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蛇窟
等方临来到近前，却发现是一位年轻的素衣女子，提着盏灯笼，靠在树上，打
着哈欠。她见到方临步履蹒跚的跑来，嗤笑了一声，扬了扬手中灯笼，只晃得方临
满眼光丝。
“这位姐姐，请问……”，方临刚要请教，却被女子笑声打断。
“可不敢当”，女子笑道：“奉掌令使之命，奴婢是来接公子的……”
“接……我？”方临一愣。
“可不是”，女子又道：“若我不来接你，只怕你一辈子也走不到蛇窟，这里
的树木山林，摆的是七元混沌大阵——嘻嘻，我又多嘴了，只是你既然是要进蛇窟，
也就不怕你嘴不严——你能走到这里，也算你运气！若再等你不来，我便要走了……”
“七……混沌大阵……”，方临不解道：“那是什么！”
“这我可不懂”，女子道：“你赶快把那死人放下来，就地埋了吧！”
“这儿？”方临点点头，道：“请姐姐借把铲子，我好来挖个坑！”
“嘻嘻”，女子笑道：“挖什么坑啊，这里有现成的……”，说着，女子用足
尖一挑，挑起一块草皮来，露出一个大坑，“你来看看吧……”
方临迎着灯笼的光芒，伸头看去，却被吓得三魂不全，七魄离散，只见那黝黑
的洞窟中，竟然盘满了碗口粗的蟒蛇……
“别愣着……”，女子笑道：“还不把那个尸首扒扒干净，赶紧送下去，没看
它们都饿着呢么？”
方临一边照办，一边恍惚地问：“这……这是陷阱吧！还好我，刚才没有踏上
去……”
“也是……”，女子笑道：“还好你没下去，不然里面又都是衣服碎片了，还
得我来打扫！”
方临打了个冷战，谢道：“多谢姐姐你在这里等我，否则，我可能当真要掉进
去了！”
“谢也不必”，女子笑得更甜了：“你一路走来，这样的陷阱，没有一百，也
有八十了，能走到这‘无门’来，也算你福星高照！”
“什么？”方临大惊失色，却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怎么？”女子笑道：“怕了么，这七元混沌大阵里，有‘生、死、有、无、
天、地、人’七门，这‘无门’一路的陷阱最多，你没听人说过么‘福祸无门，唯
人自召’……唉！也不知道你是当真福星高照，还是祸事临头，居然躲过了所有的
陷阱。其实，若我换了你，宁可死在举蟒之吻，也不踏进蛇窟半步……你就自求多
福吧！”
听了女子一番话，方临更加惊恐，只觉得晚风越刮越凉，山石嶙峋，无不恐怖
若鬼；林木参差，尽皆怪笑如妖……天空中阴云密布，让人不寒而栗。方临别无选
择，只好草草“葬”了琅琊老人，跟在女子身后，一步步钻出黑暗密林，却无法将
莫名的恐惧，抛在身后。
很快到了蛇窟窟口，带路的女子不肯再前进一步，惨着脸回去了，只留下方临
立在当场。
“进来吧！”，是李无盐的声音，却又看不到她人，方临只觉得声音细若游丝，
却又清晰异常，好似飞萤般在自己身边环绕，却又听不出声音的来源。
“还不进来，难道让我亲自去接你么？”声音又至，方临听出其中的怒气，虽
然心中害怕，却只好硬着头皮进去，心道：将丐郎中的遗物交给她就走，山主不是
答允我离开么，她总不能……
走进蛇窟，方临惊骇失色：“这哪里是洞窟！？”——一段段斜梁陡拱，镂纹
藻绘，一拍拍画阑红柱，雕楹碧槛，轻纱漫帐飘摇，金阶玉陛横陈……方临从未见
过如此美妙的地方，这哪里还是人间屋宇，简直就是神仙洞府——无数红烛，将这
个山洞照得明媚，方临茫然四顾，竟然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惊惶失措，方临惴惴地举步向前，眼皮不敢眨，只见一路上金樽银兽，铜屏铁
瓮，青镜兰台，紫貂白裘……回栏折绕之间，居然还有半亩花坛，其中翠梧荫绿，
泛影浮红，俨然一片春色，漾得方临昏昏然不知身处何处。
“怎么还不进来……”，李无盐的声音再次传来，方临这才醒悟，大步走进了
