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鼓风

    “五老，新来一个，让了你吧……”水童高声道。

    方临这才看见，原来大厅一侧，朝着剑窟方向的一整面岩壁上，嵌着三排，数
百个木推杆。而每个推杆前，都有个汉子，他们一列排开，应着推杆的高低大小，
或立，或踞，或盘腿而坐，或横躺于地；或单手，或双手，甚至还有人用双脚推动
着木杆，千姿百态，往复来回……初见，方临不由为这大场面吓了一跳，可回过神
来，却是理应如此，否则，那么巨大的火炉，如此庞然的风箱，又哪里是区区几个
人所能够操纵的啊！

    “过来吧！”，一个老人答应道。

    水童将方临推到五老身边：“就是他……”

    五老看了方临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还是拉着风箱。

    “你就跟着五老……”，水童对方临道：“话少些，五老喜欢清静……五老，
我去提水了……”

    五老也不回头，点点头算是答应。

    方临立在五老身边良久，而五老也不理会他，自顾自慢条斯理地拉着推杆。只
见这五老，须发花白，皱纹层叠，一边推杆，一边摇着脑袋，好似老学究读书，又
像大和尚诵经，双手一推一拉间，全不见费力，不似在劳作，却好像国手在推子落
棋，好不怡然自得。

    “怎么，想试试……”，老人终于记起方临，微微抬头问道。

    方临到底年幼，童心仍存，暗想风箱虽大，但数百人合力推之，每个人的负荷
应该不大；在看五老“玩”得如此轻松写意，乐在其中，便也想自己试试看，于是
点点头。

    老人笑着挪了个位置，让方临坐下。方临操左手抓住推杆，试了试，推杆并不
沉重。

    “右手呢？”五老打着哈欠问。

    方临无奈地伸出被烫上的右手，五老点点头，不再管他。

    方临单手稍畜气力，将推杆向前推去。可推杆如同推在岩石上，居然纹丝不动。
方临惊讶地望向五老，却发现五老在闭目养神。

    方临惊诧之余，更加不服气，运起全身气力，再次推杆。只见那推杆这回略微
前挪半寸，却又凝住不动。方临心中不甘，却全不明白，为何垂垂老者都能轻易推
动的风箱，自己却无法照办……羞愧愤然之外，方临反而心中沉寂，他盘腿而坐，
闭目凝神，运用自己本不熟练的功法，好不容易将体内的真气济汇丹田。

    方临睁开双眼，屏住呼吸，猛得抓住推杆，运气一推。只听“吱呀”响过，推
杆果然动了起来，半寸，一寸，两寸，三寸……推杆缓缓前行，慢慢没入墙壁。而
五老亦睁开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而这一切，方临都不知道，他并没有看着推杆寸寸前进，只是感受着丹田内气
息的流转……终于，推杆被推到了头，方临这才知觉，愉悦地呼出。不料一口气差，
内息却因之溃散，丹田之气荡然无存，他本欲将推杆再次拔出，却没能如愿。

    “错了，错了！”，五老摇头叹道。

    “不错了”，旁人有道：“第一次便能推动，这份气力，这个年纪，却是了不
得了！”

    “错了，错了！”，五老依然道：“他若没有力气，推之不动，原本不错；可
如今他这个推法，大错而特错……”

    旁人听了五老的话，点点头，并不反驳；方临心中却诧异不止，心说：“自己
用尽全力，却只能推动推杆一次，原本无甚可夸耀的，但五老不责我力弱，反说我
推法不对，难道风箱推杆不是这般推迎拉送不成……”方临举目而望，只见其他人
虽然姿势不同，速度各异，可都是将推杆前后插拔，却不见有人左右旋转，上下摇
摆……当真奇怪……“

    方临年幼，心中所想自然全部呈现在脸上，五老笑了笑，拿过推杆，道：“你
来看我！”

    方临见五老拿起拉杆，并不就拉，而是木然不动，似在呆看，又似在聆听；须
臾而动，却是快如脱兔，臂肘一曲，推杆已经完全拉出……方临吃惊不小，本以为
五老有这般气力，定然快进快出，却不料五老竟然缓缓将推杆推入，其势之慢，比
方临尤甚。

    再往下看，方临越来越迷惑，原来五老推杆，或快或慢，快如流星，一蹴而就
；慢如抽丝，几不可察；又或快慢交替，缓急错杂，一时拉快推慢，一时迎缓送急，
更有时一拔一入之间，几快几慢，忽行忽止，全无章法……

