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地窟

    终于，压在方临嘴上的物事被挪开，那一瞬间，方临眼前灯光大明，一张稚嫩
而清秀的面庞，从自己眼前抬起，亦越发清晰起来——月儿！

    只见灯火中，月儿一面推着车飞奔，一面喘息不止，眼中虽然还噙着泪水，却
又多了几分笑意，她看到方临死死地望着自己，脸色越发红润，重新低下头，在方
临耳边轻轻地说：“没事儿了，我已经喂……为你服下了解药，一个时辰后你就能
恢复如初了，但你……你……要小心，不要露出破绽，否则……”

    方临心中感激，却又疑惑：“月儿双手都在推车，不能稍离，那么，方才她如
何将解药送到自己口边？又用什么分开自己双唇？然后，她……她又是怎么将自己
的牙齿撬开的？”……方临不敢细想，只发觉口中鼻中满是甜腻：“解药，好甜…
…”，方临吞咽着那颗丸药，连着那份幽香，那股热流……

    很快，方临被送入令一个洞窟中，洞窟中只有一个赤膊大汉，月儿和他匆匆说
过些什么，就赶忙离开。临别前，她望了方临一眼，方临亦在看她，目光一触即分，
却将那一瞬间的美丽，深深地刻在方临心中。

    “九九腐心散？”，那汉子从鼻中哼出一声，转而向方临看了半晌。

    “‘不杀死人’马不服”，方临在心头暗呼，可是仔细再看，却又有些不像。

    “哼！我‘杀人不死’马无心却不上你当”，那汉子自言自语道：“什么七七
四十九天，九九八十一天，你毒你的，我杀我的，井水不犯河水，你想让我和你打
赌，却安得什么好心，无非是想让我们兄弟俩听你的话，供你驱策……呸！想得美，
小子你别怕，老子这就超脱了你！”说着，马无心从地上捡起一把斧子，对准方临
脑袋，高高举了起来。

    死到临头，方临紧闭双目，那还管他是马不服，还是马无心，只叹自己命中注
定，无论如何逃不开一个死了。虽然可惜没有完成丐郎中的嘱托，但自己如此一死，
月儿却更安全了，再不必为救了我而惶惶不安！

    可是，半天那柄斧头都没有劈下。方临睁开眼，却见马无心眉头紧锁，正用斧
尖挠头，喃喃自语道：“我的名号是‘杀人不死’，如今这样杀了他，便宜了他事
小，坏了自己名头事大，这……这可如何是好？”

    方临听他说话，不由想笑，心说：“这马不服和马无心兄弟俩，不但长得象，
外号也像，就连他们的心智秉性也相差不远，恐怕是一母同胎的孪生兄弟。”

    终于，马无心下定决心，一把扛起方临，向洞中走去。

    这洞中，火把摇曳，却驱不散无边黑暗，方临在马无心的背上，动弹不得，却
嗅到四处弥漫的腐烂气息，好似整个洞穴堆满了尸体搬，还听得见充盈在四周的呻
吟声，喘息声，偶尔还有几声呼救声，讨饶声，哭泣声……这些声音，都像风一般
轻，像冰一样冷，回荡飘摇在洞窟之中，令方临寒毛倒竖，抖个不停。马无心终于
停了下来，一手打开一扇石门，一手讲方临推了进去。

    “扑通”一声，方临感到自己落在了水中，好在头上脚下，身体斜靠在墙根处，
水只没到方临胸口。石门关闭，方临眼前一片漆黑，只能透过石门，听见马无心离
去的脚步声。

    “水牢！？”，方临意识到身在何处，挣扎了两下，全身却僵直依旧。

    黑，没有一丝一缕光线，方临觉得自己好似被沉入了巨大的墨池。黑渊中的死
水，静谧得好似无物，若非那刺骨的寒冷，方临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水牢里没
有颜色，没有动静，既感觉不到它的大小，也无从分辨时间的消逝，方临只好斜靠
在一角，闭上眼睛，等待着穴道的自解……然而，一日变故，悲伤和疲倦，使他很
快徘徊梦中。

