会骑马？”，方临问
女孩点点头：“我怕逃不了，才……早知道马这么难骑，就是被抓回去，我也
不……”
“逃？”，方临心想她虽然只有七八岁，身上的衣服很是华丽，好似大户人家
的小姐，却为什么要逃。
女孩点点头：“我是从荡寇山逃出来的，哪里好可怕，我再也不要回去了？”
“荡寇山？”方临一惊：“你见鬼了？……你知道上山的路是不是？……”
女孩惊恐地摇摇头：“不是鬼，是人，都是坏人……我不知道上山路，他们带
我下山卖东西，我乘机逃出来的……”
“那你就骑我的马快逃吧”，方临道：“你心里别慌，它很听话的，你慢慢骑，
就不会有危险了……”
“什么”，女孩不敢相信：“那……那你呢？”
“我……”
方临刚要答话，忽然觉得阴风一扫，四面八方传来笑声，似鬼魅，似离魂，缥
缈幽荡，起伏不定。
“啊！”，女孩惊叫一声：“他们来了……他们来了……逃不掉了……”说着，
紧紧抱着方临，埋头轻泣。
方临只觉得她身体颤抖，安慰道：“不要怕，不是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鬼笑越来越近，方临环顾四围，却没有半个鬼
影，却听女孩在他的耳边说：“你……你……你上马……快逃……他们……是来抓
我的……”
“不……我们一起……”方临话未说完，只觉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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