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剑窟

    方临刚从水缸中爬出，只觉得一股热风迎面袭来，如烘似烤，水迹须臾而干，
身上反而燥热得好似要蓬起一团火来……方临赶忙再次爬进水缸，方觉些许温凉。

    喝了几口水，再次探出头，方临举目四望，发现自己仍在山洞中。此处山洞并
非想象中那般阴凉潮润，反而燥热非常，而又灯火通明，巨大的灯光照得四周岩壁
炽白如昼……看得更真切些，方临发现照明的，原来不是灯光，而是岩壁口处凹陷
的大洞，大洞中似有炎炎烈火，熊熊怒焰；洞口处火舌或吞或吐，或卷或扬，间或
噼啪一响，吐焰如虹，火苗串起丈许高，直逼洞顶，映得满洞通红，打得四壁作响。
而那古怪老人，却依然不闻不见，自顾自地低着头，用干瘪瘦弱的胳膊，一次次抡
起砣巨锤，咚咚地锻砸铁砧上一块烧红的赤铁。

    方临这才明白，原来这里是个铁匠作坊，只是铁匠铺开在山洞中，倒是稀奇罕
见。方临看了一会儿，只见洞口虽有阳焰腾起，却不见滚滚浊烟，只怕洞外炭炉风
箱，另有通风的所在。而一侧岩墙上，方临看到两个遒劲的大字——“剑窟”，字
体瘦折若剑，火红如血，在曳曳火光的映照下，更是鲜艳欲滴，鬼魅异常。

    “剑窟”似乎不大，狭长方直，也没有多少物事，除了老人用来打铁的铁案外，
在火洞周围，还排列着六七口大石锅。每口石锅都埋在地下，嵌在火墙里，只露出
少许。向锅内望去，方临发现里面全是液体，或金或黑，有青有白，无不光泽荡漾，
粘腻浓滑……

    “这儿便是剑窟”，方临心道：“那么，那个老人岂非就是他们说的——琅琊
子！”。

    洞穴中的温度越来越高，方临躲在水缸中不敢出来，却又好奇心盛，不断探出
头来观望。如此进进出出，琅琊老人竟然也不来理他，全似他并不存在。方临大起
胆子，细看琅琊子，只见他枯槁干瘪，瘦骨嶙峋，无发无须，几不成人形，却不知
他如何能将那锤柄比他胳膊还粗的巨锤，抡得浑圆……而他所站之地，距离火洞极
近，不时被火星点灼，被火舌舔卷，但他却无知无觉，似乎不痛不痒……不知过了
多久，方临在水中已觉得汗水淋漓，而琅琊老人身上居然滴汗也无，只是头上徐徐
腾起的白色雾气，却越发浓了。

    方临暗叫稀奇，却全不知缘故。琅琊子面对火墙，而在他背后，同样一堵岩墙，
岩墙上打着纵横百十条木桩。在热气烘烤下，木桩已然枯如干草，焦黑似炭，而木
桩上密密麻麻地悬钉着手臂粗的大铁钉，组成好大一块方形的钉墙。而在钉墙两侧
的角落中，摆放着几十口大水缸，方临现在便置身其中之一；而在窟穴一隅，还有
个池塘，池塘中水色粼粼，似乎黄色，而池塘里则胡乱堆积着些刀剑。

    除此之外，剑窟中再无他物。方临不由大惑，难道这里连门也没有么？

    存疑未久，只听“咯咯”声响起，方临发现火墙一侧的一块大岩石居然自己挪
动。方临揉眼，再瞧，大石挪开后，显露出一个山洞，洞口一人来高，正有人挑水
而入。挑水人年龄不大，方要将桶中清水倒入缸中，却被方临吓了一跳。

    “先生……”，挑水的童子向琅琊子问。

    “带他去鼓炉……”，琅琊子头也不回道，声音沉闷嘶哑，好似破钵旧鼓，在
洞中振荡徘徊。

    “是”，挑水童子打了个手势，示意方临跟随他来。方临不得以，再次爬出水
缸，随着挑水童子进入大石后的孔洞。

    孔洞中原来是一个甬道，上圆下方，显然是人工雕琢而成。甬道中虽无方才洞
穴明亮，但每隔数米都有油灯照明。由是如此，手脚上锁着铁链的方临，依然脚下
踉跄，行走艰难。

    “莫要触碰右侧墙……”，挑水童子好心提醒，话未说完，只闻锁链之声大作，
随即是一声惨呼。

    原来，方临有心听他说些什么，无奈距离太远，于是赶走几步，却被脚下碎石
所绊。一绊之下方临既向前跌，若他不自救，原本无事，至多擦伤些皮肉；可人到
险时，自救乃是本性，方临下意识跨前一大步，却忘记脚上锁链被自己提在手中，
是故腿固然迈不出去，平衡亦因此而破，全身向右侧倾倒。