    梦中有很多人，很多张脸，箫音稚气的笑脸，小乞丐肮脏的黑脸；大妹气鼓鼓
的脸，小妹羞答答的脸；大块头憨厚老实的面孔，灵猫精灵古怪鬼脸，还有德能小
和尚故作老成的圆脸……甚至武诸葛满面奸佞的笑，丐郎中血流满目的脸，琅琊子
的不甘无奈，山主的凝重悲切，李无盐的口蜜腹剑，以及那剑窟里一张张有名字，
无名字，或长或扁，或胖或瘦，听天由命的脸庞……最后，五老那满是皱纹，亲切
的笑容浮现在方临梦中……

    “嗵……”，身边一声响动，惊回了方临的残梦，也不知是大梦方醒的迷幻，
还是根本仍在梦中，方临觉得身体一个劲地摇晃，而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啃嚼自
己的手指。

    “是鱼么？”方临脑海中立刻出现了一条满口利齿的大鱼，正一块块吞噬自己
的场景，不由吓得清醒起来，惊叫一声！

    “啊……呜”，半声惊叫，却被涌入口中的黑水淹埋……“这是怎么了！”，
方临强耐住惊慌，只觉得口中麻痒的感觉没有了，想来是解药有效；但被点的穴道
依然麻痹，四肢手足仍旧无法动弹。

    “可怎么会这样！～”方临很快意识到，自己并非在梦中，大地在摇晃，不断
有石屑从头顶掉落，砸在水面上“咚咚”地响；而水面竟然也莫名地升高，从方临
胸口，到下颌，到嘴角，到鼻端……很快，方临无法呼吸了，四肢僵硬的他，很快
被没顶，只有无奈中屏住呼吸，祈望穴道能在下一个瞬间解开。

    然而，奇迹终于没有出现，当方临吐出积蓄肺中最后一个气泡后，他心中忽而
平静下来，大脑也渐渐清晰，手脚依然无法活动，但他却可以感觉到水流的滑动，
感到又是一次剧烈的摇晃，掀起汹涌的水波，伴着一声巨大的闷响，从自己脚下传
来，那爆裂声在水中回旋荡漾着，沉重而厚钝，却又清晰异常；在巨响同时，一串
串气泡从方临脚下涌出，托着方临向上浮起……

    迷茫中，方临感到口鼻竟然被托出了水面，生存的本能让他在那一瞬间大口大
口贪婪地呼吸，很快，气泡消失了，方临又被卷入了无边的黑渊……然而这一次，
再没有气泡救命，相反，水流以发疯似的一个劲儿地打转儿，方临无依无凭，自得
随着水流旋转着，翻滚着，他觉得自己几乎就要被水流吸入地下，卷入无尽的深渊
……此刻的水牢，不断有大小石块从上掉落，却都没有沉底，而是和方临一般，被
卷入了涡流之中——方临全身被水流和石块刮得生疼，直到他的后脑被一块大石击
中，在撞击后的轰鸣声渐渐消散后，这些疼痛也伴着方临的意识，一同消失了！

    再次醒来，方临仍觉得窒息……

    手脚都悬浮在水中，脑袋却露在水面上，虽然喉咙不知为何疼痛异常，但确实
可以呼吸。方临感到自己飘浮在水中，下意识地拼命拍打，却使得喉咙上的痛楚更
加剧烈。

    “我可以动了！”，这是方临第一个意识。

    “我这是在哪儿？”，第二个！

    方临睁开眼，他居然清晰地看到了洞顶石壁，“光？！”，方临似乎看到了希
望，他不再在水里胡乱扑腾，而是抓住一块岩石，然后用手试探地摸索着疼痛的脖
颈——一根细绳，正时松时紧地勒在脖间……

    “虎齿！！”，方临恍然，小乞丐送他的那颗尖尖的虎齿，正好卡在岩石缝隙
里，而串着虎齿的麻绳，浸过水后变得异常结实，才得以让自己一直飘浮在水面上，
直到醒来。

    方临不由暗中庆幸，“老虎啊，老虎，虽然是我杀了你，你却救了我一命……”，
然而，想起真正的救命恩人——小乞丐，方临不由再次黯然：“听李无盐所言，只
怕他已经……已经……无幸！”

    攀住礁石，方临慢慢地爬出水面，察觉这里已经不再是水牢，颇大的洞窟中静
静地划过一条暗河，隐约水流声响，却使得这里显得更加宁谧。扒着石头爬上岸，
方临一下子躺到在地，喉咙上的疼痛已经好多了，但后脑却更加痛楚，方临用手摸
摸，只觉得好大一个包！