    方临看得迷惑，抬眼他顾，却发现周围的人都用羡慕而敬佩的眼神望着五老，
不由奇中更奇，怪上加怪，难不成这些人，在这石穴中困得久了，以至恍惚迷乱，
都疯了不成。

    五老拉了一柱香的功夫，终于停手，看了看方临，摇头道：“还是不明白……”

    方临点头作答。

    “不如这样……”，五老道：“你便坐在我身边，什么时候明白了，什么时候
换我，如何？”

    方临无奈，只得点头。

    于是，五老又开始了无止无歇的抽拔推送。

    方临一旁观看，开始，只觉得甚是无聊，昏昏欲睡；可不久，他发现，其他的
人，无论姿势怎样，快慢如何，在久作之后，都不免面红耳赤，气喘吁吁，更有人
青筋爆满，大汗淋漓——可唯独五老在内的少数人，无论干了多久，都气定神闲，
丝毫看不出费力的样子。

    “难道是他们力气尤其大？”，方临暗自揣摩：“可看他们有老有少，老如五
老白发苍苍，幼的只与自己仿佛，更有一人，就在五老身边，一边劳作，一边咳嗽，
想是病弱……而那些汗如雨下的人却偏偏都是年轻力壮，身强体健——这却为何？”

    方临睡意全无：“抛除了推杆上的缘由，为何老且弱者反而能持久，壮且强者
却体力不支，难道其中当真有什么古怪——方才我拉不动推杆，五老固然不言不语
；而我用尽气力，将推杆送入，五老反道我作错了……难道用力既是错，不用力反
而对；用力无法持久，不用力反而见功？”

    “要说用力的人先累，这到容易理解；可是，像五老那样的抽拔，虽然看似不
用力，却不比那些用力的人懈怠；可是，如若不用力，焉能推动那些推杆？”方临
亲自推过，知道推杆虽轻，但风箱内的空气却愈千斤，若不出力，哪有可能推得动。

    “莫非？”方临忽然想到：“那日在山中遇到熊虎相搏，黑熊在战胜白虎后，
卧在溪流之中抓鱼。人们捕鱼或用渔网，或用鱼叉，都费力得很；而那只黑熊却只
是静卧水上，等鱼跃起后，顺口一叼——却好似它毫不费力，而是游鱼主动跳进它
嘴中一般，这如同渔翁垂纶，却连鱼饵都省了！”

    “而五老他们推杆，莫非也似黑熊捉鱼，其实并非他们出力，却是靠风箱中的
风带动推杆进出往复，就好像自己跳进熊口的鱼，如果这样，黑熊岂非省力得紧！”

    想到这里，方临忽道：“五老，可否让我试试！”

    五老慢慢回头，似睡似醒，眯着双眼大道：“哦，这么快！”，随即让出推杆。

    方临还是用左手握住推杆，微微用力，意料之中，推杆纹丝不动。这次方临并
不急于推送，而是闭上眼睛，并非为了运气丹田，只是默默地感受加在推杆上的力
量，他左手虚握，不施分毫气力，渐渐感到推杆在手中震颤，忽上忽下，时左时右
——方临心道，果不其然，只需等它前后受力的时机。

    然而半晌之间，推杆只是左右上下乱晃，似乎并没有前后移动的迹象。方临有
些焦躁，于是微微加力试探，推杆不动；再次吐力，推杆还是不动……直试到第五
次上，推杆非但不受力前进，反而倒退……

    “迎风送棹，顺水推舟……”，只听五老突然开口。

    “迎风……顺水……”，方临不及细想，顺势改推为拉，居然轻轻送送地将推
杆拉到了最大。

    “船疾风送，浆快波迎，推……”五老又道。

    方临也感到，此刻手中的推杆似乎被一根绳索拉着，急急便要前进，颤颤不愿
停留。于是，方临用力一推，推杆果然向前。

    “快不得！”，五老急道：“入棹须轻，回篙在慢，欲速则不达……”

    听了五老的话，方临急忙撤力，果然，推杆上的阻力越来越大，还好方临慢得
及时，虽然是慢，终是将推把送到了尽头。

    方临停手不动，却是转而望向五老，看他还有什么指点，却不料五老笑了起来
：“不错，不错，好娃儿，你要是随我撑船，准也是一把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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