花坛后的石门。
石门后，一般的帘幕重围，丝软霞轻……方临不敢多看，只是低头前行，直望
到眼前一双绣鞋时，才停了下来。
“啧啧……”，李无盐轻道：“年纪不大，命却不小，你……叫什么名字！”
方临本是心中忐忑，在他心目中，蛇信子李无盐一直是一个心狠手辣，诡计多
端的人，自己在进入蛇窟时也是害怕不已；但出人意表的是，此时的李无盐忽而变
得和蔼起来，让方临觉得些许轻松，回答道：“我叫……方临！我受人之托，有一
件物事要交给……”
“不用了！”，李无盐不耐烦道：“不就是一把肮脏破落的断剑么……一路行
来，方公子想必口也干了，月儿，茶冲好了么，给方公子送上来……”
“是……”，李无盐身后，一位女童清脆地回答。
“不是……”，方临刚想解释，自己要交给她的不是断剑，而是丐郎中的遗物，
可当他看到那位为自己送茶的女童，不由愣住了。
“别客气”，李无盐扬起满面的春色道：“先饮一杯，这是……”，忽而又厉
声道：“月儿，愣着干什么，还不献茶……”
“他，他，他，他……”，月儿端着茶托，目瞪口呆地望着方临，而被李无盐
一声呵斥，手中杯碟不由颤得乒乓乱响，失声道：“他……他是……是……男的！”
“哼！”，李无盐笑了一声，“没出息，男人有何可怕，你又非没见识过，还
不上茶！”
“是，师姐！”，月儿答道，捧着茶水，低着头向方临走来：“公子……请用
茶！”
方临呆呆地望着月儿，初见觉得有些面熟，但却想不起她的性命；等到见了月
儿紧张的模样，心中更加疑惑，而将目光从月儿低垂的面庞，转到她一身雪白的云
裳，方临终于记起，这岂非就是那日在鬼山之外，偷骑自己的白马，意欲逃跑，却
又跌下马背的女孩。记得当初她和自己一起被抓回来，不知是否受了委屈……当初
匆匆相遇，又匆匆分别，方临未曾有机会问取她的姓名，但此刻方临仍然没有问，
因为他想起另外一个人——小乞丐，哨儿！
“李——掌令使！”，方临端着茶杯问。
“什么都别说！”，李无盐亲切道：“天干气躁，喝过茶再说不迟！”
方临急急喝下茶水，全不知茶味浓淡，抹了一下嘴巴，将茶杯交还给月儿，迫
不及待地问：“我，我想见一个人！”
“谁啊……”，李无盐笑眯眯地望着方临，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他叫……哨儿！”方临道。
“啊……”，月儿闻听，轻唤了一声，却惹了李无盐的不快，被斥责退下！
“哨儿……”，李无盐笑着，皱了皱眉头：“我不认得，却不知是男是女，是
老是少！”
“是男的……”，方临回答：“比我略小些，以前是容阳城里的一个小乞丐，
被您……被您……”
听了方临的话，李无盐反而笑了，道：“在我这个蛇窟，绝对没有男人，连男
孩也没有；而一旦有男子进入了这里，他们都只有一个下场，你……真想知道么？”
“什么……下……”，方临问，却发现口齿有些不听使唤。
“其实很简单——死！”，李无盐说罢，笑得异常灿烂起来。
“什……么……”，方临心头大骇，更发现口中干涩若渴，甜痒不止，麻痹非
常，刚想用手骚抓，却又被李无盐点了穴道，再也动弹不得。
“你胆子也算不小！在山主面前竟敢妄言是非，挑拨离间，本当死罪”，李无
盐笑道：“又破了我的规矩，竟然以男子之身进我蛇窟，还有胆自己喝我蛇窟中的
茶，这些年来，你还是头一个！……月儿，出来！”
月儿本躲在幔帐之后，听李无盐呼喝，挪步出来，垂手低头而立。
“人交给你……”，李无盐道：“你推了园里的独轮车，将这个小家伙送入地
窟缚鬼洞，交给‘杀人不死’马无心……哼哼！杀人不死？很难么，他昨天还向我
吹嘘，他将一个死囚活活拆皮剥骨后，居然八十一天不死，你就去对他说，这个男
孩服了我们蛇窟的‘九九腐心散’，第一日口哑，第二日耳聋，第三日眼瞎，第四
日……你也不用细说，告诉他，若是这个人在九九八十一日里死了，我让他当掌令
使……都记住了么！”
“记住了，师姐！”月儿躬身回答。