    就着洞穴里的光芒，方临突然发现自己身上衣衫，已经被撕裂成一片片，他慌
忙摸向腰间，这才舒了口气，也幸亏他绑的结实，丐郎中那个竹筒安然无恙，只是
原本夹在腰带上的那柄断剑，却被水流冲得无影无踪了！断剑遗失，方临并不可惜，
因为它本该随琅琊子一同埋葬；而竹筒和虎齿的幸存，却让方临倍感安慰，他虽然
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经历了这么多生死回还，他恍然觉得自己不会死，不该死，
也不能死，还有好多事他要做，还有好多人在等他，他忽然很想回到大妹小妹中间，
带着他们在山林中打猎；或者回到丐郎中为自己医毒的桃花林中，采药养蜂；回到
山下的茶馆，回到南京的酒家，回到容阳城，回到自己流浪的山林，或者回到那个
‘辟阎山庄’——想到这儿，方临亦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会想回到那个自己发誓
永不再去的地方，那里虽然美丽，虽然温馨，虽然……但那里终归不是他的家……
想着想着，方临又不禁有些气馁，但好在很快，洞窟中奇异的光芒吸引了他的心神，
使他不再回忆！

    随着暗河逆水而上，转个弯儿，方临很快发现了那奇异光芒的来源。不看尚好，
一看之下，方临只吓得魂飞魄散。原来，一个角落里，密密麻麻地堆了一地尸骸，
白骨嶙嶙，触目惊心……而更可怕的是，那堆白骨之上，正荧荧地泛着碧影蓝光—
—这不是鬼火还是什么，骇得方临一刻不敢停留，拔腿便逃，憧憧间怀疑自己莫非
死了，这儿难道已是阿鼻地狱不成？

    逃出白骨堆，却逃不开那鬼火照耀——整个洞窟中，都掩映在那片惨然的蓝绿
色里，刚才方临倒不觉得什么，但现在却感到它诡异异常，突兀的岩石，在鬼火中
面目狰狞；而岩壁上，潜流边，更是星星点点，闪烁着湛蓝的幽光，粲然愀然，好
似繁星，又似黑暗中恶鬼的眼……偌大的洞窟，方临竟然找不到可以躲避的地方，
他默默祈祷着，希望那些白骨，或者鬼怪莫要找自己麻烦。

    稍适安静，饥饿的感觉便窜了上来，方临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知自己昏
迷了多久，所以更不知自己多长时间没有吃饭。饥饿的感觉方临并不陌生，甚至会
感到一丝亲切，伴着饥饿，就好像又回到了爹爹身边，回到了茅屋草庙，流浪四方
的生活。方临闭上双眼，像极了，除了没有破败腐臭的味道，听不到乌鸦的呱躁，
和老鼠的吱鸣，一切都似乎回到了从前……方临多么希望这是真的，一切可恼，可
怜，可怖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自己还是在和爹爹一起流浪，一起寻找母亲……方临
憧憬着，可当他睁开眼睛，却发现还在山洞里，窣窣阴风下，一片漆黑中，惨淡的
幽光依然在鬼魅般地舞着，令人汗洽股栗，胆颤心惊。

    可是，怕着怕着，惊惧中方临又似乎觉得，这鬼火竟然有几分熟悉，好似在哪
里见过——想到这里，方临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心颤颤，股栗栗地向鬼火之源走去。
方临不敢注视脚下成堆的白骨，而是抬头挺胸，仰望鬼火上方的岩壁——果不其然，
岩壁上一条又长又宽，深不可测的裂隙，方临鼓足勇气，走到裂缝下方，向缝中探
看，却看不到一点天光日影……

    “莫非……”，方临疑惑地想：“这就是自己当初在剑窟下的山路上见过的—
—鬼火？而自己现在难道就在剑窟之下？”

    猜测终是猜测，方临自问，即便这就是那团鬼火，即便自己是在剑窟之下，那
又能如何……方临气馁地想要离开，可是轻移脚步，却发现无数白骨，被自己踩得
碎裂折断，喀嚓作响，也不知是因为脚下不稳，还是心中惊惧，方临偶一失足跌在
白骨堆中，一瞬间，鬼火爆燃，幽光大盛，方临心胆俱寒，莫不是沉睡此间千百年
的冤魂厉鬼已被自己惊醒，南无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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