    慌忙间，方临伸手撑住右侧墙壁，终于稳住身形。却只听见右手“呲呲”作响，
一股黑烟从手壁间腾起，味如烤炙，随后，一股剧痛传来，整个右手如浸沸水，如
入火盆，方临意欲撤手，不料一挣之下，手掌竟似粘在岩壁之上，扯之不动。方临
大骇，疼痛更是刺骨钻心，于是惨呼一声，运起全身气力，猛然一拔，手掌这才得
脱。

    方临用左手擒着右掌，只觉疼痛仍巨，却发现方才用力过甚，整个身体向左侧
墙壁倒去。方临不急细想，再次伸出左手去扶，手掌和岩壁相碰时，这才记起厉害，
慌忙撤手，却已来不及了。

    方临再次稳住身形，刚要去拔左掌，却发现左手全无异样；方临奇怪地摸索触
碰，左侧岩墙居然没有丝毫古怪，而当他举起右掌，却见掌上皮焦肉烂，全是血泡，
不由万分诧异，却看到那挑水童子在前窃笑不止。

    “这……”，方临忍住疼痛，问：“为何右侧墙壁如此炽热，而左侧却冰冰凉
凉，全无异样……”

    “都告诉你不要碰了！”，水童笑着，似有些幸灾乐祸地回答：“刚来的人都
是要被炮烙一次的，这也没什么……左边岩壁后仍是岩石，所以是凉的……而这右
边，你方才没看到么，那个吐火的大洞……”

    “看到了”，方临不可思议道：“却不晓得那个火炉如此厉害，连这墙壁都烧
得滚烫……”

    “你可知它为何厉害？”，水童卖着关子。

    “不知”，方临据实回答，问：“却是为何？”

    “因为你方才摸到的不是墙壁……”，水童回答：“却是火炉的炉壁……”

    “炉壁……”方临吃了一惊：“难道，难道整个……”

    “不错”，水童兴高采烈道：“里面整个石穴——大得很那——都是炉腔，里
面的炉火日夜不断，百年不熄，我们叫它‘火洞’，你去摸它，岂非自找苦吃……
快些走，这里实在太热了！”

    两人在甬道中潜行着，方临没想到甬道如此之长，由此可知那个“火炉”有多
大了！不由暗自吐舌，心想这般大的铁匠铺，只怕是世上独有，天下绝无……

    又走过一段，方临感到不那么燥热了，却听水童道：“现在你不妨摸摸看……”，
边说，边指着右侧石壁。

    方临伸手摸摸右侧岩壁，果然这里虽然还是热的，却不能伤人了。

    “你却真老实……”，水童笑道：“不怕我害你么？”

    “什么……”，方临不由奇怪：“你却为什么要害我，这墙壁——确实凉了些！”

    “告诉你吧……”，水童道：“这堵岩墙之后，也有一个石穴，我们叫它作‘
风洞’，有风自然凉拉！”

    “那它是个大风箱，对不对……”，方临问。

    “不错……”水童道：“你却聪明，你以后要作的就是鼓动这个大风箱——不
用怕，不是你一个人！”

    方临点点头，一个如此大的火炉，自然要配一个更大的风箱，原也没什么奇怪，
于是又问：“这位哥哥，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你可知道……”

    水童原本嘻笑的脸，听他这么一问，猛然沉了下来，呵斥道：“住口，你不想
要命了，到了这里还敢问东问西……要嫌命长，不如自己跳在金水里化了，还算死
得富贵，却多问什么……我怎么来的，我还能怎么来的，还不是和你一样，这洞里
的人，又有哪个不同过了！”说完，也不理会方临，径自向前走去。

    方临受了一顿训斥，全然摸不到头脑，本想向他打听九窟十八洞的事儿，或者
问问如何才能见到李无盐，却也没有机会了。不过好在那个小竹筒自己贴肉藏着，
没有被搜走；而李无盐也住在此间某处，自然有机会相见……想到这里，方临也不
再多嘴，默默向甬道的另一头前进。

    走到甬道后端，道路渐渐向上倾斜，不久，一个洞口出现在他面前。走出洞口，
方临发现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大厅。大厅里乌鸦鸦的居然聚集了数百人，或老或少，
却都是男人，没有妇女，所以所有人都是赤条条的，好似一个大浴池，看得方临满
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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