“哼！”，李无盐斥道：“你也不用‘师姐，师姐’叫个不停，我既然能代师
父收你为徒，也就能代她老人家结果了你的性命，过去的事儿我们既往不咎，但以
后你若再起私逃下山的念头，后果和他一般！”，李无盐瞪圆了杏目，指着方临道。
“是，师姐，月儿不敢！”
“去吧！”，李无盐取出一挂滴漏，道：“半个时辰，滴水漏尽，你若还未回
来，便算私逃，我蛇信子出言必践，你看着办吧！”，说完，看也不看两个人，径
自离去。
月儿哪敢怠慢，急忙将方临推上单轮小车，向洞外飞奔。方临身不能移，口不
能言，脑子却还清楚，虽然知道是月儿亲手将毒药送入自己手中，但看到她泪水晶
莹的双眼，却无法在心中记恨。
景色轮倒，眼前漆黑，方临知道自己已被推出了蛇窟，也知道自己这次是必死
无疑。死，对于方临并不可怕，若非遇到箫音，他早就该饿死街头；若非遇到丐郎
中，他早就该毒发而亡；而若非丐郎中临时前的嘱托，只怕他也不会丢下丐郎中一
个人逃命……如今他独活至今，本已没有什么遗憾，但他却无法原谅自己：“我为
什么这么笨，为什么不把丐郎中的遗物先交给李无盐，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再去
饮茶，如果那样的话，自己就算是死，也死得瞑目了！……”
方临想说话，但无法发声；想取出那个竹筒，却手不能动。他痛苦地直盯着月
儿的双眼，希望她能领会自己的意图，或者停下推车，或者解开自己的穴道，让自
己将竹筒交给她，然后再……可是，小车在山路上颠簸着，飞驰着，没有丝毫停下
的迹象；而透过挂在推车上的一盏昏等，方临发现月儿也直直地盯着自己，一滴眼
泪从她脸上坠下，冷冷地砸在方临的额头。
山路黑沉沉地没有尽头，方临终于绝望地闭上双眼。
不知什么时候，方临忽然发觉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自己嘴上，软软的，温温的，
薄薄的……
“香！”，方临心惊肉跳滴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似乎有什么遮蔽
了自己的面庞，使自己连灯光也看不到了，只觉得唇上轻薄绵软，而鼻中却洋溢着
一股淡淡的幽香，“我……这是？！”
方临不及细想，也无法稍动，只是感到自己的双唇被上下推开，一个尖尖扁扁
的物事钻到自己齿间，不停地上下撩拨，左右舔拭，似乎想钻入口中，却碍于他紧
闭的牙关，无法便入。
“莫非是……是……是条毒蛇”，方临吓出冷汗连连，身上战栗不止，他瞪大
了眼睛，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听之任之。
终于，那条“小蛇”似乎钻累了，停了下来，方临刚松了一口气，可片刻间又
感到有些什么在嘴上不顾一切地蠕动，暖暖的，滑滑的——还是那条“小蛇”，拼
命地想钻入他的口中……方临胆丧魂飞，心中叫苦，不知这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刑
罚，只怕李无盐是想将自己变成小“蛇窟”，好让“小蛇”在他肚子里乐业安家…
…随着小车颠簸起伏，方临抖个不听，那条“小蛇”亦和他的唇齿离合碰撞，方临
全身受制，想张口
说话固然不能，但想要死咬牙关，硬不开口，也是不行——终于，在“小蛇”
不懈努力之下，方临紧闭的牙齿终于被挤开了一条缝隙，和着一股暖流，方临觉得
一个圆圆小小的物事，被“小蛇”包裹着，推送进自己的口中。
“这是……毒蛇在产卵……”，方临惊恐万状，几乎晕撅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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